6、等我 躁郁症只是 ...
-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死死裹着苏添扬的房间。
屋内一片狼藉，是躁郁发作后无从收拾的残局：书本歪歪扭扭瘫在地板，印着图案的卡片被撕成细碎的纸屑，散落在角落；几只毛绒玩偶被攥得扁塌变形，绒毛凌乱，像是被无尽的情绪狠狠碾过；桌角堆着空落落的零食包装袋，是他失控时暴饮暴食的痕迹，是心底空茫无措时，唯一能抓住的、转瞬即逝的踏实感。他坐立难安，指尖不停颤抖，脑子像是有无数根丝线乱缠，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半分也静不下来。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冷风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立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周身裹着压抑的戾气，本就积攒的烦躁在看见这满地狼藉时，瞬间爆发。他从始至终，都没将儿子的失控当成病症，只当是从小娇宠过度，养出了一身任性矫情的坏脾气，是故意捣乱，是不懂事，是无可救药。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有半分少年人的模样？整天把房间造得乱七八糟，存心惹人心烦是吧？”父亲的声音粗哑，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苏添扬心上，“都长这么大了，半点不让人省心，就是宠得你无法无天，才这么不知好歹！”
他不是不爱，只是笨拙到极致，不懂如何表达关切，只会用最尖锐、最伤人的语气，将心底的焦急与无措裹成利刃，狠狠刺向最亲近的人。可这些带着刺的话语，落在苏添扬耳中，只剩全盘的否定与嫌弃，没有半分温情。
他缩在床沿，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连骨节都隐隐发疼。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他控制不住心底的狂躁，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发涩，无人相信，也无从说起。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父亲见他落泪，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愈发不耐烦，语气更冲更冷：“哭什么哭？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能不能有点骨气，别这么脆弱没用！”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儿子娇气玻璃心的表现，与病痛无关，与心底的痛苦无关，只是矫情罢了。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也将最后一丝光亮挡在门外，屋内只剩彻骨的黑暗与寂静。
苏添扬终于绷不住，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抽泣从喉咙里漏出来，细碎又颤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再引来父亲的斥责，怕自己的狼狈被人窥见。深夜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来，躯体化的痛苦密密麻麻席卷全身，胸闷气短，手脚冰凉发麻，胃里一阵阵抽痛，连骨头缝都泛着钝重的疼，情绪崩落到极致，身体便替他承受所有的煎熬。
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与怀疑，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最黑暗的深渊坠去。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烂到了骨子里。明明别人都能安安静静端坐书桌前，专心致志学习，唯有他，被躁郁死死困住，连片刻的安宁都求而不得。不是不想努力，是根本做不到，可他却偏执地归咎于自己，是自己不够争气，是自己荒废时光，是自己在浪费生命，拖累身边的每一个人。
妈妈早早离开，抛下他走了，不要他了。爸爸满心都是斥责与不耐烦，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任性麻烦、毫无用处的累赘，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他。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孤身一人，没人懂他的挣扎，没人疼他的痛苦，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嫌他吵闹，嫌他失控，嫌他满身疮痍。
那许熙呢？
那个眉眼清隽、性子沉静，像一缕清光般干净安稳的少年。若是知晓他这般模样——静不下心，控不住情绪，房间杂乱不堪，会在深夜崩溃大哭，有着难以启齿的病症，会成为旁人的拖累，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许熙会不会也觉得，他无比讨厌？
会不会也觉得，靠近这样的自己，是一件恶心又不值得的事？
无尽的压抑将他吞噬，他缩在黑暗里，浑身发冷，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请等我……等我变好一点，等我能安静下来，等我不再这么糟糕……”
而云端之上，神明的目光淡漠垂落，人间少年的挣扎与痛苦，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随意摆弄的棋子。他的悲喜，他的沉沦，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闲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