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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三方之乱 战争与朝堂 ...

  •   一
      相州的急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长安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大象二年六月中,尉迟迥于相州举兵的消息正式传入朝堂。杨坚坐在政事堂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相州尉迟迥、郧州司马消难、益州王谦——三方几乎同时起兵,号称“勤王”,实则剑指长安。

      “好一招连锁棋。”杨坚放下急报,揉了揉眉心。

      郑译在一旁道:“尉迟迥乃先帝表兄,关东世家望族,一呼百应。司马消难据有淮南,王谦拥兵蜀中,这三家若连成一气——”

      “连不成的。”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

      众人回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趋步而入,身材不高,眉眼间却有一股精悍之气。杨坚微微颔首:“高司马来了。”

      来者正是高颎,时任相府司录。此人出身寒微,却以才幹著称,杨坚入主丞相府后,特意将他从基层擢拔上来。高颎向杨坚行礼,又朝郑译、刘昉等人拱了拱手,径直走到地图前。

      “尉迟迥盘踞邺城,司马消难在淮南,王谦在蜀中,三方相距数千里,如何连得起来?”高颎指着地图,“且司马消难素与尉迟迥不睦,王谦坐守蜀中,素无大志。这三家名为呼应,实则各怀鬼胎。”

      刘昉哼了一声:“话虽如此,可三方并起,总要分兵应对。眼下京中兵力有限,若是一着不慎——”

      高颎看了他一眼:“刘大夫所言极是。所以,当务之急,是速战速决,先破其一路。一路既破,其余两路便不足为惧。”

      杨坚沉吟:“你的意思是——”

      “尉迟迥。”高颎斩钉截铁,“他是首倡,是主力,也是最难对付的。只要击溃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便成了无根之萍。”

      郑译点头:“有道理。只是,谁可挂帅?”

      高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杨坚脸上。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韦孝宽。”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几人都没有异议。韦孝宽,年逾七旬的老将,自北魏末年便从军,历经数十战,威震敌国。用他,最稳妥。

      “只是——”刘昉迟疑道,“韦公年事已高,此去相州千里之遥,万一……”

      “所以需派监军。”杨坚打断他,目光转向高颎,“高司马可愿走一趟?”

      高颎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敢不从命。”

      郑译和刘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明白:杨坚这是要借这个机会,把高颎扶起来。

      散了议事,杨坚回到府中。独孤伽罗正在后堂翻看账册,见他进来,抬起头:“定了?”

      “定了。”杨坚在她身旁坐下,“韦孝宽为主帅,高颎为监军,即日发兵。”

      独孤伽罗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账册。杨坚见她不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独孤伽罗合上账册,看着他:“我在想,韦孝宽此人,可信几分?”

      杨坚一怔:“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独孤伽罗摇头,“韦公历经四朝,见惯了风云变幻。他这种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如今你是丞相,他自然听你的。可万一战事不利,万一朝中生变,他会不会倒向那边——谁能担保?”

      杨坚默然。

      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

      “还有高颎。”她回过头,“你派他去做监军,是想让他立功。可他若是立了功,日后必遭人忌。郑译、刘昉那些人,能容得下他?”

      杨坚苦笑:“伽罗,你想得比我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我怕。”独孤伽罗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咱们走的这条路,两边都是悬崖,一步都不能错。”

      杨坚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发凉。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轻声道:“我知道。”

      二
      韦孝宽出征那日,长安城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把整座城都罩在里面。杨坚亲自送到灞桥,韦孝宽在马上抱拳:“丞相请回,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杨坚望着他花白的胡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老将,年轻时跟随宇文泰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又历经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三朝,始终屹立不倒。如今七十多岁了,还要出征平叛。

      “韦公保重。”杨坚拱手。

      韦孝宽点点头,勒马转身。大军缓缓启动,旗帜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马蹄踏起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高颎跟在韦孝宽身后,经过杨坚身边时,微微颔首。

      杨坚立在雨中,望着大军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雨雾里。随从递上伞来,他摆摆手,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丞相?”随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杨坚回过神来,转身登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出征过。那时候,先帝宇文邕还在,北周正是鼎盛之时。如今,先帝早逝,幼主在位,天下动荡——

      他放下车帘,阖上眼。

      车外,雨还在下。

      三
      韦孝宽大军东进的消息传到邺城时,尉迟迥正在校场阅兵。

      他年近六十,须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听完探马的禀报,他冷笑一声:“韦孝宽?老匹夫,七十多了还出来卖命。”

      身边的幕僚凑上来:“大总管,韦孝宽虽是老将,可毕竟名望在那里。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尉迟迥打断他,“该怕?该降?”他环视四周的将士,声音拔高,“我尉迟迥世代深受国恩,先帝驾崩,杨坚那厮假传遗诏,窃据权柄,囚禁诸王,这难道不是谋反?我起兵勤王,上对得起先帝,下对得起黎民,怕什么韦孝宽?”

      众将齐声应和。

      尉迟迥一挥手:“传令下去,三军加紧操练。等那老匹夫到了,我倒要看看,是他韦家的兵法厉害,还是我尉迟家的铁骑厉害!”

      邺城这边紧锣密鼓,长安那边也没闲着。

      政事堂里,杨坚每日都要看各路送来的战报。韦孝宽大军行进缓慢——不是故意拖延,是沿途不断有地方响应尉迟迥,需要分兵弹压。高颎每隔两日便有书信送来,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这一日,杨坚正在看高颎的信,刘昉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丞相,有件事——”

      杨坚抬起头:“何事?”

      刘昉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有人在查当年那夜的旧事。”

      杨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哪一夜?”

      刘昉看着他:“先帝驾崩那一夜。”

      杨坚沉默片刻:“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什么。”刘昉道,“可若是任由他们查下去,迟早——郑译那边已经慌了。”

      杨坚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庭院里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他望着那些果子,忽然想起独孤伽罗的话:这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谁在查?”他问。

      刘昉摇头:“还不清楚。只知道是宗室那边的人,具体是谁,在暗中活动。”

      杨坚回过头:“你去告诉郑译,让他稳住。那夜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只要咱们三个不说,谁查也是白查。”

      刘昉点头,又迟疑道:“可万一——”

      “没有万一。”杨坚打断他,目光凌厉,“你记住,那夜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刘昉心头一凛,垂首道:“是。”

      刘昉走后,杨坚独自立在窗前,久久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四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也有一个人在望着窗外出神。

      独孤伽罗的女儿杨丽华,如今的皇太后,正坐在殿中,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寡妇,儿子年幼,朝政被父亲把持。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太后。”身边的宫女轻声唤道。

      杨丽华回过神来:“怎么?”

      “赵王妃求见。”

      杨丽华眉头微蹙。赵王妃,是赵王宇文招的妻子。这个时候来求见——她沉吟片刻,点点头:“请。”

      赵王妃进来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行礼寒暄过后,她打量着杨丽华的脸色,试探道:“太后近来可好?”

      杨丽华淡淡道:“尚可。”

      赵王妃叹了口气:“太后年轻守寡,着实不易。只是有些话,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丽华看着她:“但说无妨。”

      赵王妃凑近些,压低声音:“太后可知,外面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关于先帝驾崩那一夜。”赵王妃盯着杨丽华的眼睛,“有人说,那一夜的事,另有隐情。”

      杨丽华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隐情?”

      赵王妃摇头:“臣妾也不知道。只是赵王说,有些事,太后或许也想弄清楚。”

      杨丽华沉默良久,缓缓道:“赵王妃回去告诉赵王,先帝驾崩,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本宫日夜守在榻前,亲耳听见先帝遗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隐情。”

      赵王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笑容:“太后说得是。臣妾只是转述,太后莫怪。”

      杨丽华端起茶盏:“不送。”

      赵王妃走后,杨丽华坐在原处,手心里的帕子已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知道赵王妃来意不善,可她也知道,那些人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那一夜,她真的守在榻前吗?她真的亲耳听见遗命了吗?

      她闭上眼,那一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先帝忽然病重,她带着太子守在寝殿外。郑译和刘昉进进出出,神色慌张。后来,他们出来说,先帝驾崩了,临终有遗命:太子即位,杨坚辅政。

      她当时哭得昏天黑地,哪里还顾得上问什么遗命不遗命?

      如今想来——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一片阴冷。

      五
      韦孝宽大军抵达武陟时,遇到了麻烦。

      尉迟迥派其子尉迟惇率十万大军迎战,两军在沁水两岸对峙。韦孝宽想渡河,可河对岸敌军列阵严整,一时难以突破。更要命的是,军中开始有人动摇——有人暗中与尉迟迥通信,有人散布流言说韦孝宽年迈无能,还有人提议退兵待援。

      高颎察觉到了异样。

      这一夜,他来到韦孝宽帐中。老将军正对着地图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高监军还没歇息?”

      高颎在榻边坐下,压低声音:“韦公,军中可有异动?”

      韦孝宽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察觉到了?”

      高颎点头:“有人想退兵。”

      韦孝宽叹了口气:“不是想退兵,是有人不想打。”

      “谁?”

      韦孝宽摇摇头,没有回答。高颎却从他眼中看出了什么——这位老将军,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说破。

      “韦公,”高颎道,“明日必须渡河。再拖下去,军心就散了。”

      韦孝宽苦笑:“渡河谈何容易?对岸十万大军,咱们这边——”

      “我有一计。”高颎打断他,凑近了些。

      韦孝宽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点头:“可行。”

      翌日清晨,沁水两岸鼓声震天。

      北岸的尉迟惇登上高台眺望,只见对岸隋军正在搭建浮桥,忙忙碌碌,进展缓慢。他冷笑一声:“老匹夫,就这么点本事?”

      话音刚落,忽然有探马来报:“将军,上游发现敌军!”

      尉迟惇一惊:“上游?多少人?”

      “看不真切,至少有数千人,正在渡河!”

      尉迟惇心头一沉:不好,中计了!韦孝宽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急忙调兵往上游赶去。可就在这时,对岸原本慢吞吞搭建浮桥的隋军忽然加快速度,浮桥转瞬即成,大队人马呐喊着冲过河来。

      尉迟惇这才明白:上游那支人马是虚,正面渡河才是实!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隋军如潮水般涌过沁水,两军在岸边展开混战。尉迟惇的军队被这突然的变化打乱了阵脚,节节败退。

      战至傍晚,尉迟惇大败,率残兵逃回邺城。

      韦孝宽立马沁水岸边,望着遍地敌尸,长长吐出一口气。高颎纵马过来,抱拳道:“韦公用兵如神,高某佩服。”

      韦孝宽摇摇头,看着高颎:“今日若非高监军那一计,哪有这般胜果?”他顿了顿,目光复杂,“高监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谋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颎谦道:“韦公过奖。”

      韦孝宽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邺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六
      胜报传回长安时,杨坚正在府中与独孤伽罗对弈。

      听完信使的禀报,杨坚长长舒了口气。独孤伽罗却依旧盯着棋盘,似乎没有听见。

      “伽罗?”杨坚唤了一声。

      独孤伽罗抬起头,落下一子:“你赢了这一局,可还有下一局。”

      杨坚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尉迟迥虽败了一仗,可主力尚存,邺城还在他手中。司马消难、王谦那边还没有消息。这一局,确实还没完。

      “你说得对。”杨坚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不过,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独孤伽罗点点头,忽然问:“高颎这次立了功,回来后你打算怎么安置?”

      杨坚想了想:“自然要重用。”

      “重用?”独孤伽罗看着他,“郑译、刘昉那边,怎么交代?”

      杨坚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高颎是他的人,可郑译、刘昉也是他的人。这三人之间,本来就有嫌隙。若是厚此薄彼——

      “慢慢来吧。”杨坚最终道,“一步一步走。”

      独孤伽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面色古怪:“老爷,赵王派人送来请帖。”

      杨坚接过请帖,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独孤伽罗凑过来看,只见帖上写着:三日后,赵王府设宴,为丞相庆贺平叛初捷。

      “庆贺?”独孤伽罗冷笑一声,“他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杨坚合上请帖:“去还是不去?”

      “去。”独孤伽罗道,“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只是——”她顿了顿,“去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郑译、刘昉一起来。”独孤伽罗看着他,“既然是庆贺平叛初捷,那立功的人自然都要到场。郑译、刘昉虽未出征,可他们也是辅政大臣,理当同贺。”

      杨坚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拉着郑译、刘昉一起去,让赵王看看,他们三人是一条心。

      “好。”杨坚点头,“就这么办。”

      七
      三日后,赵王府。

      杨坚带着郑译、刘昉一同赴宴。车驾停在府门前,早有下人迎上来,引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搭着凉棚,摆着几案,已有不少人到场。杨坚一眼便看见了赵王宇文招——他立在阶上,正与几个人说笑。见杨坚进来,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杨公!郑大夫!刘大夫!”赵王拱手,“三位能来,本王这寒舍蓬荜生辉啊!”

      杨坚还礼:“赵王盛情,却之不恭。”

      赵王哈哈一笑,引着三人入席。杨坚目光一扫,在座的都是宗室和朝中重臣: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都在,还有一些关陇贵族,都是熟面孔。

      酒过三巡,赵王忽然举起酒杯,高声道:“来,诸位,咱们共同敬杨公一杯!若非杨公运筹帷幄,哪有沁水大捷?”

      众人纷纷举杯。杨坚起身,谦道:“赵王过誉。沁水之捷,全赖韦公、高监军将士用命,杨某何功之有?”

      赵王笑道:“杨公太谦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听说那高颎,原本只是个小小的司录,杨公破格提拔,委以监军重任。这一仗下来,他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杨坚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高颎确有才幹,是杨某看走了眼,早年竟埋没了。”

      赵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杨公识人之明,本王佩服。只是——这人才嘛,用得好是助力,用得不好,可就难说了。”

      郑译和刘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杨坚微微一笑:“赵王教诲,杨某记下了。”

      酒宴继续,歌舞升平。可杨坚心里清楚,这满座欢声笑语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杨坚登上马车,郑译凑过来低声道:“赵王今日那话,分明是在挑拨。”

      杨坚点头:“我知道。”

      “高颎那边——”

      “高颎如何,我自有分寸。”杨坚看着他,“郑大夫放心,你我之间,不会因外人几句话而生分。”

      郑译松了口气,拱手道:“杨公明鉴。”

      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夜色中。

      八
      沁水之战后,韦孝宽乘胜进军,直逼邺城。

      尉迟迥退守城中,一面加固城防,一面向各方求援。可司马消难被杨素的疑兵牵制在淮南动弹不得,王谦远在蜀中更是鞭长莫及。邺城,成了一座孤城。

      八月初,韦孝宽大军抵达邺城城下。

      老将军立马城外,望着这座雄峙百年的古城,心中感慨万千。四十年前,他曾随宇文泰来过这里;三十年前,他在这里与北齐军血战;如今,又要在这里攻城了。

      “韦公。”高颎纵马过来,“探马回报,城中守军尚有七八万,粮草充足。尉迟迥这是要死守。”

      韦孝宽点点头:“邺城坚固,强攻不易。”他沉吟片刻,“不过,尉迟迥有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太急了。”韦孝宽指着城头,“你看那城上的旗帜,换得比寻常勤快。尉迟迥这人,性子急躁,守不了多久就会出城决战。”

      高颎恍然:“韦公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等他自乱阵脚。”

      于是隋军在城外扎下营寨,掘壕筑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城里的尉迟迥果然急了:他几次派兵出城挑战,隋军都不应战;他想突围,可城外壕沟纵横,一时难以突破。

      半个月后,尉迟迥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清晨,邺城城门大开,尉迟迥亲率主力杀出。韦孝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有准备,伏兵四起,将出城的敌军团团围住。两军在城下展开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终,尉迟迥大败,率残兵退回城中。可隋军趁势攻入,邺城陷落。

      尉迟迥退守内城,眼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天亡我也!”随即拔剑自刎。

      消息传出,山东震动。那些原本响应尉迟迥的州县,纷纷望风归降。至此,这场持续近三个月的叛乱,终于平定了。

      韦孝宽踏着满地的瓦砾和血迹,走进邺城。这座曾经繁华的古城,如今满目疮痍。他望着街边那些烧焦的房屋、横陈的尸体,久久不语。

      高颎来到他身边:“韦公,捷报已发往长安。”

      韦孝宽点点头,忽然道:“高监军,你说,咱们这是在做什么?”

      高颎一愣:“韦公何意?”

      韦孝宽摇摇头,没有解释,转身离去。

      高颎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九
      捷报传到长安时,杨坚正在政事堂与众人议事。

      信使飞马入城,一路高喊:“邺城大捷!尉迟迥授首!”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争相传递这个好消息。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态度立刻变了。

      政事堂里,郑译满脸喜色:“杨公,这下可好了!尉迟迥一死,司马消难和王谦便不足为虑了!”

      刘昉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杨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杨坚摆摆手打断他们:“此战之功,在韦公,在高颎,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杨某不过是居中调度,何功之有?”

      众人纷纷称颂杨公谦逊。

      只有杨坚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尉迟迥死了,可事情还没完。宗室诸王还在,郑译刘昉各怀心思,高颎立了大功回来如何安置——这些,都是接下来的难题。

      散了议事,杨坚回到府中。独孤伽罗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见他进来,放下剪刀。

      “听说了。”她道,“邺城平了。”

      杨坚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夕阳照在庭院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熟透了,有的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粒。

      “伽罗,”杨坚忽然道,“你说,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独孤伽罗看着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杨坚沉默片刻:“尉迟迥说我是乱臣贼子,假传遗诏,窃据权柄。他起兵勤王,是忠臣。我派兵平叛,是——是什么?”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他是忠臣,可他要杀的是你。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杨坚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是啊,只有生死。”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亮升起。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已是初更天了。

      独孤伽罗忽然开口:“高颎快回来了吧?”

      杨坚点头:“快了。”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杨坚想了想:“我想让他进丞相府,做司马。”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郑译、刘昉那边——”

      “我知道。”杨坚打断她,“我会安排好的。”

      独孤伽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月光洒在庭院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十
      数日后,韦孝宽、高颎率军凯旋。

      杨坚亲自出城迎接。灞桥边上,旌旗招展,鼓乐齐鸣。韦孝宽在马上远远望见杨坚,连忙下马。杨坚快步迎上去,扶住他:“韦公辛苦了!”

      韦孝宽摇头:“老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何言辛苦。”他侧身指向身后,“高监军这一路,出谋划策,功劳不小。”

      高颎上前行礼:“丞相。”

      杨坚打量着他。几个月不见,高颎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眼神依旧明亮锐利。他拍了拍高颎的肩膀:“好,好,回来就好。”

      大军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杨坚与韦孝宽并马而行,一路接受百姓的欢呼。可杨坚心里清楚,这欢呼声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跟风,谁也说不清。

      当夜,杨坚在府中设宴,为韦孝宽、高颎接风。郑译、刘昉作陪。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韦孝宽年纪大了,不胜酒力,早早告辞。剩下杨坚、高颎、郑译、刘昉四人,对坐饮酒。

      郑译举杯:“高司马此去,立下大功,可喜可贺!”

      高颎谦道:“郑大夫过奖。高某不过是随军奔走,一切全凭韦公调度。”

      刘昉笑道:“高司马太谦了。沁水那一计,可是高司马出的吧?韦公在捷报里可写得清清楚楚。”

      高颎看了杨坚一眼,没有说话。

      杨坚放下酒杯,缓缓道:“高颎确实有功。我已奏明陛下,擢高颎为丞相府司马,掌兵曹事务。”

      郑译和刘昉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丞相府司马——这可是要害职位,掌兵曹,便是掌管军务。高颎一跃成了他们平起平坐的人物。

      高颎起身行礼:“多谢丞相提拔。”

      杨坚摆摆手:“不必多礼,都是为朝廷效力。”

      郑译勉强笑道:“杨公知人善任,我等佩服。”他端起酒杯,“来,为高司马贺!”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可那酒入腹中,各人是什么滋味,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宴散之后,高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杨坚进了后堂。

      “丞相。”他低声道,“有件事,臣须禀报。”

      杨坚看着他:“何事?”

      高颎沉吟片刻:“韦公在邺城时,曾对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高颎顿了顿,“‘咱们这是在做什么’。”

      杨坚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高颎摇头:“臣也不明白。只是韦公说这话时,神情落寞,似乎——似乎另有深意。”

      杨坚沉默良久,缓缓道:“韦公历经四朝,见惯了兴衰。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向高颎,“这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高颎摇头:“没有。”

      “那就烂在肚子里。”杨坚道,“韦公是功臣,是元老,咱们不该妄加揣测。”

      高颎点头:“臣明白。”

      高颎告辞后,杨坚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月亮很亮,照得庭院如同白昼。他想起韦孝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那位老将,一生征战,立下无数功勋,可到了这把年纪,却还在问“这是在做什么”。

      杨坚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厮杀声、哭喊声、兵器撞击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杨坚回到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各种画面:先帝临终时的脸,尉迟迥自刎前的长叹,韦孝宽那落寞的神情,还有——还有那个自己从未对人说过的梦。

      梦中,宫阶上血流成河,他独自立在血泊之中,四周空无一人。

      他闭上眼,把那梦压回心底。

      这一夜,杨坚没有睡好。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惊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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