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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教教我 你……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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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天晚上,沈星河把英语课本翻开了。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些笑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转过来看他的目光。他站在讲台前面,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羽毛都支棱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狼狈。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差,但不知道差到这种程度。在镇上,大家的口音都差不多,没人会觉得你读得有什么不对。但在这里,一张嘴,就露馅了。
他把课本摊在桌上,翻到白天读的那一课。那些单词还是不认识他。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张嘴,小声地读。
“The sun goes down, and the stars come out.”
他知道它读出来应该是什么样的。老师读过的,他听到了。每个单词都有它该有的样子,圆润的,流畅的,像水从高处往下流。但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水,是石头,一颗一颗的,硬邦邦的,卡在喉咙里。
他又读了一遍。还是一样。
再来一遍。还是不对。
沈星河的手指抠着课本的边缘,抠到指甲发白。再来。再来。再来。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嗓子开始发紧。不是疼,是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继续。
十遍。二十遍。他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到后来,那些单词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嘴唇发干,舌头也硬了,每读一个词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一直这样。不能每次上课都被叫起来,然后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笑。不是因为丢人——丢人他受得了。是因为……他不想在陆景琛面前,一直都是这副样子。陆景琛今天帮他解了围,递了笔,说了那句话。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不能每次都帮自己。沈星河也不想每次都让他帮。
他把课本翻到第一课,从头开始读。一个词一个词地读,慢慢地读,像是在泥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迈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嗓子开始疼了。不是干涩的疼,是那种磨出来的疼,像被砂纸擦过。他停下来,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纸页上有油墨的味道,凉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如果不是夜深了,根本听不到。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从楼梯的方向过来。经过走廊,经过他的门口。
然后停了。
沈星河抬起头,盯着那扇门。脚步声停了,但门没有开。门外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要以为刚才听到的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陆景琛站在门外。他能感觉到。隔着那扇门,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沈星河的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心跳开始加速。
门外很安静。他没有走,也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
沈星河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腿碰到桌沿,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过去,拉开门。
陆景琛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应该是从床上起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的眼睛很黑,在这昏暗的走廊里,几乎看不到瞳孔。他看了沈星河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又移回来。
沈星河的手指抠着门框。心跳很快。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那些磕磕绊绊的读音,那些硬邦邦的石头,他全都听到了。
“我读得不好。”沈星河说。声音有点哑。
陆景琛没说话。
“我想练好。”沈星河说,“但我不知道怎么练。你……你能不能教教我?”
话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是站在他面前,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需要他。这件事本身,比被全班笑还要让人心慌。
陆景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等着。”他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经过走廊,进了他的房间。门没关,沈星河听到他在里面翻什么东西,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然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旧款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有些磨损。
他走过来,把手机递过来。“用这个。”
沈星河看着他手里的手机,没接。
“上网搜,有发音。”陆景琛说,“你那样硬读,读到明天也读不对。”
沈星河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走廊的灯光下,沈星河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那道新的掐痕还在,红红的,很新鲜。
沈星河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接过了手机。
“进来吧。”他说,往旁边让了让。
陆景琛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了。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剩多少地方了。陆景琛站在桌边,比桌子高出一个头还多。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在沈星河旁边坐下来。
椅子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沈星河能感觉到他的胳膊贴过来,温热的,隔着袖子,碰到自己的手臂。沈星河往旁边缩了一下,但又没地方可缩,另一边是墙。
陆景琛好像没注意到。他把手机拿过去,划开屏幕,点了几下。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熟练。
“这个软件,点进去,搜你想读的句子。”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会有人读给你听,你跟着念。它会有评分,告诉你哪里不对。”
他偏过头,看了沈星河一眼。“试一下。”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沈星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那天在车里的味道一样。他的头发有点乱,有一缕翘起来,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就在沈星河面前,按在屏幕上,骨节分明,很瘦。
沈星河突然觉得脸有点烫。
不是那种被笑的时候的烫,是另一种。从脖子开始,慢慢地往上爬,爬到耳朵,爬到脸颊。不难受,但让人心慌。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屏幕。
陆景琛打开了那个软件,搜了一句话。屏幕上跳出一行英文,然后有人开始读。标准的,流畅的,像电视里听到的那种。
“跟着念。”他说。
沈星河张嘴,念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个分数,很低。旁边有一行红字,标注出发音的问题。
陆景琛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他一眼。“元音不够开。你再试一次。”
沈星河又念了一遍。分数高了一点,但还是红的。
“嘴巴再张开一点。”陆景琛说。然后他自己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和手机里的不一样。手机里的声音是标准的,但冷的。他的声音是活的,带着温度。他念那个单词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下颌微微张开,舌头抵在下齿。
沈星河盯着他的嘴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
“试一下。”陆景琛说。
沈星河试了一下。这次分数高了一些,变成了黄色。
陆景琛把手机递给他。“就这样,多练几遍。这个你先用。”
沈星河接过手机。手指碰到陆景琛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刚才拿水杯的缘故。但沈星河的脸是烫的。一凉一烫,碰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陆景琛站起来,拿起水杯,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沈星河说。
陆景琛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星河的脸还是很烫。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
“你……”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陆景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很快,但沈星河看到了。
“没什么。”陆景琛说。
沈星河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所以他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那你下次别弄了。手那么好看,弄伤了可惜。”
陆景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星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沈星河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软件上。他低头看屏幕,那行英文还在,后面跟着他的分数,黄色的,不高,但比红色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是深灰色的,有一个被磨掉的logo。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和那支笔摆在一起。一支笔,一部旧手机。都是他给的。
那天晚上,沈星河练到了两点。跟着手机里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后来,分数变成了绿色。不是很高,但至少不是红色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那面墙还是白的,隔壁已经没动静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上有一道划痕,摸着有点硌手。但它是温的,被他的掌心捂热的。
第二天早上,沈星河到教室的时候,陆景琛已经坐在那里了。
书包放在脚边,课本摊在桌上,手里拿着笔,在做题。沈星河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掏出来。然后他往桌洞里看了一眼。
里面多了一本东西。
厚厚的,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的字。沈星河把它拿出来——是一本英汉词典。新的,很新,书脊没有折痕,书页没有翻过的痕迹。封底贴着一个价格标签,还没撕掉。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陆景琛。
陆景琛在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道很难的题。
“这个……”沈星河开口。
“家里多的。”陆景琛说。没有抬头,笔也没停。
沈星河低下头,看着那本词典。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他把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凹凸。新的。很新。不是家里多的。是新的。
他把词典放进桌洞里,放在最里面,靠边的位置。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有一点涩。是新的纸张才会有的那种涩。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陆景琛会说“家里多的”,然后继续做题。所以他没有说。他把它放好,把课本拿出来,翻到第一课。
上课的时候,老师又点了人读课文。不是点他。是一个女生,坐在前排,读得很流利,每一个音节都是圆的,像珠子落在盘子里。沈星河听着她读,手指点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跟。有些还是不对,但比昨天好一点。好了一点点。
下午放学,小周姐又在校门口等他。
她把沈星河拉到面包车旁边,车里架着摄像机。她让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盏灯,灯光打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录一段备采。”她说,“几个简单的问题。”
沈星河点头。
小周姐站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台本。
“在这个新家里,开不开心?”
沈星河对着镜头想了想。“开心。”
心里想的是:能靠近他,自然开心。能坐在他旁边,能听到他的声音,能被他教怎么读单词,能收到他给的旧手机和新词典。这些加起来,就是开心。
“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哥哥对我很好。”沈星河说。声音很稳,比昨天读英语的时候稳多了。
心里想的是:他对我很好。他把旧手机给我,教我练口语,给我放了一本新词典。他对我很好。但是我要怎么才能对他好呢?他手上的掐痕,是谁帮他疼?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是谁陪他?他掐自己的时候,有没有人拉住他的手?我要怎么才能对他好?
“想不想奶奶?”
沈星河愣了一下。
“想。”他说。
心里想的是:想。很想。想奶奶做的饭,想她喊他起床的声音,想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想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在这里很好,不要担心。
但他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奶奶的脸。
是陆景琛坐在书桌前的背影。窄窄的肩膀,低着的头,掐着虎口的手指。是昨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把手机递过来,说“你那样读没用的”。是沈星河问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是今天早上桌洞里那本词典,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价格标签还没撕掉。
是陆景琛坐在他旁边,胳膊贴着胳膊,沈星河的脸发烫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感冒了”。沈星河说没有,他就没再问了。
他的声音那么淡,像水。但他的手机是温的,词典是新的,虎口上的掐痕是红的。
沈星河想着这些,对着镜头说:“想。”
小周姐喊了“卡”。灯灭了,摄像机上的红点暗了。
沈星河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词典的边角。它被他攥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他用手指把它抚平了。
“可以了。”小周姐说,“今天素材够了。”
沈星河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校门口没什么人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橙色。他站在门口,往远处看。陆景琛已经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有划痕,但能用。里面的软件还在,昨天练的那些句子也在,分数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绿色的数字旁边有一个对勾。
沈星河攥着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太阳落下,星星出来。在村里,太阳落下之后要等很久,星星才会出来。但现在他不在山里,他在城里。城里的天空没有星星。
但没关系。他想,那个人已经比星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