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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真相白 柳太医辗转 ...

  •   一
      从芙蓉镇出来,我一路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江边。还是那条江,还是那个渡口,还是那些船。我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浑黄黄的江,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过了江,就是青溪了。阿芜就在那儿。可万一她不在呢?万一林则鸣骗我呢?万一她……已经死了呢?

      我不敢想下去。

      船家喊我:“小伙子,过江不?”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上了船。

      船在江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江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我缩在船头,抱着膝盖,看着那些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打在船帮上,溅起白花花的水。

      船到了对岸。我下了船,站在江边,看着那些往来的行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青溪。青溪在哪儿?

      我问了问路,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走了大半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两边是些店铺和人家。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青溪。

      我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就是这儿。阿芜就在这儿。

      我走进镇子,一家一家地看,一个人一个人地问。我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哑巴,二十来岁,长得很秀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说不知道,有的人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

      问了一整天,什么也没问到。

      天黑了,我找了一家小店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阿芜的脸。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她就消失了。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月亮。

      阿芜,你在哪儿?

      二
      第二天,我继续找。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问。问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记不清问了多少人。

      傍晚的时候,我走到镇子最边上的一户人家。房子很破,土墙都裂了缝,屋顶上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那里择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请问……”

      她回过头来。

      我愣住了。

      那张脸,我做梦都梦见的那张脸。秀气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是她。

      是阿芜。

      她看见我,也愣住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一动一动的。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手凉凉的,细细的,和以前一样。

      摸完了,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张开嘴,想说话,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她伸出手,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面对面站着,流着泪,笑着。

      什么话也没说。

      三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她家里。

      房子很小,就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服。

      她给我做饭。青菜,豆腐,一碗汤,还有几个馒头。和以前一样,和梦里一样。

      我吃着那些饭,看着她坐在对面,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了,又像是做梦。怕一醒来,她又不见了。

      她看着我吃,时不时笑一笑。笑完了,就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事。

      吃完了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问了一句话。

      “阿芜,你……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开始用手比划。

      她比划得很慢,很仔细。一个一个动作,像在讲故事。

      她说,那天她被带走,坐了很久的车,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一个地方,被人关起来,关了很久。后来有人救了她,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了伤。再后来,她就到了这儿,一个人住着,等着。

      等谁?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等你。

      我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伸手,给我擦眼泪。擦完了,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和以前一样。

      她把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我嚼着那块糖,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得满屋都是银光。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坐到很晚很晚。

      四
      从那天起,我就住下来了。

      阿芜的房子虽小,可够我们两个人住。她在镇上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铜板。我帮她一起洗,一起晾,一起叠。干完了活,我们就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那条小河里的水一样,慢慢流,慢慢流。

      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事。用手比划着问。问我在宫里怎么样,问我怎么逃出来的,问我这些年都去了哪儿。我就一点一点告诉她,用手比划,用嘴说,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明白。

      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有一天,我告诉她小顺子的事。告诉她小顺子是怎么被抓的,怎么死的,怎么在我眼前被杀死的。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流完了,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抱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被她抱住。

      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有一股洗衣裳用的皂角味。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那些苦,都值了。

      五
      有一天,阿芜忽然拉着我往外走。

      我问她去哪儿,她不答,只是拉着我走。走出镇子,走到一片野地里。野地里有一座坟,小小的,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走近了,看清了那几个字。

      “小顺子之墓”。

      我愣住了。

      阿芜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用手比划着告诉我。小顺子死后,有人把他埋在这儿。她听说了,就常常来看他,给他烧纸,陪他说话。

      我看着那座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小顺子。那个在墙角哭的小太监,那个跟着我跑了一路的小顺子,那个说“奴才跟了少爷,就一辈子跟少爷”的小顺子。他就躺在这儿,躺在这片野地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阿芜也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来,野草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着阿芜,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问了一句。

      “阿芜,你说,小顺子能看见咱们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那就好。

      六
      在青溪住了半年,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天我和阿芜正在门口坐着,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微微佝偻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我们面前,他站住了。

      我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是林则鸣。

      他看着我,又看看阿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找到她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又看看阿芜,阿芜也看着他。

      “你就是阿芜?”他问。

      阿芜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好。”他说,“找到就好。”

      我让他进屋坐,他不坐。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来找你,”他对我说,“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那个老和尚,死了。”

      我愣住了。

      “哪个老和尚?”

      “云梦泽那个。”他说,“你叫他师父的那个。”

      我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山洞里,一个人,身边什么也没有。”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那个老头,那个在宫里当过太监的老头,那个教我打猎砍柴种菜的老头,那个告诉我“你叫慧明”的老头。死了。和先生一样,太后一样,萧将军一样,都死了。

      林则鸣看着我流泪,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等着我。

      等我哭完了,他才开口。

      “他死之前,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

      我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慧明吾儿:我走了。你别难过。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你记住,你是慧明,是王德海和张玉娘的儿子。那块玉,是你娘的。好好留着。好好活着。替我和你爹你娘活着。师父绝笔。”

      我捧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些字都洇花了。

      林则鸣看着我,叹了口气。

      “他临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慧明,慧明,慧明。喊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不喊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芜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握得紧紧的。

      林则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慧明,”他说,“你记住。你是慧明。不是李慕,不是那个皇帝。是慧明。你爹叫王德海,你娘叫张玉娘。你师父叫王德明。他们都是好人,都死了。你要替他们活着。”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忽然软了。

      “好好活着。”他说,“和那个姑娘一起,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脸上发冷。

      阿芜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七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看一遍,哭一遍。看一遍,哭一遍。看到最后,那封信都揉皱了,那些字都看不清了。

      阿芜坐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我。

      哭了很久,我终于不哭了。

      我把信叠好,和那两块玉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在一起,放在胸口。

      阿芜看着我,忽然用手比划着问了一句话。

      “你……真的是慧明?”

      我看着她,点点头。

      “我是慧明。”我说,“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慧明。不是李慕,不是那个皇帝,不是任何人。是慧明。是我爹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她听着,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又比划着问:“那你以后,还唱戏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唱了。”我说,“唱够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得满屋都是银光。

      我们坐在那片银光里,谁也没说话。

      可我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的是慧明了。

      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真的。

      是那个被扔在山门口的弃婴,是那个在寺里长大的小和尚,是那个在宫里当过假皇子的人,是那个在江湖上漂了几年的人。

      是慧明。

      是我自己。

      八
      又过了一个月,林则鸣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六十来岁,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熟。在哪儿见过?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殿下,”他说,“您不记得老奴了?”

      殿下。

      这个称呼,我好久没听过了。

      我看着他,使劲想,使劲想。想了好久,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老太监。在宫里的时候,给我送过东西的那个老太监。太后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老奴一直在找您。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

      “找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老奴要告诉您,您是谁。”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是谁。”我说,“我是慧明。王德海和张玉娘的儿子。”

      他摇摇头。

      “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您是皇子。是先帝的亲生儿子。是淑妃生的那个孩子。是真正的李慕。”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九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阿芜在旁边,也愣住了。

      那个老太监看着我,继续说。

      “十七年前,淑妃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左腿内侧有一颗痣,形如豆粒。那孩子,就是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儿确实有一颗痣,从小就有。

      “可……可先生说,那个孩子六岁就死了。太后也说是她杀的。”

      老太监摇摇头。

      “那是假的。死的是另一个孩子,一个替身。太后为了保护您,让人把您送出宫去,找了个替身养在宫里。那个替身六岁就死了,太后就说是您死了。可您没死,您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那我娘呢?那个宫人张氏呢?那个太监王德海呢?”

      老太监叹了口气。

      “他们都是真的。张玉娘是淑妃的贴身宫女,王德海是伺候先帝的太监。他们确实是夫妻,也确实生过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不是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

      “淑妃生下您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张玉娘照顾她,就像亲姐妹一样。后来太后要把您送出宫去,淑妃舍不得,可没办法。她求张玉娘,让张玉娘用她自己的孩子,换您出宫。张玉娘答应了。”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那个孩子……那个替身……”

      “死了。”老太监说,“六岁那年,病死了。太后就对外说,是您死了。可您活着,被王德海送到龙泉寺,交给方丈抚养。王德海后来也死了,死在太后手里。可他不是因为私通生子死的,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宫女的儿子。我是皇子。是真正的李慕。是那个六岁就该死了的皇子。

      可我没死。我活着。活到了现在。

      老太监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殿下,您是真的。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替身,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过多少灰,写过多少字,盖过多少印。可那双手,原来是真的。

      是皇子的手。

      十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老太监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真的,假的,假的,真的。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阿芜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什么也不说。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问了她一句话。

      “阿芜,你说,我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想了想,然后用手比划着说了一句话。

      “你是慧明。”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比划着说。

      “你是慧明。是我认识的那个慧明。是给我糖吃的那个慧明。是陪我扫地的那个慧明。是写信给我的那个慧明。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你就是你。”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是啊。不管我是真的假的,我就是我。是慧明。是阿芜认识的那个慧明。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芜伸手,给我擦眼泪。擦完了,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屋都是金光。

      我看着那片金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终于找到家了,又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我拉着阿芜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高,很蓝,蓝得发亮。

      “阿芜,”我说,“咱们以后,就在这儿吧。”

      她看着我,点点头。

      “不走了?”

      她摇摇头。

      我笑了。

      “好,不走了。”

      十一
      那个老太监,在青溪住了几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又给我磕了一个头。

      “殿下,”他说,“您好好活着。老奴走了。”

      我扶他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老奴叫什么?早忘了。您就叫我……老太监吧。”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脸上发冷。

      阿芜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阿芜,”我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慧明了。只是慧明。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不是任何人。只是慧明。”

      她点点头。

      我又说:“你也是。只是阿芜。不是谁的丫头,不是谁的奴婢,只是阿芜。”

      她又点点头,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笑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们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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