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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互动 他也会嘲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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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星河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关掉手机，在床上躺了两秒，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左边的卷毛翘得老高，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干脆不管了。
今天要去学校。和陆景琛一个班。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整个人就清醒了。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快得像在参加什么比赛。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穿了那件领口有点泛白的短袖——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了，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干净。
下楼的时候，陆阿姨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热牛奶。
“阿姨早！”沈星河笑着打招呼。
“早，星河。睡得好吗？”
“特别好！”沈星河说。其实昨晚没怎么睡，隔壁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翻来覆去地听，听到最后反而精神了。但这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餐桌。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煎饺。陆景琛还没下来。
沈星河主动帮忙摆碗筷，把粥盛好，放在两个位置上。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陆景琛。他放的时候还特意把碗转了一下，让勺子朝着方便拿的方向。
陆阿姨看到了，笑了一下，没说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星河抬起头，眼睛亮了。
陆景琛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昨天还乱，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的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力气。走到餐桌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没有看沈星河。
“早啊！”沈星河凑过去，声音清脆。
陆景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
“你昨晚睡得好吗？”沈星河又问。
“嗯。”
“我睡得挺好的，床特别软，比我在家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不过太软了有点不习惯，翻个身整个人都在晃，像躺在云上面——”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陆景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星河眨眨眼，然后笑了，露出小虎牙：“差不多吧。你习惯就好。”
陆景琛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早餐。但沈星河注意到，他夹煎饺的时候，右手的虎口上——
新的掐痕。
昨天那道旧疤还在，旁边多了一道红红的痕迹，很新鲜，像是昨天晚上才弄的。
沈星河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没有问。有些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不如先闭嘴，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吃完早饭，陆阿姨让司机送他们去学校。车停在门口，沈星河自觉地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陆景琛跟在他后面，坐在另一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开了。沈星河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城市的早晨比昨天更热闹，路上全是车，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小轿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哇”“这么多车”之类的感叹。
陆景琛靠在车窗上，塞着耳机，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道竖纹还在。
沈星河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看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窗外。反复了几次，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他真的很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是那种……沈星河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看起来整个人都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开心呢？
车停了。学校到了。
沈星河跟着陆景琛走进校门。学校很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花坛里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穿着整齐的校服，有人骑车，有人打闹，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目光落在陆景琛身上，又落在他身上。
沈星河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陆景琛身边那个陌生的、穿着旧衣服的、一看就不是城里人的男生。但他不在意。他挺直腰板，跟在陆景琛后面，步子迈得很大。
进了教学楼，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
教室很大，桌椅摆得很整齐，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已经有人到了，稀稀落落地坐着，看到陆景琛进来，有人喊了一声“琛哥”，有人只是点了点头。
陆景琛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然后他看了沈星河一眼。
“你坐这儿。”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同桌。
沈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他把书包放下来，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桌子很干净，桌面是浅色的木纹，左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课表。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陆景琛已经开始掏课本了，动作很安静。
沈星河把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的课本和这里的课本不一样，封面有些旧，边角卷起来，是奶奶从镇上书店买的二手书。他把书放好，手指在封面上拍了拍，像是跟它说“没事，咱不丢人”。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烫着卷发，戴着眼镜，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地响。她站在讲台上，打开课本，开始讲。
沈星河努力听。老师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跟不上了。她讲语法，讲句型，讲什么定语从句。他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些例句，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开始走神。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旁边。
陆景琛在听课。坐姿很直，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课本。手指握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地划，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地方画一道线。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下颌线很硬，嘴唇微微抿着。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听课都这么好看。
“沈星河。”
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看着他。
“新同学吧？来，读一下这段。”
她指了指课本上的一段话。沈星河低头看。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晃，他认识几个——the、a、is、are——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读了。他站起来，腿碰到桌沿，桌子晃了一下。旁边传来很轻的声响，是陆景琛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他盯着那段话，张开嘴。
“The……the sun goes……goes down……”
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他的发音每个单词都像一块石头，硬邦邦地从嘴里滚出来，磕磕绊绊的。那些元音不够圆，那些辅音不够轻，那些连读的地方全断了。
有人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后面传过来。
沈星河继续读。“……and the……the stars……”
又有人笑了。不止一声，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草丛。有人开始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
沈星河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烧到耳朵，烧到脸颊。他的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攥到发白。
“……come out……”声音越来越小。
笑声大了一些。有人转过头来看他，有人捂着嘴笑。
沈星河站在那儿，像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晾在所有人面前。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差，但不知道差到这种程度。在镇上，大家的发音都差不多，没人会觉得你读得有什么不对。但在这里，一张嘴，就露馅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下读。
“行了。”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沈星河转过头。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笔。他没有看任何人，看着黑板，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让你读第三段。”他说。
沈星河愣了一下。
“第三段，第三行开始。”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笔尖在课本上点了两下，点在那个位置。
沈星河低头看。第三段，第三行。找到了。
他重新张开嘴，这次读得顺了一点。不是读得好，是知道该读哪里了。那些笑声没有再起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但没有人打断。
读完了。他坐下来。
腿有点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
旁边的陆景琛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星河知道——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说了那句话。不是帮他，是让他们安静。
沈星河低下头，盯着课本。那些字母还是不认识他，但他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让他填一张表。沈星河趴在桌上写，写到一半，笔没墨了。他翻书包，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找到第二支。他的笔——那支笔——在口袋里，但那是不能随便用的。
他盯着那张表格，发了两秒的呆。
旁边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的中性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星河转过头。陆景琛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自己的卷子，手却伸着，笔尖朝着他的方向。
沈星河接过来。“谢谢。”
陆景琛没说话，继续做题。
沈星河用那支笔填完了表格。笔很好写，很顺滑，不像他那些写到一半会断墨的笔。他把笔递回去，陆景琛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看他。
沈星河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桌面上。桌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心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鼓鼓的，有点胀。
放学的时候，沈星河在校门口被小周姐拦住了。
她把他拉到面包车旁边，车里架着摄像机。她让沈星河坐在一个折叠椅上，面前是一盏灯，灯光打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录一段备采。”她说，“几个简单的问题。”
沈星河点头。
小周姐站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台本。
“在新家里，开不开心？”
沈星河对着镜头想了想。“开心。”
心里想的是：能靠近他，自然开心。能坐在他旁边，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收到他递过来的笔。这些加起来，就是开心。
“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哥哥对我很好。”沈星河说。声音很稳，比今天读英语的时候稳多了。
心里想的是：他对我很好。他把旧手机给我——不对，手机还没给。他今天帮我解了围，给我递了笔。他对我很好。但是我要怎么才能对他好呢？他手上的掐痕是谁弄的？他晚上睡得好不好？他为什么不开心？
“想不想奶奶？”
沈星河愣了一下。
“想。”他说。
心里想的是：想。很想。想奶奶做的饭，想她喊他起床的声音，想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想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在这里很好，不要担心。
但他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奶奶的脸。
是陆景琛坐在书桌前的样子。窄窄的肩膀，低着的头，掐着虎口的手指。是今天在课堂上他说的那句“第三段”，是他递过来的那支笔。
是他说“行了”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
沈星河对着镜头说：“想。”
小周姐喊了“卡”。灯灭了，摄像机上的红点暗了。
沈星河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不是陆景琛那支，是他自己的那支旧笔。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可以了。”小周姐说，“今天素材够了。”
沈星河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校门口没什么人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橙色。他站在门口，往远处看。陆景琛已经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旧笔。笔身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他攥着那支笔，往家的方向走。
太阳落下，星星出来。在村里，太阳落下之后要等很久，星星才会出来。但现在他不在山里，他在城里。城里的天空没有星星。
没关系。那个人比星星亮。
沈星河走在路上，脚步轻快。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被笑了，被解围了，收到了一支笔。但他没有不开心。相反，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因为他离那个人，又近了一点点。
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回来。
他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