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江湖渡 流浪至江南 ...
-
一
我下了山,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清江浦的镇子。这地方比临海小,比青溪大,有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上架着几座石桥,桥边停着些乌篷船。岸边种着柳树,正是春天,柳条绿绿的,软软的,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一摇一摇的。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船,那些柳,那些在水边洗衣洗菜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像是从来没见过。
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让让,别挡道。”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正瞪着我。我赶紧让开,他挑着担子,从我身边挤过去,走下桥,钻进一条巷子里不见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条巷子,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往南?往北?往东?往西?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一个人,去哪儿不是去?
我随便选了个方向,沿着河边慢慢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唱戏。
声音从一座茶楼里传出来,吱吱呀呀的,像是二胡,又像是人在唱。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那调子怪好听的,悠悠的,软软的,像这河里的水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茶楼门口往里看。
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些人,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有的眯着眼睛听戏。台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涂得红一块白一块,正在那儿又唱又扭。
我从来没看过戏。在寺里的时候,师父不让看,说那是俗人的玩意儿,出家人不沾。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有人唱,可我没心思看。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们演的什么,我不知道。可看着他们在台上走来走去,唱来唱去,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日子。在宫里的时候,我不也像他们一样吗?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演给那些人看。
我也是个戏子。一个演皇帝的戏子。
我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进去看啊,站门口干什么?”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我身后。他六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星星。
我摇摇头,要走。
他一把拉住我。
“别走啊。没钱?没事,我请你。”
他拉着我进了茶楼,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他朝伙计喊了一声:“来壶茶,两碟点心!”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了茶和点心来。
老头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舌尖发麻。
他看着我喝茶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是从北边来的吧?”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姓陈。刚才在台上唱戏的,都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茶,吃着点心。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那两个人越唱越起劲,台下的看客们拍手叫好,往台上扔铜钱。我看着那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班主,”我开口问,“你们这个戏班,还要人吗?”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想入班?”
我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会什么?会唱?会演?还是会敲锣打鼓?”
我摇摇头。
“什么都不会。”
他笑了。
“什么都不会,来干什么?吃闲饭?”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说:“慧明。”
他点点头。
“慧明。这名字像和尚。”
“我本来就是个和尚。”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和尚?和尚怎么不念经,跑来看戏?”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念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打量,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留下吧。正好缺个打杂的。管吃管住,没钱。”
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多谢班主。”
他摆摆手,继续喝茶看戏。
台上的戏唱完了,那两个人下来,走到我们桌边。男的擦了擦脸上的汗,女的拿起茶壶倒水喝。
陈班主指着我说:“这是新来的,叫慧明。以后帮你们打杂。”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那女的也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和尚?”
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露出一口白牙。
“和尚怎么来唱戏?”
我想了想,说:“和尚也是人。”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腰去。
陈班主也笑了,挥挥手,让他们去卸妆换衣服。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这个戏班。
二
戏班叫“福庆班”,不大,就十几个人。陈班主是头,下面有两个唱戏的,一个叫张生,一个叫小月——就是刚才那两个人。还有几个敲锣打鼓的,管箱笼的,做饭的,杂七杂八的,加上我,正好凑一桌。
他们管我叫“小和尚”,我也不恼,应着。每天早起,帮着收拾箱笼,打扫院子,烧水做饭。戏开了,就站在后台,给他们递递东西,端端茶水。戏散了,就帮着收拾东西,打扫台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那条河里的水一样,慢慢流,慢慢流。
张生不爱说话,成天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小月爱笑,成天嘻嘻哈哈的,和谁都说得来。她总爱逗我。
“小和尚,你念过经吗?”
“念过。”
“念的什么经?”
“《心经》《金刚经》《法华经》。”
她眨眨眼,问:“有没有念过《情经》?”
我愣住了。
“什么《情经》?”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傻瓜,没有《情经》,我逗你玩的。”
我看着她笑,忽然也笑了。
这是我离开临海以后,第一次笑。
陈班主在一边看着,捋着胡子,不说话。
三
有一天晚上,戏散了,人都睡了。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和宫里那棵一样老,一样粗。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小顺子。他要是还在,一定也会坐在我旁边,陪着我发呆。
可他不在了。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两块玉,贴在一起,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我摸着它们,凉丝丝的,凉得我心里发疼。
“睡不着?”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陈班主站在我身后。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
“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手里的玉,忽然问了一句。
“那玉,是你娘的?”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老摸着它,猜的。”
我低下头,把玉收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也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皱纹显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他在哪儿?”我问。
他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死了。”他说,“死了好多年了。”
我听着,心里一酸。
“怎么死的?”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样坐着,坐在那棵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月亮慢慢移过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长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你想学唱戏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想学,我教你。”
我点点头。
“想。”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可我看在眼里,觉得暖暖的。
四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唱戏。
陈班主教我。先练嗓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河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再练身段,站着,走着,转着,一遍一遍,练到腿抽筋。再练表情,哭的,笑的,怒的,哀的,一样一样,练到脸都僵了。
张生和小月有时候也教我。张生教我怎么走台步,怎么甩袖子,怎么摆架势。小月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看人,怎么不看人。
我学得慢,可学得认真。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就十遍。他们看我这样,也不催,只是笑着,一遍一遍地教。
有一天,小月忽然问我:“小和尚,你以前是不是唱过戏?”
我愣住了。
“没有。”我说,“从来没唱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你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怎么那么像唱戏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笑了笑,不再问了。
可我心里知道,她看出来了。我那些样子,都是在宫里练出来的。帝王仪注,规矩,礼节,一举一动,都是练出来的。那不是真的我,是演出来的。演久了,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可我没告诉她。
有些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五
学了大半年,陈班主终于让我上台了。
那天的戏码是《长生殿》,演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陈班主让我演一个太监,就一句台词,就一个亮相。
可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小月帮我化妆,把那些粉啊胭脂啊往我脸上抹。我闭着眼睛,任她抹。抹完了,她让我睁开眼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了。
脸白白的,眉毛黑黑的,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大的,像另外一个人。我看着那个人,他也看着我,一动不动。
“好看吗?”小月问。
我点点头。
她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出去等着。
锣鼓敲起来,戏开了。我站在后台,听着前面的唱,心砰砰直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轮到我了。
张生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上了台。
台下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得我心里发慌。我站在那儿,张着嘴,那句台词,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台下有人笑了。
我的脸烧起来,烧得像着了火。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句。
“别怕!接着来!”
是陈班主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忽然清醒了。那句台词,自己从嘴里蹦出来。
“启禀万岁,贵妃娘娘驾到!”
说完,我一甩袖子,往旁边一站。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差点流下来。
戏演完了,我下来,陈班主站在后台等我。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演得好。”
我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六
那天晚上,小月来找我。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卸妆。一点一点,把那些粉啊胭脂啊擦掉。擦完了,镜子里又变回了我。
“你哭什么?”她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里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了。
“我就是问问。你不说也行。”
我低下头,没说话。
可心里忽然浮起一张脸。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有。”我轻轻说。
小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她在哪儿?”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会找到的。”她说,“只要活着,就能找到。”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我。
他是谁?是慧明?是李慕?还是那个演太监的小和尚?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她。
七
在福庆班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好多戏。《长生殿》《牡丹亭》《桃花扇》《西厢记》,一出出一学,一出一出演。演的从太监到书生,从书生到将军,从将军到皇帝。演到最后,把皇帝也演了。
陈班主说,你天生就是唱戏的料。往台上一站,就像那么回事。
我听着,心里忽然想起太后的话:当着当着,就成真的了。
在台上演皇帝,演着演着,会不会也成真的?
不会的。台下的人知道是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可那些看戏的人,哭是真的,笑是真的,那些掌声,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有一天,小月忽然问我:“小和尚,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你就是你。”
我点点头。
“我就是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八
那年秋天,戏班到了一个叫江宁的地方。
这城大,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比临海还热闹。我们在一个戏园子里搭了台,连唱了三天,场场爆满。
第三天晚上,戏散了,我正在后台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我走出去看,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不知在吵什么。
挤进去一看,是几个当兵的,正揪着陈班主的领子,骂骂咧咧的。
“老东西,识相点,把钱交出来!”
陈班主的脸憋得通红,可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冲上去,想把那个当兵的推开。他回过头,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杀气。
“你他妈谁啊?”
我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我见过。
是当年在临海,抓小顺子的那个人。
他看见我愣住的样子,也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哟,这不是那个跑掉的余孽吗?怎么,还没死呢?”
我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抓住他!抓住那个前朝余孽!”
我拼命跑,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后面的人越追越近,火把的光照得我眼睛发花。
跑着跑着,忽然有人一把抓住我,把我拽进一条巷子里。
我挣扎着,想喊,那人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被她捂着嘴,按在墙上,一动不能动。外面的脚步声跑过去,喊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喘着气,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
是小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担心。
“你跑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
“跟我来。”
她拉着我,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人脸模模糊糊的。
她让我坐下,倒了碗水给我。
我喝着水,手还在抖。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
“我叫慧明。”我说,“以前是个和尚。后来……后来进宫当了假皇子。再后来,逃出来,遇到了你们。”
她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说,“不就是个假皇子吗?我们戏班里,多的是假皇帝假将军假书生,多你一个不多。”
我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
“今天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待着,明天我送你出城。”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小月,”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她站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说,“好人不该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坐了一夜。
九
第二天一早,小月来了。
她给我拿来一套旧衣服,让我换上。又拿了些干粮,塞在我怀里。
“走吧,”她说,“我送你出城。”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条巷子,绕来绕去,最后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站着几个当兵的,正在盘查过往的人。
小月拉着我,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走到城门口,一个当兵的拦住了我们。
“站住!干什么的?”
小月抬起头,笑着说:“军爷,这是我弟弟,出城走亲戚的。”
那当兵的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忽然皱起眉头。
“你……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月忽然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军爷,您认错人了。我弟弟从小在乡下长大,没出过远门,您怎么可能见过?”
那当兵的看着她,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
“算了,走吧走吧。”
小月拉着我,赶紧往外走。
走出城门,走出很远,她才松开手,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气。
“吓死我了。”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小月,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看着我,笑了。
“因为……你像我弟弟。”
“你弟弟?”
她点点头。
“死了。好多年了。和你差不多大,也和你一样,是个傻瓜。”
我听着,心里一酸。
她擦擦眼睛,直起身来。
“行了,走吧。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挥挥手,转身往城里走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门口的人群里。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脸上发冷。
我转过身,往南走去。
十
走了几天,又到了江边。
这条江,我过过。那是两年前,跟着周虎他们,从北边往南逃。现在又回来了,还是一个人。
江边有个渡口,停着几条船。我走过去,问船家能不能带我过江。
船家看看我,问:“有钱吗?”
我摇摇头。
他摆摆手,让我走开。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浑黄黄的江,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又没路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喊我。
“小伙子,过江啊?”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我身后。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我点点头。
他笑了。
“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我上了他的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个人。他摇着桨,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
江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着那条江,看着那些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打在船帮上,溅起白花花的水。
“小伙子,”老头忽然问,“你从哪儿来?”
我想了想,说:“北边。”
“北边哪儿?”
“很多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船到了对岸。我下了船,朝他鞠了一躬。
“多谢老人家。”
他摆摆手,摇着桨,又往回划去。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江雾里。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前面是什么?不知道。
可我知道,得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活着,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