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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南城 马上见到新 ...

  •   沈星河从贵州来的。这话他在火车上跟编导小周姐说了三遍了,她还是让他再说一遍。说是因为要录素材,多录几条备着。
      他就对着她手里那个手机又说了一遍,说完还笑了笑,露出右边的小虎牙。
      “你都不紧张的吗?”小周姐放下手机,看着他。
      “紧张啊。”沈星河说,“但紧张又不丢人。”
      小周姐笑了,说他心态好。其实不是心态好,是这事儿他想太久了,想了整整一年,想到最后,紧张都变成了期待。就像你等一个东西等了很久,终于要到手的时候,手会抖,但心里是热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笔。笔身被磨得很光滑了,边角处有些发白。这趟出门,他带的东西不多,编织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和两本物理书,最重要的就是这支笔。
      小周姐又举起手机:“再录一小段?就问两个问题。”
      沈星河对着镜头坐直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扒拉了一下。昨天在火车上睡了一晚,头发肯定翘得跟鸡窝似的,但他也没办法,没带镜子。
      “马上要到新城市了,向往吗?期待吗?”
      “向往,期待。”他说,然后补了一句,“特别期待。”
      这话是真的。但他没说的是——他期待的不是城市,是城市里的一个人。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对未来的自己,或者对新家庭的家人?”
      沈星河想了想。有很多想说的,但现在不能说。说了要么被剪掉,要么把节目组吓一跳。所以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先留着,以后再说。”
      小周姐关掉录音,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神神秘秘的。沈星河没解释,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已经进了城市的地界。楼开始多起来,一栋接一栋,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些楼高到他要脸贴在玻璃上才能看到顶。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房子,它们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水泥森林,望不到头。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高楼,是因为——越来越近了。
      两天一夜。从村子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这里。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就是为了到这个地方,见这个人。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车厢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小周姐也开始忙活,补妆、拿设备、联系接站的人。
      沈星河没有动。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支笔。笔身被掌心捂热了,硌着手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车身晃了一下,停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山里的那种带着草木味道的湿热的,是干燥的、滚烫的、混着汽油和灰尘味道的。沈星河拎着编织袋跳下车厢,阳光砸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终于到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箱子、背着包、打着电话,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他站在那儿,被阳光晒着,被风吹着,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星河!”小周姐从后面赶上来,手搭在他肩上,朝一个方向指了指,“看,你新妈妈来接你了。”
      沈星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出站口旁边的停车区,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车头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司机,穿着深色的制服,笔直地站着。另一个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皮肤很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陆景琛的妈妈。
      沈星河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车门关着,车窗是深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心里空了一下。但就那么一下,他很快就把它填上了——没关系,他可能没来,可能在学校,可能在家,反正待会儿就能见到了。大老远跑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编织袋的带子,朝她走过去。站台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蹿,但他走得很稳。近了,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茶叶泡开后的味道。
      在她面前停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抬起头,笑了。
      “阿姨好!我是沈星河!”
      女人看着他,笑深了一些。她的眼睛和照片上那个人很像,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她的眼睛是暖的。
      “星河,欢迎你。”她的声音软软的,慢慢的,“路上累了吧?”
      “不累!在火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沈星河说。其实没怎么睡,但这点小事不用提。
      司机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编织袋。那只袋子和这辆车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沈星河下意识地说了一声“谢谢”,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交换的孩子会说谢谢。
      “上车吧。”陆阿姨朝后座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司机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沈星河走过去,弯腰——然后停住了。
      后座里面,靠着另一边的车门,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陆景琛。
      沈星河站在车门外,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胸口上。
      他比照片上瘦。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下颌线更硬。他比照片上白,白到在光线昏暗的车厢里,露在外面的小臂几乎是发光的。睫毛真的很长,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长。
      但是——他看起来好累。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累,是那种长在骨头里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沈星河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绽开了。
      他弯腰钻进车里,在陆景琛旁边坐下来。座位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但他坐得很直,转过头看他。
      陆景琛没有睁眼。
      “你好!”沈星河说,“我是沈星河,从贵州来的。”
      陆景琛动了。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很黑,很深,转过来,落在沈星河身上。
      那一眼很短。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什么都没有。像风吹过一面墙。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星河没在意。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不说话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车门关上了。陆阿姨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景琛。”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景琛。”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后座很安静。陆景琛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陆阿姨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星河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昨晚没睡好,让他睡吧。”
      “没事!”沈星河说,“让他睡,我不吵他。”
      车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站台、人群、广告牌,被一一甩在身后。沈星河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城市的风景从眼前飞过去——高楼、天桥、车流、行人。他忍不住说:“哇,那个楼好高!”“那个是电视塔吗?”“这条路上车也太多了吧!”
      陆阿姨在前面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山里来的孩子话真多。
      沈星河确实话多。在村里,大家都说他像只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奶奶说他从小就这样,看到什么都想问,问完了还要说“原来是这样”。但他觉得,好奇又不丢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多看两眼多问两句,记住了就是自己的了。
      车开了很久。沈星河趴了一会儿车窗,看够了外面的风景,就转回来看旁边的人。
      陆景琛的头靠着车窗,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地晃。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很瘦。沈星河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不是新的,已经长好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
      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又看陆景琛的脸。眉毛、鼻子、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很好看。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它们打分,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比照片上好看。照片拍不出那种安静的感觉。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不睁眼,整个人像一幅画,一幅颜色很淡的画。
      盯着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沈星河意识到自己看太久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路两边种着很高的树,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车开得很慢,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陆阿姨说。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条很宽的柏油路。车开进去,大概走了半分钟,停在一栋三层的房子前面。白色的墙,大片的玻璃窗,门口有一个小花圃,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
      陆景琛动了。
      车停稳的瞬间,他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跨了出去。动作很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白色的T恤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廊里。
      沈星河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走路都带风的,真酷。
      “星河,下车吧。”陆阿姨在外面叫他。
      沈星河推开车门,跳下车。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他拎着编织袋——司机已经帮他拿过来了——跟着陆阿姨走进房子。
      玄关很大,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犹豫了一下。
      “鞋不用换。”陆阿姨说,“来,我带你看看房间。”
      “好!”沈星河跟上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音。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有几扇门,都关着。
      “这间是景琛的。”陆阿姨经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说。
      沈星河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你的在这边。”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你看看还缺什么,跟阿姨说。”
      “不缺了!”沈星河把编织袋放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阿姨,谢谢你。”
      陆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和她儿子不一样。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像月牙。
      “你先收拾,阿姨下去接个电话。”
      她走了。沈星河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明几净,阳光正好。他把编织袋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几件。
      他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
      隔壁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洗过澡了。他看着沈星河,面无表情。
      沈星河笑了,露出小虎牙。
      “嘿,哥哥,”他说,“以后请多关照!”
      陆景琛看了他两秒。
      “啪。”
      门关上了。
      沈星河摸摸鼻子,没觉得尴尬。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满满的。
      隔壁有人。那个人就在隔壁。
      他把那支笔从桌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举到眼前。笔身上那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来了。”他小声说。
      然后笑了。
      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那三个字,重得压了他一整年。
      现在,它们终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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