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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旧梦戏 戏班排演前 ...

  •   一
      过了江,继续往南走。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走到一个叫芙蓉镇的地方。这镇子不大,可热闹,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街中心有个戏台子,用木头搭的,台柱子上刻着龙凤,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木。

      我站在戏台子底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台子,忽然想起了福庆班。想起了陈班主,想起了张生,想起了小月。他们现在在哪儿?还唱戏吗?还活着吗?

      不知道。

      我在镇上找了家小店住下,歇了几天。每天没事就去街上转,看看那些人,听听那些话。忽然有一天,听见有人在说,镇东头有个老戏班,正在招人。

      我去了。

      戏班叫“春和班”,比福庆班大些,有二十多号人。班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像刀子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会唱什么?”

      我想了想,说:“会一点。”

      “唱一段听听。”

      我就唱了一段《长生殿》里的《哭像》。唱完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谁教你的?”

      “一个姓陈的班主。”

      他愣了一下。

      “陈福庆?”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他死了。”他说。

      我愣住了。

      “死了?怎么死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听说是在江宁出了事,整个戏班都散了。人死的死,跑的跑,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的。”

      我听着,心里一酸。

      小月呢?她也死了吗?还是跑了?

      周班主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慧明。”

      他点点头。

      “留下吧。正好缺个唱小生的。”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春和班。

      二
      春和班里有个老生,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父。六十多岁了,唱了一辈子戏,嗓子早就不行了,可身段还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周班主让他教我,他就天天带着我练。

      刘师父不爱说话,成天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可教起戏来,比谁都认真。一个台步,要走一百遍。一个甩袖,要练一千遍。一个亮相,要站半个时辰,一动不许动。

      我咬着牙练,练到腿抽筋,练到腰直不起来,练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地上喘气。

      刘师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着我。

      “这就撑不住了?”他问。

      我摇摇头,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怎么练的吗?”

      我摇摇头。

      他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看着前面的戏台。

      “我十五岁入班,师父比我还严。一个动作做不好,就打。打完了,还得接着练。练到做对了为止。有时候练到半夜,练到手都抬不起来,还得练。”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那师父说,戏是假的,可练戏是真的。假的要练成真的,就得往死里练。练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假的了,那就成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假的要练成真的。练到分不清真的假的。

      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太后也说过。当着当着,就成真的了。

      原来唱戏和当皇帝,是一个道理。

      刘师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歇够了就起来,接着练。”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以前唱过帝王吧?”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叹了口气。

      “你那些动作,那些眼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是见过真皇帝的人,才能有的。”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一抖。

      他知道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三
      在春和班待了半年,周班主忽然说要排一出新戏。

      新戏叫《宫墙血》,说的是前朝的事。一个末代皇帝,怎么登基,怎么治国,怎么失国,怎么死。周班主说,这戏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在好多地方都唱红了,咱们也排一排。

      他把剧本给我看。我翻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字,手心忽然冒出汗来。

      那上面写的,不是我吗?那个末代皇帝,年少登基,被太后操控,被权臣挟持,被叛军追赶,最后城破身死。那不是我吗?虽然名字换了,朝代换了,可那些事,那些话,那些人,都是我见过的,我经过的,我忘不掉的。

      周班主看着我,问:“怎么样?能演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我说。

      他点点头。

      “好。那你就演皇帝。”

      从那天起,我开始排《宫墙血》。

      四
      排戏的时候,我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站在台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说着那些台词,演着那些事。演着演着,就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个皇帝了。那些事,也好像真的是我经过的了。可一转眼,看见台下的刘师父,看见那些敲锣打鼓的,我又知道,这是假的,是戏,是我在演别人。

      有时候,演到皇帝被叛军追赶那一段,我会忽然想起周虎,想起张横,想起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飘过去,像走马灯一样。然后我就忘了词,愣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周班主在台下喊:“停!停!慧明,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接着排。

      可那些脸,还是会在眼前飘。先生的脸,太后的脸,萧将军的脸,刘文泰的脸,林则鸣的脸,皇帝的脸,小顺子的脸。一张一张,笑着的,哭着的,瞪着眼睛的,闭着眼睛的。他们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我看着他们,也什么也不说。

      刘师父说,你这是入戏太深了。演戏的人,都这样。演着演着,就分不清真的假的了。可你得记住,下了台,你就是你。不是那个皇帝,不是那个人。是你自己。

      我点点头,说记住了。

      可我真的记住了吗?

      不知道。

      五
      排了一个多月,《宫墙血》终于要正式演出了。

      那天晚上,戏园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嗡嗡嗡的说话声,还有嗑瓜子的声音,喝茶的声音,咳嗽的声音。

      我站在后台,让化妆的师父给我上妆。粉,胭脂,眉笔,口红,一样一样往脸上抹。抹完了,我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了。

      那是皇帝。是那个末代皇帝。不是慧明,不是李慕,是另一个人。一个活在戏里的人。

      锣鼓敲起来,戏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得我心里发慌。可这回我不怕了。我知道,我是皇帝。是那个末代皇帝。那些事,都是我经过的。那些话,都是我说过的。那些人,都是我见过的。

      我开始唱。

      唱登基,唱被操控,唱和太后斗,唱和权臣斗,唱被叛军追赶,唱城破身死。唱着唱着,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把脸上的粉都冲花了。

      台下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我继续唱,一直唱到最后一句。

      唱完了,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震得戏园子的瓦都在响。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有人上台来,给我献花。有人上台来,拉着我的手,说演得好。有人上台来,往我怀里塞红包。

      我都接着,都笑着,都说着谢谢。

      可我心里,是空的。

      六
      那天晚上,戏散了,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卸妆。

      一点一点,把那些粉啊胭脂啊擦掉。擦完了,镜子里又变回了我。

      可看着那张脸,我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是慧明吗?还是李慕?还是刚才那个皇帝?

      门忽然开了。周班主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

      “演得好。”他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见过皇帝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的眼睛,继续说。

      “你那些动作,那些眼神,不是看戏看出来的。是真见过,真经过,才能有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忘不掉,就别忘。留着,也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我。

      他是谁?是慧明?是李慕?还是那个皇帝?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分不清了。

      七
      《宫墙血》演了一场又一场,场场爆满。

      我在台上演那个皇帝,演了一遍又一遍。演到后来,那些台词,不用想,自己就从嘴里蹦出来。那些动作,不用练,自己就做出来。那些表情,不用装,自己就挂在脸上。

      周班主说,你这是演活了。把皇帝演活了。

      刘师父说,你这是入魔了。把戏演成了真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活,什么是魔。我只知道,站在台上,穿着那身龙袍,说着那些话,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是那个皇帝,是那个末代皇帝,是那个死在城破之夜的皇帝。

      可下了台,我还是我。是慧明,是李慕,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的人。

      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台上的,还是台下的?演戏的,还是不演戏的?

      不知道。

      有一天,刘师父忽然来找我。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过,那个皇帝,是你自己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也演过一个角色。演了三年,演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下了台,还觉得自己是那个人。吃饭是那个人,睡觉是那个人,走路是那个人,连看人的眼神,都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师父说,你这是入魔了。得醒。不醒,就一辈子出不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醒的?”

      他摇摇头。

      “没醒。一辈子都没醒。只是后来不演了,不唱了,慢慢就淡了。可淡了,不代表忘了。那些事,那些话,那些眼神,还在心里头,一辈子都在。”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酸。

      一辈子都在。

      那些事,那些话,那些眼神,也在我心里头。一辈子都在。

      刘师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演。演完这出戏,再说。”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

      我看着那片银光,忽然想起了阿芜。

      她也看过这样的月亮吗?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这辈子,也忘不掉她了。

      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戏台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演那个末代皇帝。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

      我唱着,演着,走着,说着。唱着唱着,忽然觉得不对。那些台词,不是戏里的,是我真的说过的。那些事,不是编的,是我真的经过的。

      我停下来,站在台上,愣愣地看着台下。

      台下那些人,忽然都站起来。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走上台,站在我面前。

      先生,太后,萧将军,刘文泰,林则鸣,皇帝,周虎,张横,小顺子。他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他们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过身,走下台,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台上,穿着那身龙袍,戴着那顶冕旒。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

      那身龙袍,忽然变成了破布。那顶冕旒,忽然变成了草帽。我站在那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九
      《宫墙血》演了三个月,演了上百场。

      有一天,戏散了,我正在后台卸妆,忽然有人敲门。

      周班主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慧明,有人要见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是个老头,说是从北边来的。指名要见你。”

      我心里忽然一紧。

      北边来的。指名要见我。

      会是谁?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看见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微微佝偻着。他背对着我,正在看那棵槐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我见过。

      是林则鸣。

      十
      我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林则鸣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和几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要被那根线刺穿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你还活着。”他说。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黑了。老了。”他说,“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那个皇帝,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那个戏,我看了。”他说,“你演的那个皇帝,不是别人,是你自己。那些事,不是编的,是你真的经过的。那些话,不是写的,是你真的说过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因为我见过你。在那个朝堂上,在那个角落里,站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你那些眼神,那些表情,那些动作,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我流泪,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等着我。

      等我哭完了,他才开口。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根线一样的目光,忽然软了一点。

      “阿芜还活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芜。还活着。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继续说。

      “她在江南,在一个叫青溪的地方。被人救了,养好了伤,现在活得挺好。”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真的?”

      他点点头。

      “真的。”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芜还活着。

      她还活着。

      林则鸣看着我,又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去找她,又惹出什么事。可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毕竟,你欠她的,太多了。”

      我点点头。

      我欠她的,太多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记住,你是慧明。不是李慕,不是那个皇帝。是慧明。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上,刻着的名字,是慧明。”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那块玉?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这回笑得更长一点,更淡一点。

      “你那个师父,王德明,是我师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说什么?说她还活着?说我该去找她?说我欠她的,太多了?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叫青溪的地方。

      十一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班主。

      “我要走了。”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那个人?”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

      “去吧。找到她,好好过日子。别再唱戏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周班主,多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他摆摆手。

      “别说了。走吧。”

      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站在那儿,受了我这三个头,一动没动。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慧明,你记住。戏是假的,可情是真的。别把假的当真的,也别把真的当假的。”

      我站住了,回过头。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我。

      风吹过来,他的衣襟飘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去青溪的路。

      前面是什么?不知道。

      可我知道,阿芜在那儿。在那个叫青溪的地方,等着我。

      等着我去找她。

      等着我,欠她的,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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