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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北周暮色 开篇:公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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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象二年五月的长安,热得有些异常。
未时刚过,永巷深处的槐树便耷拉了叶子,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名内侍从御寝方向疾步而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急响。他穿过承明门,绕过停放辇车的廊庑,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阁子前。
“郑大夫可在?”
阁内有人应声而出,三十来岁,眉目清隽,正是吏部下大夫郑译。他看了一眼内侍额上的汗,心往下沉了沉。
“陛下如何?”
内侍左右一瞥,压低声音:“不大好。”
郑译不再多问,拢了拢袖袍,跟着内侍往御寝方向走。穿过两道宫门,沿途的宿卫明显比平日森严,甲胄之士林立,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郑译心中盘算:五天前陛下还能临朝,虽面色灰败,到底撑着处置了几件政务;昨日便罢了朝,只说偶感风寒;今日——
他抬眼,已到寝殿门前。
御寝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熏香,也压不住那股腐朽的味道。帷幔低垂,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郑译趋步上前,跪倒在榻前,不敢抬头。
“来了?”
榻上的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郑译叩首:“臣在。”
北周皇帝宇文赟费力地侧过头,看着跪伏在地的郑译。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臣子,是他做太子时的旧人,陪他饮酒、陪他荒唐、也替他遮掩过不少事。如今自己登基不过两年,身子却垮得这样快,想来想去,能托付的竟还是这些旧人。
“朕……”宇文赟张了张口,喉咙里一阵腥甜,他强压下去,“怕是不成了。”
郑译浑身一颤,重重叩头:“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春秋正盛?”宇文赟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如破锣,“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他顿了顿,“太子年幼……辅政的人选,朕思来想去……”
郑译不敢接话,只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杨坚……”
郑译心头一震。
“让他入朝……领内外兵马……”
宇文赟说完这句,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阖上眼喘息。郑译跪在原地,脑海中飞快地转着:杨坚,皇后之父,太子的外祖父,关陇贵胄,军功赫赫——陛下这是要托孤于外戚?
“还有你。”宇文赟又睁开眼,目光落在郑译身上,“你与刘昉……在内相助。”
郑译叩首应诺,心中却想:陛下连遗诏都不拟,只凭口谕,这是急到了何等地步?
“去吧。”宇文赟摆摆手,“召杨坚……即刻入宫。”
郑译退出寝殿,被外面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他站在阶下,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承明门外,一个身影正立在大槐树的荫凉里。那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着一袭半旧的绯色官袍,正望着门内出神。见郑译出来,他抬步迎上。
“郑大夫。”
郑译拱手:“杨公。”
来人正是杨坚。他今日本在太常寺查阅郊祀典籍,忽然有内侍传口谕,只说“陛下召见”,其余一概不知。此刻见郑译面色凝重,心中更沉了几分。
“陛下……”杨坚斟酌着问。
郑译看了看四周,引杨坚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低声道:“陛下龙体欠安,召公入宫,恐有大事相托。”
杨坚神色不动,只点了点头:“多谢郑大夫。”
两人一前一后往御寝去。穿过永巷时,杨坚余光瞥见一群内侍正抬着几只大箱笼往西边去,箱笼上雕着缠枝纹样,像是女子用的妆奁。他不禁多看了一眼,郑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那是……齐王的旧物。”
齐王,宇文宪。先帝宇文邕的胞弟,战功赫赫,威震朝野。去年陛下登基不久,便以谋反罪赐死齐王,抄没家产。杨坚没有接话,只是脚步顿了顿。
御寝已在眼前。
杨坚跪倒在榻前时,宇文赟正在昏睡。内侍欲唤醒他,杨坚轻轻摆手,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殿内药气熏得人眼眶发酸,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声咳嗽。
“来了?”
杨坚叩首:“臣杨坚,奉召觐见。”
宇文赟睁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这个人是他的岳父,是关陇军中素有威望的大将,是先帝亲口称赞过的“公辅之才”——也是他一直以来既要用、又要防的人。
“朕……把太子托付给你。”
杨坚伏地,声音沉稳:“臣惶恐。太子聪慧,自有天佑。臣当竭尽驽钝,辅佐圣躬,岂敢言托付二字?”
宇文赟笑了一声,笑声虚弱,却带着讥诮:“杨公不必谦辞。”他顿了顿,“朕拟以杨公为扬州行军总管,兼领内外诸军事……即日赴任。”
杨坚心头一跳。
扬州行军总管——那是要他去对付南陈。兼任内外诸军事——这是把京城的兵权也给了他。赴任?陛下这是要把他调出长安,还是……
“臣……”杨坚斟酌着开口。
“不必多说。”宇文赟打断他,喘了几口气,“朕累了。你……退下吧。”
杨坚叩首退出,在殿门外与郑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散去。
二
杨坚回到自家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门大开,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夫人在后堂等候。”
杨坚点点头,径直往后堂去。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便见一个女子立在廊下。她四十上下,眉目端丽,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正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独孤伽罗。
杨坚的脚步慢下来。成婚二十余载,每每看见她,心中仍会生出几分暖意。他轻咳一声,独孤伽罗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只一眼,便道:“出事了?”
杨坚摇头,又点头,走近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召见。”
独孤伽罗握团扇的手紧了一紧。她没有追问,只侧身让开:“进屋说。”
两人进了后堂,屏退下人。杨坚在榻上坐了,把今日入宫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独孤伽罗听完,沉默了良久。
“扬州行军总管……兼领内外诸军事……”她缓缓重复这几个官职,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这是托孤,还是调虎离山?”
杨坚看着她:“你也这样想?”
独孤伽罗走近他身边,在榻沿坐下:“陛下正值壮年,忽染重疾,其中蹊跷暂且不论。单说这道任命——既要你领兵在外,又要你总掌京中军务,两者本难兼顾。若陛下真心托孤,为何不让你留在京城,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坐镇中枢?”
杨坚沉吟:“陛下之意,或许是以扬州为重。南陈近年来蠢蠢欲动……”
“南陈?”独孤伽罗轻轻摇头,“南陈自陈顼死后,诸子争位,内乱不休,何足为虑?陛下若真以江南为忧,遣一上将足矣,何必调你这位国丈前去?”
杨坚不语。
独孤伽罗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今日召你入宫,可曾见着别的辅政大臣?郑译、刘昉那些人,可曾同受遗命?”
杨坚回想当时情景:“只有我一人。”
“只有一人?”独孤伽罗眼神微动,“陛下托孤,岂有只托一人的道理?郑译、刘昉皆是陛下藩邸旧人,素来亲信,若真有遗命,他们岂能不在场?”
杨坚心中一震。
独孤伽罗缓缓道:“依我看,这道任命,未必真是陛下的意思。”
杨坚看着她:“你是说……”
“陛下病重,身边能近前的,不过是那几个内侍。”独孤伽罗顿了顿,“郑译与刘昉,若想在这时候做些什么,谁能拦得住?”
杨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伽罗,你这样揣测,可有人证?”
独孤伽罗也笑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何须人证?我只问你:若你当真领命去了扬州,京中但有变故,你来得及赶回吗?若京中有人另立新君,你这位手握重兵的国丈,是起兵靖难,还是束手待毙?”
杨坚脸色微变。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要你疑心谁,只是要你想清楚:这一步跨出去,是生路,还是死路。”
杨坚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发凉。他望着窗外的暮色,许久才道:“那你说,我当如何?”
独孤伽罗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涌入,带着庭院里栀子花的香气。她望着那丛开得正盛的白花,轻声道:
“陛下病重,朝中必有变故。你此刻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扬州,而是——留在长安,静观其变。”
杨坚走到她身后:“若陛下催逼呢?”
“催逼?”独孤伽罗回过身,目光清亮,“陛下病到那个地步,还有精力催逼你?就算有旨意下来,你也只管称病拖延。只需拖得三五日,事情便有分晓。”
杨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我成婚二十余载,每遇大事,总是你比我想得通透。”
独孤伽罗摇头:“不是通透,是怕。”
“怕?”
“怕你一步走错,连累这一家老小。”独孤伽罗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关陇那几家,这几年倒了多少?齐王宪,赵王招,越王盛……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到头来呢?”
杨坚默然。
暮色渐浓,有下人进来掌灯。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
三
此后数日,杨坚果然称病不出。
郑译来过一次,带着御医。杨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头滚烫——那热是独孤伽罗用热帕子敷出来的。御医诊脉,脉象虚浮,果真有病象,便如实回奏去了。
刘昉也来过一次,送了些药材,坐在榻边与杨坚闲话。话里话外,问的都是“杨公何时能赴任”。杨坚只是咳嗽,断断续续说“待稍愈便动身”。刘昉走后,独孤伽罗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那包药材,冷笑了一声。
“如何?”杨坚从榻上坐起,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刘昉那几句话,句句都在试探。”独孤伽罗道,“他比郑译急。”
杨坚点头:“看来京中确有变故。”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夜间,杨坚正要歇下,忽听府门被人拍得山响。管家来报:郑译深夜求见,神色惶急。
杨坚披衣而起,与独孤伽罗对视一眼。独孤伽罗轻轻点头,隐入屏风之后。
郑译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杨公,陛下——驾崩了!”
杨坚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亲自扶起郑译:“郑大夫节哀。陛下何时……”
“就在今夜戌时三刻。”郑译满头是汗,“刘昉与我守在殿中,眼瞧着陛下……眼瞧着就不行了。”他咽了口唾沫,“临终前,陛下口授遗诏:太子即皇帝位,杨公为左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刘昉、郑译为内史大夫,共同辅政。”
杨坚听着这番话,目光落在郑译脸上。那张脸上有惊惶,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遗诏可曾写定?”
郑译一顿:“陛下……来不及拟诏。是刘昉与我,记下的口谕。”
杨坚沉默了。
殿中无诏,只有口谕。这种事,信则真,不信则假。若是有人追究起来,郑译刘昉便是矫诏,自己便是——
“杨公?”郑译忐忑地看着他。
杨坚缓缓开口:“既是陛下遗命,臣自当遵从。不知太子……可曾知晓?”
“太子年幼,已由皇后接入殿中守护。”郑译道,“明日一早,便要宣遗诏、正大位。届时还需杨公入朝,主持大局。”
杨坚点头:“郑大夫辛苦。今夜事急,还请先回宫中照应。明日一早,杨某自当入朝。”
郑译得了这句话,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几句,匆匆离去。
屏风后,独孤伽罗走出来,面色凝重。
“如何?”杨坚问。
独孤伽罗摇头:“郑译方才那番话,我听得一清二楚。陛下若真有遗诏,为何不召大臣共议?为何只有刘昉、郑译二人在侧?为何偏偏漏了那些宗室亲王?”
杨坚苦笑:“你想说,这份遗诏……”
“未必是假的。”独孤伽罗打断他,“但也未必是真的。”
杨坚望着烛火,久久不语。
独孤伽罗走近他,轻声道:“明日入朝,凶险万分。宗室诸王岂肯善罢甘休?尤其是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杨坚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非去不可。”杨坚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郑译深夜来报,便是要我去主持大局。若我不去,他们大可另找别人。到时候,我这国丈、这托孤重臣,反倒成了局外人。一局棋,不在局中,便在局外。局外之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独孤伽罗沉默了。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你去。”她一字一句道,“但你要记住:此去入朝,不是去做臣子,而是去做主人。”
杨坚微微一怔。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你既上了这条船,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杨坚望着她,烛火映在她眼中,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低声道。
四
翌日清晨,杨坚入朝。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杨坚骑着马,身后跟着十余个家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承天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绯袍的朝官,有披甲胄的将军,还有几个穿着素服、面色阴沉的宗室亲王。杨坚一眼便看见了赵王宇文招——他立在最前面,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杨坚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
杨坚下马,朝赵王拱手:“赵王早。”
赵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礼:“杨公病体可好些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杨坚神色如常。
两人再无话,各自立在原地等候。晨风吹过,带来城楼上旗帜猎猎的声响。
不多时,宫门大开。郑译、刘昉二人当先走出,身后跟着一队甲士。郑译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先帝遗诏——!”
众人齐齐跪倒。
郑译展开一卷黄绫——那自然是连夜写就的——高声诵读。遗诏大意是:太子宇文阐聪慧仁孝,可承大统;杨坚忠正可靠,可委以辅政重任,都督内外诸军事;刘昉、郑译等同心辅弼,共保社稷。
遗诏读完,众人叩首。赵王宇文招抬起头,目光在郑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杨坚身上,冷笑了一声。
杨坚只当没看见。
接下来便是太子即位大典。七岁的宇文阐被内侍抱出来,穿着不合体的衮冕,茫然地坐在御座上。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几次要哭出来,都被身边的内侍低声哄住。
杨坚跪在群臣之首,望着御座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大典结束,已是正午。杨坚刚出宫门,便被人拦住了。
“杨公留步。”
杨坚回头,见是赵王宇文招。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五位亲王,一字排开,把宫门堵得严严实实。
杨坚拱手:“诸位王爷有何见教?”
赵王宇文招上前一步,笑容可掬:“杨公如今是辅政大臣,都督内外诸军事,位高权重。我等身为宗室,理当设宴为杨公庆贺。不知杨公肯否赏光?”
杨坚心头一凛。
设宴庆贺?只怕是鸿门宴。
他正要开口推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王盛情,杨公自当领受。只是今日陛下初登大宝,杨公身为辅政,事务繁忙,恐难抽身。不如改日,由我做东,请诸位王爷与杨公共饮,如何?”
杨坚回头,见是郑译。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杨坚身后。
赵王宇文招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郑大夫既然开口,那便改日再叙。”他看了杨坚一眼,“杨公,来日方长。”
说罢,领着四位亲王扬长而去。
杨坚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郑译走近,低声道:“杨公,赵王这顿饭,吃不得。”
杨坚点头:“多谢郑大夫解围。”
郑译笑道:“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言谢。”他顿了顿,“不过,赵王今日虽退,日后必不肯善罢甘休。杨公还要早做打算。”
杨坚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几个身影,没有说话。
五
入夜,杨坚府中。
后堂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独孤伽罗听完杨坚的叙述,沉默良久。
“五位亲王,齐集宫门。”她缓缓道,“这是给你下马威。”
杨坚靠在凭几上,眉间带着倦意:“我知道。今日若不是郑译解围,只怕真要赴那鸿门宴。”
独孤伽罗摇头:“郑译解围,未必是好事。”
杨坚看她:“怎么说?”
“郑译今日帮你,是因为你与他有共同利益。”独孤伽罗道,“可利益这个东西,今日是盟友,明日便可能是敌人。他能在先帝临终前弄出一份遗诏,日后就能在你身上再做文章。”
杨坚默然。
独孤伽罗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照得庭院里的花草如同披了一层银霜。她望着那轮明月,轻声道:
“赵王今日请你赴宴,是想除掉你。郑译今日救你,是想利用你。这两边,都不是善茬。你夹在中间,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杨坚走到她身后:“那我该当如何?”
独孤伽罗回过身,看着他:“广布恩信,结交朝臣,稳住局面。先帝新丧,太子年幼,只要朝堂不乱,宗室诸王便没有借口生事。等日子久了,人心归附,那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时候,谁是主,谁是臣,还未可知。”
杨坚看着她,心头一震。
成婚二十余载,他深知这个女子的厉害。当年先帝宇文邕在位时,她便能在那样的环境里保住全家平安;如今局势动荡,她又在第一时间看清了利害。有她在身边,是自己最大的幸事。
“伽罗。”他握住她的手。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决绝。
“这些日子,你要格外小心。”她道,“吃穿用度,都从府里自备。外人的东西,一概不收。夜里多添几个守卫,门户看紧些。”
杨坚点头:“我省得。”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已是三更天了。
长安城的夜,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谁都知道,这死水之下,暗流汹涌。
六
数日后,一道急报传入长安:相州总管尉迟迥举兵造反。
消息传来,朝堂震动。尉迟迥,北周开国功臣尉迟迥之孙,手握重兵,坐镇山东。他的反叛,意味着关东之地尽入敌手。
杨坚坐在政事堂中,看着那道急报,眉头紧锁。
郑译、刘昉都在座。刘昉抢先道:“杨公,事不宜迟,当速发大军平叛。”
杨坚看他:“刘大夫以为,当派何人出征?”
刘昉眼珠一转:“韦孝宽如何?此人久经战阵,威望素著,可当此任。”
杨坚沉吟不语。韦孝宽,七十余岁的老将,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用他,确实合适。可是……
“韦公年事已高。”杨坚缓缓道,“长途征伐,恐体力不支。”
郑译插话:“杨公若担心这个,可派高颎为监军,从旁协助。高颎此人,虽是文官,却通晓军事,办事周密,足可倚仗。”
杨坚看了郑译一眼。高颎,是他近来着力提拔的人,出身寒微,却才智过人。郑译举荐高颎,倒是对了自己的心思。
“那就这样定。”杨坚起身,“韦孝宽为主帅,高颎为监军,即日发兵。”
刘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散了议事,杨坚回到府中,把经过告诉独孤伽罗。独孤伽罗听完,问道:“刘昉举荐韦孝宽,郑译举荐高颎,你看出了什么?”
杨坚思索片刻:“刘昉与韦孝宽有旧,郑译与高颎无交。刘昉是想借韦孝宽立功,郑译——倒像是真心为我打算。”
独孤伽罗摇头:“刘昉想借韦孝宽立功不假,可韦孝宽这人,素来持重,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人。刘昉打的算盘,未必能打响。至于郑译——”
她顿了顿,目光微冷。
“他举荐高颎,未必是为你打算。高颎此人,才具过人,若在此战中立功,日后必受重用。到那时,郑译便多了一个盟友。他是聪明人,知道单凭自己,斗不过那些宗室亲王,所以要拉拢更多的人。”
杨坚恍然:“你是说,郑译在结党?”
“谁不在结党?”独孤伽罗反问,“你在结党,刘昉在结党,宗室诸王也在结党。这朝堂之上,本就是一张网,谁都在这网里。你要做的,不是跳出这张网,而是把网攥在自己手里。”
杨坚看着她,心中不知是敬佩还是感慨。
“伽罗,”他轻声道,“有时候我想,若是你生为男子,这天下——”
“莫说这样的话。”独孤伽罗打断他,“我是女子,是你的妻子。这一生,我只愿你平安,愿孩子们平安。至于天下——”
她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她脸上,轮廓柔和,目光却清冷如霜。
“天下是谁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我一家老小的命。”
杨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坚定。
七
平叛大军出征后,长安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赵王宇文招几次托人传话,要与杨坚“一叙”。杨坚都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辞。越王宇文盛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可杨坚知道,越王素来与赵王交好,赵王动了,越王绝不会闲着。
这一日,杨坚正在府中翻阅奏章,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见管家匆匆进来,面色惶急。
“老爷,赵王来了!”
杨坚心头一跳。不等他起身,门外已经响起一阵脚步声,赵王宇文招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
“杨公!”赵王笑容满面,拱手道,“本王冒昧来访,杨公莫怪。”
杨坚起身还礼:“赵王驾临,蓬荜生辉。不知赵王有何见教?”
赵王哈哈一笑,在厅中站定,目光四下一扫:“杨公这府邸,倒是清雅得很。只是——本王听说,杨公近来与郑译、刘昉等人来往甚密?”
杨坚神色不变:“都是朝中同僚,公务往来,有何不妥?”
“公务?”赵王冷笑一声,“杨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先帝驾崩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本王心里也清楚。郑译刘昉那两个小人,假传遗诏,窃据权柄——杨公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他们拖累?”
杨坚看着他,缓缓道:“赵王此言差矣。先帝遗诏,郑大夫刘大夫当场宣读,群臣共见。赵王若是有疑,大可召集宗室百官,当面对质。”
赵王脸色一变:“你——”
杨坚不退不让,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良久,赵王忽然笑了:“好,好,杨公有胆色。只是——”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杨公别忘了,这天下姓宇文,不姓杨。你今日得意,他日未必。本王等着看。”
说罢,一拂袖,扬长而去。
杨坚立在厅中,望着赵王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屏风后,独孤伽罗走出来。她面色苍白,握着团扇的手微微发抖。
“赵王这是……撕破脸了。”
杨坚点头,声音平静:“迟早的事。”
独孤伽罗看着他:“你不怕?”
杨坚摇头:“怕有何用?伽罗,你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既然下不来,那就只能往前走。”
独孤伽罗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好,往前走。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陪着你。”
杨坚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笼罩在橘红色的晚霞中,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隐约传来战鼓声——那是平叛大军出征的方向。
六月初二,宇文孝伯接管长安宿卫。同日,先帝宇文邕的死讯传回京城,太子宇文赟登基。新帝即位后,立刻扩充后宫,把先帝的年轻妃嫔据为己有,又擢升郑译等藩邸旧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杨坚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刺目的金光,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人给他看相,说他有“帝王之相”。那时他只当是笑话,一笑置之。如今想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天家之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如今要做的,是稳住局面,保住全家。至于其他——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在暮色中。长安城的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