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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初试锋芒 崇明十七年 ...

  •   一、蛰伏之后
      崇明十七年腊月初一,大雪封城。

      宣府的战报依旧每日送来,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疼得钻心。援军已经出发七日,按脚程该到了,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朝堂上的争论渐渐平息——不是有了共识,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再吵,已经没用了。

      等吧。

      等援军的消息,等宣府的存亡,等西戎的下一步。

      等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结局。

      而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有一件事,悄悄发生了。

      王珣告病,已经整整七日。

      起初没人注意——侍郎告病,常有的事。但七日过去,他的病还没好,他的位置还空着,他递上去的请安折子,一封也没有批下来。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王大人这病,来得蹊跷。”

      “听说是吓的。陆清远那场火,烧的是他家的人。”

      “胡说。陆清远是陈文焕的学生,跟王珣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陆清远出使宣府之前,参过王珣的密本。虽然后来没下文了,但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参的什么?”

      “不知道。但参完之后,陆清远就差点死在宣府。回来之后,他家就着火了。你说巧不巧?”

      议论声像雪地上的脚印,踩过之后,很快就被新的雪盖住。但那些脚印还在,只是藏在了下面。

      腊月初二,一道密旨从乾清宫发出,直送魏府。

      魏铮接旨时,面色平静如水。他跪听宣读完,叩首谢恩,起身送走传旨太监,回到书房,独自坐了许久。

      那密旨上只有一句话——

      “腊月初四,乾清宫西暖阁,朕候魏阁老。”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几个字,和那个八岁孩子的笔迹。

      魏铮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好孩子,”他自言自语,“终于要动了。”

      二、布局
      腊月初二夜,翰林院庶常馆。

      周文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

      周文抬头,看见来人,连忙起身:“陆兄!”

      陆清远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冲周文摆了摆手,走到火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外头真冷。”他说。

      周文给他倒了杯热茶,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万一被人看见——”

      “放心。”陆清远接过茶,喝了一口,“有人给我打掩护。这会儿,应该有个‘陆清远’在东城的客栈里住着呢。”

      周文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故意布下的疑阵,让那些盯着陆清远的人摸不清虚实。

      “陛下?”他问。

      陆清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文。

      周文接过,展开细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腊月初四,乾清宫西暖阁,朕与魏铮议事。你二人于阁外候命。若无传召,不得入;若有传召,速入。切记。”

      周文看完,抬起头,望着陆清远。

      “这是……”

      陆清远的目光幽深:“陛下要动手了。”

      周文的手微微一颤。

      陆清远继续道:“王珣的案子,压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陛下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文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还没到时候。”

      “对。”陆清远点头,“现在,到时候了。”

      周文望着他,忽然问:“你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做吗?”

      陆清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腊月初四那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

      周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陆兄,”他说,“我们是不是……上了条不能回头的船?”

      陆清远望着他,目光认真得近乎严肃。

      “是。”他说,“从你救我那天起,就上了。”

      周文怔了怔,旋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好!”他说,“那就走吧。看看这条船,能带我们去哪儿。”

      三、前夜
      腊月初三,夜。

      慈宁宫东暖阁,太后倚在榻上,面前坐着赵启。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明日的事,想好了?”太后问。

      赵启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情。

      “你知道魏铮是什么人吗?”

      赵启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朝元老,开国功臣之后,权倾朝野。”

      太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启想了想,又道:“有能力,有魄力,有私心,但也有底线。”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还有呢?”

      赵启愣住了。

      太后缓缓道:“还有一点,你漏了。”

      “请皇祖母指点。”

      太后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他是你父皇留给你的臣子。你父皇信他,但不全信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启沉默着,等待下文。

      太后继续道:“意味着他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帮你稳江山;用不好,能伤你自己。你父皇没来得及用他,现在,轮到你了。”

      赵启低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的声音很轻,“明日这一场,是你第一次独自面对魏铮。皇祖母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撑住。”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孙儿记住了。”他说。

      太后点了点头,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玉牌,手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赵启愣住了。

      太后道:“这是先帝留给我的。凭此令,可调京营三千人马。明日若有不测,你就拿着它,去京营找陈升。”

      赵启望着那块玉牌,忽然觉得它重逾千斤。

      “皇祖母……”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去吧,”她说,“好好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赵启叩首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见太后正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没有问,转身离去。

      身后,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启儿,记住——帝王之心,不可示人。但帝王之威,不可不示人。”

      赵启的脚步顿了顿,旋即大步离去。

      四、召见
      腊月初四,辰时正。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赵启端坐于炕桌之前,面前摆着茶具,茶香袅袅。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

      张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魏阁老到了。”

      赵启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魏铮进殿时,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他走到赵启面前,跪地行礼:“臣魏铮,叩见陛下。”

      赵启摆了摆手:“魏阁老不必多礼,坐吧。”

      魏铮谢了座,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西暖阁不大,陈设也简单。除了赵启坐的炕桌,就只有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炭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将风雪隔绝在外。

      没有别人。

      只有他们两个。

      “魏阁老,”赵启开口,声音平静,“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铮微微欠身:“陛下请问。”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王珣的案子,魏阁老打算怎么处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铮的面色未变,但赵启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陛下,”魏铮缓缓道,“王珣是臣的门生。按例,臣应该回避。”

      赵启点了点头:“朕知道。但朕还是想听听魏阁老的意思。”

      魏铮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手里,有证据吗?”

      赵启望着他,没有回答。

      魏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若有证据,臣无话可说。若没有证据——”

      “有。”赵启打断他。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启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炕桌上。

      “魏阁老,你可以看看。”

      魏铮盯着那个油纸包,良久没有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终于,魏铮伸出手,打开油纸包,取出里面的信和账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面色越来越凝重。

      赵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魏铮终于抬起头,望着赵启。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启道:“陆清远从宣府带回来的。”

      魏铮沉默片刻,又问:“陆清远……还活着?”

      赵启点了点头。

      魏铮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他说,“这些东西,足以置王珣于死地。”

      赵启点头:“朕知道。”

      魏铮又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魏阁老,”赵启说,“朕今天请你来,不是问你怎么处置王珣。”

      魏铮怔住了。

      赵启继续道:“朕是想问你——王珣之后,怎么办?”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铮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五、交锋
      “王珣之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魏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想问的,不是王珣之后怎么办。”

      他抬起头,望着赵启,目光幽深如井。

      “陛下想问的是——臣,怎么办。”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魏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陛下好手段。”他说,“先让陆清远拿到证据,再压着不发,等王珣自己乱了阵脚,等臣不得不来见您。然后,您把证据往臣面前一放,问臣——王珣之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想问的,是臣愿不愿意,帮您收拾这个烂摊子。”

      赵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魏阁老,”他说,“朕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是想问问你,王珣是你的门生,他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魏铮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好!好!”他说,“陛下这一问,问得好!”

      他收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向赵启行了一礼。

      “陛下,”他说,“臣愿领旨。王珣的案子,臣来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姑息,绝不徇私。”

      赵启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情。

      “魏阁老,”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今天才把证据拿出来吗?”

      魏铮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陛下在等。等臣想明白,该站在哪一边。”

      赵启点了点头:“那魏阁老想明白了吗?”

      魏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陛下,”他说,“臣今年五十七了。三朝元老,什么没见过?臣知道,有些事,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魏铮继续道:“王珣的事,是臣管教不严。臣有罪。但臣想请陛下明白一件事。”

      “说。”

      魏铮的目光变得幽深:“臣这一辈子,只想做一件事——让这江山,稳下去。谁能让江山稳,臣就帮谁。从前是先帝,现在……”

      他顿了顿,望着赵启,一字一句道:

      “是陛下。”

      殿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赵启望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信任?是怀疑?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的态度,变了。

      “魏阁老,”他开口,声音很轻,“王珣的案子,朕交给你。怎么办,你说了算。”

      魏铮跪地叩首:“臣遵旨。”

      赵启望着他,忽然问:“魏阁老,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魏铮抬起头,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想问一件事。”

      “说。”

      “陆清远……陛下打算怎么用?”

      赵启的目光微微一动。

      魏铮望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试探,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臣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只是想告诉陛下一句话。”

      “请讲。”

      魏铮一字一句道:“用人之道,不在多,而在精。陆清远可用,但要用在刀刃上。周文也可用,但要用在暗处。”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魏阁老,”赵启说,“朕记住了。”

      六、收网
      腊月初五,早朝。

      王珣依旧告病。但这一日,朝堂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声音沉厚如钟:

      “臣有本奏。”

      殿内安静下来。

      魏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朗声诵读。

      那是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是——兵部侍郎王珣。

      罪名有三:其一,贪墨军饷;其二,结党营私;其三,私通西戎。

      每一条罪名下面,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那些证据,是从陆清远带回的信件账本中摘录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殿内鸦雀无声。

      魏铮念完奏折,合上,转身面向御座,跪地叩首:

      “臣请旨:将王珣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其党羽爪牙,一并严查,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

      御座之上,赵启端坐着,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王珣通敌?怎么可能!”

      “那些证据是真的吗?”

      “魏阁老亲自弹劾自己的门生?这……”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为王珣说话。

      因为弹劾他的人,是魏铮。

      因为那些证据,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珣,完了。

      七、抄家
      腊月初六,辰时。

      东城王珣府邸,被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王珣被人从病榻上拖起来时,面色惨白如纸。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官兵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将他按在地上,上了镣铐。

      “王大人,”领头的武官冷笑一声,“走吧。三法司的大人们,等着您呢。”

      王珣被押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宅子。那宅子他住了二十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置办的。此刻,那些东西正在被官兵们翻箱倒柜地搜查,金银细软、书信账本,一样一样被装进箱子,贴上封条。

      他的妻妾儿女跪在院子里,哭声震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魏铮说过的话——

      “做错了事,要认。认了,还有活路。不认,只有死路。”

      他认了。

      可活路,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被押上囚车,驶向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身后,他的府邸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八、余波
      腊月初七,乾清宫侧殿。

      赵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积雪。张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三法司那边传话来了。王珣什么都招了。”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安继续道:“他招了贪墨的事,招了结党的事,也招了……通敌的事。据他说,那些情报,是他手下的人瞒着他送出去的,他事先并不知情。但证据摆在那里,知情不知情,已经不重要了。”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魏阁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安道:“魏阁老上了请罪折子,说自己管教不严,致使门生犯下大罪,请陛下治罪。”

      赵启的目光微微一动。

      “请罪折子?”他问,“什么罪?”

      张安道:“奏折上写的是‘失察之罪’。按例,门生犯法,座师确有失察之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问。

      赵启摆了摆手:“没什么。他的请罪折子,留中不发。”

      张安愣住了:“留中不发?殿下,这……”

      赵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请罪,是他该做的。朕不批,是朕该做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安摇了摇头。

      赵启缓缓道:“因为朕还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这朝堂,谁来撑?”

      张安怔住了。

      赵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王珣的事,是他帮朕办的。朕承他的情。但这份情,不能现在就还。还早了,他就走了;走早了,这江山,谁来帮朕稳?”

      张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八岁的孩子,想得比他这个在宫里混了二十年的人还要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小看这个孩子了。

      九、探视
      腊月初八,刑部大牢。

      王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散发着恶臭。他被抓进来才两天,却已经瘦得脱了形。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死狗。

      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王珣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人。

      “魏……魏阁老……”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手脚上的镣铐太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魏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

      “王珣,”他说,“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王珣趴在地上,涕泗横流:“阁老!阁老救我!学生知错了!学生什么都招了!求阁老救救学生!”

      魏铮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珣,”他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王珣拼命点头:“学生知道!学生不该贪墨,不该结党,不该让手下的人送那些情报——”

      “不对。”魏铮打断他。

      王珣愣住了。

      魏铮缓缓道:“你错在,做错了事,却不敢认。认了,还指望别人救你。”

      王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魏铮继续道:“你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做的吗?他拿到了证据,却压了半个月不发。他在等我。等我主动来见他,主动请缨办你的案子。他把这个‘情’给了我,让我来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珣茫然地望着他。

      魏铮的目光变得幽深:“意味着从今往后,我欠他的。欠了,就得还。怎么还?帮他稳住这江山,帮他挡住那些想害他的人,帮他——一步一步,成为真正的皇帝。”

      王珣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魏铮低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王珣,”他说,“你跟了我十三年,我教过你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忘了教你。”

      王珣抬起头,望着他。

      魏铮一字一句道:“帝王之心,不可测。你招惹的那个孩子,不是你能测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

      身后,王珣的哭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野兽。

      十、新局
      腊月初九,乾清宫西暖阁。

      赵启坐在炕桌前,面前摆着三份奏折。

      第一份,是三法司呈上的王珣案审理结果。王珣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孥流放三千里。他的那些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也没跑了。

      第二份,是兵部尚书周延的辞呈。周延说,王珣是他的属下,出了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请求致仕还乡。

      第三份,是魏铮的请罪折子。魏铮请朝廷治他“失察之罪”,折子上写得很诚恳,但赵启知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看完这三份奏折,沉默良久。

      张安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启开口了。

      “周延的辞呈,不准。告诉他,王珣的事与他无关,让他好好当他的兵部尚书。”

      张安应了声,记下了。

      赵启又道:“魏阁老的请罪折子,还是留中不发。派人去告诉他,就说——朕知道他的心意,让他安心当他的首辅。”

      张安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魏阁老会不会觉得殿下不领他的情?”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张安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安,”赵启说,“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批他的请罪折子吗?”

      张安摇了摇头。

      赵启缓缓道:“因为朕要他欠着。欠着,他就不会走。不会走,朕就用得着他。”

      张安愣住了。

      赵启继续道:“他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帮朕稳江山;用不好,能伤朕自己。朕现在还没本事用好他,所以,朕要让他欠着。欠着,他就会小心。小心,就不会伤到朕。”

      张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八岁的孩子,想得比他这个在宫里混了二十年的人,深了不知多少倍。

      “奴婢……奴婢明白了。”他说。

      赵启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把朕的话传出去。”

      张安叩首告退。

      殿内只剩下赵启一人。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陆清远写给他的信,信的最后有一句话——

      “陛下,王珣之后,还有更大的鱼。臣愿为陛下,钓那大鱼。”

      他看完这句话,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更大的鱼。

      他知道那鱼是谁。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动那条鱼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喃喃自语:

      “魏铮……朕用你,但你也要知道,朕不只是用你。”

      “等着吧。”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十一、尾声
      腊月初十,夜。

      慈宁宫东暖阁,太后倚在榻上,面前坐着赵启。

      太后听他说完这几日的事,沉默了很久很久。

      赵启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太后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启儿,”她说,“你知道你这一局,赢在哪儿吗?”

      赵启想了想,缓缓道:“赢在等。”

      太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启又道:“赢在让魏铮自己来。”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还有呢?”

      赵启愣住了。

      太后缓缓道:“你还赢在——让他欠你的。”

      赵启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

      太后继续道:“帝王之术,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平衡。你让魏铮欠你的,他就得还。怎么还?帮你做事。做什么事?稳住这江山。他做得越多,欠得越多。欠得越多,就越离不开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叫——用人之道。”

      赵启低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说,“你长大了。”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你父皇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赵启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骄傲?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御座上,看着别人做主的八岁孩子了。

      窗外,雪渐渐小了。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将清辉洒在雪地上,照得满院银白。

      赵启望着那月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太后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二、尾声的尾声
      腊月十一,辰时。

      刑场。

      王珣被押上断头台时,天正下着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苍老的脸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跪在雪地里,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魏阁老……”他喃喃道,“学生……先走一步了。”

      刽子手举起刀,寒光一闪。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雪还在下,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人群渐渐散去,刑场恢复了平静。

      远处的一辆马车上,魏铮放下车帘,面色平静如水。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风雪中。

      同一时刻,乾清宫侧殿。

      赵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张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王珣……已经伏法了。”

      赵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安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安,你说,王珣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安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赵启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道:“他在想,魏铮为什么不来救他。”

      张安怔住了。

      赵启继续道:“他不知道,魏铮不是不救他,是救不了他。不是救不了他,是不能救他。”

      他转过身,望着张安,目光幽深如井: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安摇了摇头。

      赵启一字一句道:

      “因为救了他,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个八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赵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的雪。

      “王珣死了,”他说,“但这事,还没完。”

      张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是说……”

      赵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他知道,王珣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有更大的鱼,更深的局,更难的仗。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别人下棋的孩子了。

      他可以自己下棋了。

      窗外,雪还在下。

      崇明十七年的冬天,还很长。

      但他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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