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3 算什么男人 码头边,咸 ...
-
码头边,咸湿的海风带着阳光的暖意,吹散了清晨最后一丝薄雾。
在澳洲,各类文娱俱乐部(Club)多如牛毛,游艇俱乐部便是其中最烧钱的一种。不过,大多数人登船并非为了航海,只是想换个更昂贵的背景喝酒社交。
“都多久了,还没好?”桑榆摘下墨镜,插回衣襟,盯着白启晟的右手不放,在图书馆那晚就想问,后来被学渣气忘了。
白启晟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天做清洁时,觉得手心有点疼,以为是白天扛货用力过猛伤着了,没当回事,然后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那天他戴着橡胶手套干活,压根没发现指尖不知何时裂了个口子。等活儿干完脱下套子时,里层的纱布早已被强力清洁剂浸透。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化学药液反复刺激、脱水,边缘的组织已经坏死发白,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化学灼伤和红肿溃烂,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晚回去疼得整夜睡不着,没办法,只能去诊所清创包扎,竟然花了我150刀!” 比起手掌的疼痛,白启晟显然更肉疼钱,“你说得对,累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桑榆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一手揭起他的渔夫帽要抽他,“白启晟你——”
“Hi Sean!”
由远及近走来一人,面孔陌生。桑榆快速在记忆里搜寻,终于对上了号,是那个戴羚羊头套的华人拳手!五官记不清了,但那副方正硬朗的国字脸却让人印象深刻,这种脸型在人群中并不多见。
桑榆把帽子扣回白启晟脑袋上,挡住好奇宝宝的眼神,微笑着朝来人点点头,“你好,真巧啊。”
“不巧。” 对方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是我让Victor帮忙约的你,要不然怎会知道你叫Sean,很高兴再见到你,我叫Dylan。”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桑榆,完全无视了旁边一脸警惕白启晟。
桑榆:“Dylan,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Dylan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后跟来的工作人员, “我们上船聊。”
“三位贵客早上好!” 一位穿着印有俱乐部 Logo 的白色 Polo 衫、气质干练的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我是今天的船坞经理助理,Ari。”
大家在 Ari的带领下,踩着嘎吱作响的浮动跳板上了船。
“Mr. Sang,这是 Riviera 395 SUV 的电子启动卡和应急手册。” Ari 恭敬地递上一个挂着俱乐部皮质挂牌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防水的安全清单和游艇的点火感应匙。
“燃油和淡水已经补满,备餐区的制冰机和音响系统都已调至就绪状态。” Ari简单地指了指仪表盘上的几个关键跳开关, “您拥有 RMDL 执照,操作这款船应该游刃有余。祝各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桑榆接过点火匙,指尖利落地在清单上签了名,“Ari,有劳了。回见。”
Dylan找了个最近驾驶区的位置坐下,“Sean,有劳了。我们出发!”
桑榆冲船尾那位疑似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道:“小晟导游,有劳了。请带路。”
“如果要登岛,就先走我划的红线去鹦鹉岛,那里有老船厂遗址;只想绕岛一周看风景就走蓝线,视角最全;要是嫌看风景太闷想玩刺激的,那就走绿线,直奔裂缝峡谷乘风破浪。”白启晟不情不愿地递去他昨晚做好的路线图,本想坐他身边,一个指路,一个开船,夫唱夫随,结果却来个电灯泡,这会老不高兴了。
桑榆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溜溜,手肘撑在仪表盘上,转回头问:“鹦鹉岛值得看吗?”
“资料写了。自己看。”
“不是应该由导游来介绍的吗?”Dylan把桑榆那句“导游”当了真。
“Dylan,你也来选选看。” 桑榆坐去真皮沙发区翻看那叠资料,由衷赞道:“做得非常详尽,连最佳拍照点和洗手间都标注出来了,很有心。”他心说,这攻略做得比企业战略分析报告还认真,看完这些高清照片和介绍,感觉就像已经亲自去过了一样。
“你选就行,我都可以。”Dylan没看两行就去吧台倒酒,“导游先生,来一杯吗?”
“我不喝酒。” 白启晟的说话语气像人家欠他钱不还似的。
Dylan看得出桑榆很看重这位导游,便没计较。他对风景无感,兴趣全在桑榆身上, “Sean,那天晚上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肯定会被小黑打残。”
白启晟猛地拉高帽檐,瞪向桑榆,“你之前不是说从不打架吗?”
“没打。”Dylan接过话头,“是让 Sean 破费了。头一回有人肯为我砸钱,一给就是四千。他们都爱看我挨揍,只有Sean花钱买我赢。”
Dylan 至今感激桑榆那天的 “救命之恩” 。此前的出场,他总是挨打,被打进医院,治好了又继续挨打。桑榆走后,他又回到原本的位置,就像做了五分钟的爽剧主角,结束后,屏幕一熄,眼前还是血腥擂台。演是真的演,血也是真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赢的滋味太好……好到再也不想输。可我知道打不过那些职业的,当晚就辞了工。”
两千刀?白启晟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三叔你年三十大发善心救济我那会,也只是送了张四百多的饭卡,怎么到了方块脸这里,出手就翻十倍?
桑榆鼓励Dylan说:“那种活伤身,钱和命得掂量清楚,辞了也好。希望你早日找到新目标,过上想过的生活。”
这番话听着耳熟……他拿劝过我的话去劝别人?三叔对谁都一样吗?是博爱还是咋滴?还没开船,白启晟胃里就先被醋意搅得翻江倒海。
Dylan干完一杯红酒,深深地看着桑榆,“目标有了,我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他……”
话到嘴边又停住,他转过头,带着显而易见的驱逐之意看向白启晟,“导游先生,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我朋友单独谈。”
“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失陪。”白启晟本就喝饱了醋,这下更是酸得想吐,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的“同志雷达”不怎么灵光,直的弯的经常傻傻分不清,但眼前这位,谁要是看不出他喜欢桑榆,那就是瞎!
他蹭地起身,两步踩上跳板,一跃回到岸上。你们爱报恩报恩、爱叙旧叙旧,老子不奉陪了!
“白启晟!” 桑榆想追,又止住脚步,不能总惯着他。这么大的人,一点小事给人甩脸子?教他喜怒不形于色,转头就忘。
桑榆喝了口酒,压下情绪,“说吧,什么重要事?”
白启晟闷头走了没几步,脚步慢了下来:为什么要走呢?
我走了,把桑榆留给他,我脑子进水了吧!情敌叫我滚就滚,我还算什么男人?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方块脸懂不懂规矩,当我是死的吗?
他气不过,猫着腰折了回去,在栈桥边寻了个视觉死角坐下,掏出纸笔假装写生,实则暗中观察。
远远看见那方块脸几杯酒下肚,有点小激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这场对话由Dylan主导,桑榆则一言不发,时不时在手机上敲字。白启晟赶紧翻出手机,没新消息。靠,不是发给我的!
一阵风刮来,把Dylan的话送到他耳朵里,“我去Victor那儿上班打杂,是为了见你……不是你,我才不会辞掉拳馆的活,来钱又多又快……你要对我负责任!”
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与之前感恩戴德的拳手判若两人。白启晟在心里暗骂:装什么装?
风很快停了,后面的话听不见了。桑榆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眼看着 Dylan 在那儿表演,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自怨自艾。 Dylan靠近桑榆倒酒,光看后脑勺都能想象到他那谄媚的眼神。
然后Dylan似乎要跟桑榆干杯,但桑榆无动于衷,一边在手机上敲字,嘴里还念念有词,Dylan不死心,把自己的杯子凑过去想喂他?这是什么骚操作!
正当白启晟要冲过去把方块脸一脚踹海里时,桑榆推掉他的手,杯子坠地,碎了。
桑榆说了句什么,Dylan如遭重击,神情骤然颓败,竟捡起一片碎玻璃就往手腕比划——
桑榆沉喝一声,一把劈开他手中的玻璃,反手扣住他胳膊。Dylan就算会些拳脚,在绝对的身形压制下也毫无反抗之力,被桑榆狠狠按在桌面上。
桑榆抬高声音:“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喜欢你,不喜欢男人!”
“噔噔噔——” 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维维火急火燎地闯入舱门,他是收到桑榆的消息,赶来收拾残局的。
“Dylan,跟我走!”崔维维也是个壮实个子,毫不费力就提起弱鸡拳手骂骂咧咧往外拖,“我让你好好说话……你搞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一个大男人玩这出,丢不丢人?人家是直男,你撞死在这棵树上也没用!傻了吧唧的……”
原来前些日子,崔维维碰见失业的Dylan,看他打过拳、有点身手,便招去自己夜场端盘子,顺便维持秩序。后来Dylan向他透露了对桑榆的心思,崔维维便卖个人情安排了这次见面。他也很好奇死党是不是弯的。因为桑榆具备直男的所有特质,唯独一样,对女人无感。以前他以为桑榆眼里只有孟婉娴才如此冷淡,但既然爱她,又为什么要离婚?这是一桩值得推敲的悬案啊。
崔维维上了岸,扭头问桑榆:“Sean,船还开吗?”
桑榆:“开。我想一个人静静。”
“行。我带这现眼包先走了。兄弟别生气哈,哥肯定给你好好教训他。” 崔维维明明是始作俑者,这会儿一句话想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崔维维,这笔账我过两天再跟你算!” 桑榆早在消息里骂够了八百字,此刻心烦,暂且饶他一命。
Dylan最后看了桑榆一眼,蔫蔫地跟崔老板走了。
白启晟躲在暗处,用“活该”的眼神目送方块脸离开,然后一溜烟回船舱“捡漏”。
舱内弥漫着淡淡的红酒香。桑榆背对着门口,同纸巾吸了地上残留的酒液,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我以为你早走了。”
白启晟:“东西落了,回来拿。”
“自便。”桑榆依旧蹲地上没看他,拿硬纸片把几瓣玻璃片拢成堆,拨进垃圾桶。
“你跟方块脸说什么了?” 白启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偷看,便从眼前所见随意挑起话头。
“什么方块脸?你这是相貌歧视。人家叫Dylan。”
“那你跟‘低能’说什么了?让他气急败坏到砸杯子?”
“气急败坏的不是你吗?刚才谁摔门走的?”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听啊,我对你和‘低能’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白启晟刚刚隐约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不喜欢男人”,虽然这给了 Dylan 致命一击,但落在他这个“暗恋者”耳里,心里很难受。
“你还是叫他方块脸好了。”桑榆快被那声“低能”整得强迫症发作了。本就心烦,实在没心情跟这学渣聊英文发音。
沙发前,白启晟突然抄起桑榆的那杯红酒,“闻着挺香,我尝尝。”
酒液入喉,他又想起斟酒那人说的“负责任”,心里更难受了,你桑大善人那么大义,怎么不对“室友”负责任,亲也亲了,睡也睡了…… 虽然是同床异梦,虽然是意外,但在白启晟的逻辑里,他觉得自己才该是那个被“负责”的人。
他一饮而尽,喝一杯不够,又斟了另外一杯。
上头,发热,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