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太后之谋 崇明十七年 ...

  •   一、暗香
      崇明十七年腊月十五,慈宁宫。

      今年的第三场大雪,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清晨推开门,积雪已没至小腿。太监宫女们扫雪的扫雪,铲冰的铲冰,忙得不可开交。慈宁宫正殿的廊下,几株红梅开得正好,花瓣上覆着一层薄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太后沈氏站在廊下,望着那几株梅花,久久不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大袄,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凤头钗,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风雪吹动她的衣袂,她却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

      “娘娘,”身边的宫女春兰轻声道,“外头冷,回屋吧。”

      太后没有动,只是淡淡道:“这梅花,是先帝亲手种的。”

      春兰愣住了。

      先帝——那是太后的夫君,崇明王朝的开国皇帝,驾崩已有二十三年。

      太后继续道:“那年他刚登基,说慈宁宫太素净,要种几株梅花给我看。我说梅花素净,配这素净的宫殿正好。他不听,还是种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梅花上。

      “一转眼,二十三年了。”

      春兰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太后转过身,向内殿走去。

      “传皇帝来。”她说,“就说哀家有事找他。”

      二、密谈
      赵启赶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东暖阁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局棋。

      那棋局只摆了几子,黑白交错,与那日他和魏铮对弈的那局一模一样。

      “皇祖母,”赵启行礼,“您找孙儿?”

      太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赵启坐下,目光落在那棋局上。

      太后望着他,忽然问:“这局棋,你还记得吗?”

      赵启点头:“记得。那日孙儿与魏阁老下的,就是这一局。”

      太后笑了笑:“那你告诉哀家,那一局,谁赢了?”

      赵启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赢家。”

      太后目光一闪:“怎么说?”

      赵启指着棋盘,道:“黑棋占角,白棋围边,本是均势。魏阁老落了一子,想封住白棋的路;孙儿落了一子,破了那一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那你知道,为什么没有然后吗?”

      赵启想了想,道:“因为孙儿和魏阁老都知道,再下下去,必有一伤。”

      太后点了点头:“对。必有一伤。而你们两个,谁都不想伤。”

      她顿了顿,伸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但你要知道,”她说,“有些局,不是你不想下,就可以不下的。”

      赵启望着那枚落下的白子,目光微微一动。

      太后继续道:“王珣的案子,你办得漂亮。但你知道,王珣为什么敢做那些事吗?”

      赵启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背后有人。”

      太后点了点头:“对。有人。那个人,不是魏铮。”

      赵启的目光一凝。

      太后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珣的靠山,是宗室。”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启的心跳漏了一拍。

      宗室。

      那是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方向。

      太后继续道:“王珣的族姐,是忠亲王的侧妃。忠亲王——你的叔祖,手握三十万边军,镇守北疆二十三年。你父皇在世时,对他尚且礼让三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启摇了摇头。

      太后的目光变得幽深:“因为他手里有兵。三十万兵。而这三十万兵,只听他一个人的。”

      赵启怔住了。

      太后望着他,缓缓道:“王珣通敌的那些情报,你以为真的是送给西戎的吗?”

      赵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后一字一句道:“那些情报,是送给忠亲王的。西戎那边,只是过一道手而已。”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皇祖母的意思是……忠亲王他……”

      太后点了点头:“他想知道,朝堂上有没有人盯着他。王珣就是他放在京城的眼睛。那些情报,表面上是送给西戎,实际上是告诉他——朝廷对北疆,是什么态度。”

      赵启低下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说,“你以为王珣的案子,真的结了吗?”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目光幽深如井:“没有。只是刚刚开始。”

      三、旧事
      那一夜,赵启留在慈宁宫,陪太后用了晚膳。

      膳后,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启儿,”她说,“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赵启端坐着,静静等待。

      太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二十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时你父皇才十四岁,比你大不了多少。朝堂上,有一个人,手握重兵,虎视眈眈。”

      赵启问:“是忠亲王?”

      太后点了点头:“是他。那时他叫赵桓,是先帝的亲弟弟,你的亲叔祖。先帝驾崩时,他正在北疆,手里有三十万兵。朝中有人说,应该让他回来辅政。也有人说得更直白——应该让他即位。”

      赵启的手微微一颤。

      太后继续道:“你皇祖父——先帝——临终前,把我和当时年仅十四岁的你父皇叫到榻前,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太后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第一句,赵桓不可信。第二句,北疆兵不可动。第三句,等。”

      赵启怔住了。

      “等?”他问,“等什么?”

      太后道:“等机会。等你父皇长大,等赵桓老去,等——一个能收拾他的人出现。”

      她顿了顿,望着赵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皇等了二十三年。等到他驾崩,也没等到那个机会。”

      赵启沉默了。

      太后继续道:“但你父皇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些证据——王珣送出去的每一份情报,都留了下来。藏在乾清宫的暗格里。”

      赵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偶。

      那些信。

      那些账本。

      原来……都是父皇留下的。

      太后望着他,目光幽深:“你找到的那个人偶,是先帝亲手做的。那上面的西戎文字,是赵桓写给西戎大汗的亲笔信。先帝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那封信。他把信上的字拆开,绣在人偶上,藏了起来。”

      赵启怔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人偶,不是诅咒,是证据。

      是父皇用命换来的证据。

      “皇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父皇……是怎么死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赵启愣住了。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怀疑,”她说,“和赵桓有关。”

      四、忠王
      腊月十六,早朝。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不是因为王珣的案子——那案子已经结了,王珣已经死了,没人再提。

      而是因为一个人。

      一封奏报从北疆送来,被魏铮当众宣读。

      “忠亲王赵桓上奏:北疆大雪,冻死牛羊无数,边军粮草不继,请朝廷速拨粮饷五十万石,银三十万两,以济军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五十万石?三十万两?这是要掏空国库吗?”

      “北疆确实遭了雪灾,这倒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去年刚拨了三十万石,今年又要五十万石,朝廷哪来这么多钱粮?”

      “不给?不给,忠亲王那三十万兵吃什么?喝西北风?”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面色平静,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诸位有何高见?”

      沉默片刻,户部尚书出列,面色为难:“魏阁老,户部存粮不过八十万石,存银不过五十万两。若拨给北疆五十万石、三十万两,剩下的,明年一年的俸禄、军饷、河工、赈灾,全都不够。这……”

      兵部尚书周延也出列:“魏阁老,北疆三十万兵,确实需要粮饷。但忠亲王要得也太多了。能不能……压一压?”

      魏铮沉默片刻,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他说,“臣请旨:减半拨付,粮二十五万石,银十五万两。余下的,让忠亲王自行筹措。”

      赵启端坐御座,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内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但赵启知道,这只是开始。

      忠亲王要的,从来不是粮饷。

      他要的是——一个态度。

      朝廷对他的态度。

      五、密使
      退朝后,赵启回到乾清宫侧殿。

      张安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低声道:“殿下,周文周大人求见。”

      赵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周文进来时,面色有些凝重。他行礼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陆大人让人送来的。”

      赵启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陛下,臣在城外,听闻忠亲王请饷之事。此事非同小可,臣斗胆进言:忠亲王要的,不是粮饷,是朝廷的虚实。请陛下务必小心,此人比魏铮更难对付。臣已查到一些线索,不日将呈上御览。陆清远叩首。”

      赵启看完信,沉默良久。

      周文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启抬起头,望着他。

      “周文,”他说,“你知道忠亲王是什么人吗?”

      周文沉默片刻,缓缓道:“臣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周文道:“忠亲王赵桓,太祖皇帝第三子,先帝的亲弟弟,陛下的叔祖。今年六十有三,镇守北疆二十三年,手握三十万边军。此人骁勇善战,治军极严,在北疆威望极高。民间有传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赵启道:“说。”

      周文咬了咬牙,低声道:“民间传言,北疆只知有忠王,不知有朝廷。”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启的面色未变,但周文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

      “还有呢?”赵启问。

      周文继续道:“还有……臣听说,当年先帝驾崩时,朝中曾有人提议让忠亲王即位。后来太后和几位老臣力排众议,才让先帝登基。从那以后,忠亲王就镇守北疆,再未回过京城。”

      赵启沉默着,久久不语。

      周文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臣……臣是不是说多了?”

      赵启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周文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文,”赵启说,“你说得对。北疆只知有忠王,不知有朝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朕想知道,忠王自己,知不知道?”

      六、太后召见
      腊月十七,午后。

      太后忽然传旨,召魏铮入宫。

      魏铮接到旨意时,正在兵部议事。他放下手中的事,换了朝服,随传旨太监进宫。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太后为什么忽然召见他。

      王珣的案子已经结了。北疆的粮饷已经拨了。边关的战事还在胶着——援军到了宣府,西戎暂时退兵,但并未远走,仍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太后召见他,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位太后,从来不做无谓的事。

      慈宁宫东暖阁,太后端坐于炕上,面前摆着茶具,茶香袅袅。

      魏铮进殿,跪地行礼:“臣魏铮,叩见太后。”

      太后摆了摆手:“魏阁老不必多礼,坐吧。”

      魏铮谢了座,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只有太后一人。

      没有皇帝,没有宫女,没有太监。

      只有他们两个。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魏阁老,王珣的案子,办得不错。”

      魏铮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北疆的粮饷,也拨了。”

      魏铮道:“是。按陛下的旨意,减半拨付。”

      太后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魏阁老,”太后说,“你跟哀家说实话——赵桓这个人,你怎么看?”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后问得直接,直接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忠亲王……是老臣,是宗室,是北疆的柱石。”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魏铮抬起头,望着太后,目光幽深:“太后想问的,不是这些吧?”

      太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有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魏阁老果然聪明。”她说,“那哀家就直说了。”

      她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

      “赵桓这个人,能不能信?”

      七、直言
      殿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魏铮沉默着,面色凝重。

      太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魏铮开口了。

      “太后,”他说,“臣斗胆说一句实话。”

      太后点了点头:“说。”

      魏铮望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锋利:“忠亲王,不能信。”

      太后目光一闪。

      魏铮继续道:“臣在北疆待过三年,亲眼见过他是怎么治军的。那三十万兵,只听他一个人的。朝廷的旨意到了北疆,他说行才行,他说不行,就是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人,可以为将,不可以为帅。可以为臣,不可以为——”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他说完:“不可以为君?”

      魏铮叩首:“臣不敢妄议宗室。”

      太后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魏阁老,”她说,“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魏铮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目光变得幽深:“因为哀家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魏铮静待下文。

      太后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这个朝堂上,能帮皇帝对付赵桓的人,只有你。”

      魏铮怔住了。

      太后继续道:“皇帝还小,根基不稳。哀家老了,撑不了几年。朝中这些人,能用的没几个,敢用的更没几个。只有你——你有能力,有威望,有胆子。也只有你,敢跟赵桓斗。”

      魏铮沉默良久,缓缓道:“太后,臣……是赵桓的臣子。”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知道。但哀家也知道,你是先帝的臣子,是皇帝的臣子。赵桓是什么人,你比哀家清楚。”

      魏铮低下头,久久不语。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魏阁老,”她说,“哀家不是在求你。哀家是在告诉你——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皇帝是赵家的皇帝。赵桓也是赵家的。但赵桓要的,和皇帝要的,不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选谁,是你的事。但哀家希望你知道——选对了,青史留名;选错了,身败名裂。”

      八、抉择
      魏铮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沉重。

      太后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从今往后,这个朝堂上,能帮皇帝对付赵桓的人,只有你。”

      “你选谁,是你的事。”

      选谁?

      这个问题,他从没认真想过。

      他是臣子,是魏铮,是三朝元老。他的职责是辅佐君王,稳住江山。谁当皇帝,他就辅佐谁。谁能让江山稳,他就帮谁。

      从前是先帝。

      现在是这个八岁的孩子。

      可是,赵桓呢?

      赵桓是宗室,是亲王,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边关柱石。他若想做什么,谁能挡得住?

      太后让他挡。

      那个八岁的孩子,也让他挡。

      可他,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久久不动。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魏铮啊魏铮,”他喃喃自语,“你这辈子,注定是劳碌命。”

      他抬步,向宫门外走去。

      身后,乾清宫的灯火依旧明亮。

      九、暗潮
      腊月十八,夜。

      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农舍。

      陆清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书信和账本。这些都是他这半个月查到的——关于忠亲王赵桓的线索。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

      陆清远抬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怔:“周兄?你怎么来了?”

      周文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面色凝重。他走到火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低声道:“陛下让我来的。”

      陆清远目光一凝:“陛下有什么吩咐?”

      周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陆清远接过,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陆卿:忠王之事,朕已知悉。继续查,查深查透,但不许轻举妄动。朕另有安排。另:魏铮已入局,可用。赵启。”

      陆清远看完信,沉默良久。

      周文看着他,问:“陛下什么意思?”

      陆清远抬起头,目光幽深:“陛下要我们继续查,但不许动。他在等。”

      “等什么?”

      陆清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在下一盘大棋。我们只是棋子,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周文沉默片刻,忽然问:“陆兄,你说……陛下斗得过忠亲王吗?”

      陆清远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陛下不是一个人。”

      周文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

      不是一个人。

      有太后。

      有魏铮。

      有他们这些人。

      也许,还有更多他们不知道的人。

      “那我们就等着吧。”周文说,“等着看,这盘棋,到底谁赢。”

      十、交锋
      腊月十九,乾清宫西暖阁。

      赵启坐在炕桌前,面前摆着那局棋。

      门开了,张安进来禀报:“殿下,魏阁老到了。”

      赵启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魏铮进殿时,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他走到赵启面前,跪地行礼:“臣魏铮,叩见陛下。”

      赵启摆了摆手:“魏阁老不必多礼,坐吧。”

      魏铮谢了座,目光落在那棋局上。

      还是那局棋。黑棋占角,白棋围边,僵持不下。

      “陛下好雅兴。”他说。

      赵启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魏阁老,”他说,“朕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铮微微欠身:“陛下请问。”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昨日太后召见你,说了什么?”

      魏铮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说,忠亲王……不可信。”

      赵启点了点头:“还有呢?”

      魏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从今往后,能帮陛下对付忠亲王的人,只有臣。”

      赵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魏铮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魏阁老,”赵启说,“太后说得对。”

      魏铮静待下文。

      赵启继续道:“忠亲王是朕的叔祖,是宗室,是北疆柱石。他若安分守己,朕敬他三分。他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朕也不会坐以待毙。”

      魏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八岁的孩子,说出“不会坐以待毙”这六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那六个字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敢轻视。

      “陛下,”他说,“臣明白。”

      赵启望着他,忽然问:“魏阁老,你愿意帮朕吗?”

      魏铮沉默片刻,跪地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赵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魏铮接过信,展开细看。

      那是陆清远查到的线索——关于忠亲王赵桓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忠亲王这些年,私铸兵器,私蓄死士,私通西戎……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魏铮看完信,面色凝重如水。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启道:“陆清远查的。”

      魏铮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这些东西,足以置忠亲王于死地。”

      赵启点了点头:“朕知道。”

      魏铮又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启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魏阁老,你说,该怎么办?”

      魏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为,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动。”

      赵启目光一闪:“为什么?”

      魏铮道:“因为忠亲王手里有三十万兵。这些东西若是公开,他狗急跳墙,三十万大军南下,谁能挡得住?”

      赵启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动?”

      魏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他说,“您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魏铮继续道:“陛下在等。等机会。等忠亲王自己犯错。等北疆的兵,不再只听他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在等,臣陪您等。”

      十一、夜话
      那一夜,魏铮在乾清宫待了很久。

      他们下了那局棋。

      这一次,没有僵持。

      赵启落一子,魏铮应一子。你来我往,直到夜深。

      最后,魏铮赢了半目。

      他望着棋盘,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您让臣的。”

      赵启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

      魏铮摇了摇头:“有。您本来可以赢的。但您没有。”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魏阁老,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赢吗?”

      魏铮望着他,等待下文。

      赵启缓缓道:“因为朕不想赢。”

      魏铮怔住了。

      赵启继续道:“这局棋,赢了,魏阁老面上无光;输了,朕心里有数。半目之差,刚刚好。”

      魏铮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敬畏?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小看这个孩子了。

      “陛下,”他说,“臣服了。”

      赵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魏阁老,”他说,“不是服不服的问题。是朕需要你,你也需要朕。这江山,需要我们一起撑。”

      魏铮跪地叩首:“臣明白。”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将清辉洒在雪地上,照得满院银白。

      赵启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

      “魏阁老,”他说,“忠亲王的事,朕交给你。该怎么办,你说了算。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魏铮躬身:“请陛下吩咐。”

      赵启转过身,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朕可以等,但不能等太久。”

      魏铮望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孩子,不是八岁。

      是八十岁。

      十二、尾声
      腊月二十,慈宁宫。

      太后倚在榻上,面前坐着赵启。

      赵启把昨夜和魏铮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

      “启儿,”她说,“你知道你这一局,赢在哪儿吗?”

      赵启想了想,缓缓道:“赢在让魏铮自己说。”

      太后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启又道:“赢在让他知道,朕需要他。”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还有呢?”

      赵启怔住了。

      太后缓缓道:“你还赢在——让他知道,你也可以不需要他。”

      赵启愣住了。

      太后继续道:“你对他说,朕可以等,但不能等太久。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你愿意用他,但不是非他不可。他若不好好用,你还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叫——帝王之术。”

      赵启低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你父皇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赵启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骄傲?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可以自己下棋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崇明十七年的冬天,还很长。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陪他一起等。

      等那个机会。

      等那个人。

      等那一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