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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人间呼吸 沈慎之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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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十五号,星期一,晴。
沈慎之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这个数字又出现了。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车驶过,有鸟叫,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背景音乐。
他转过头,看着林微。她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床,没有吵醒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脸色也不灰了。这一个月,他睡得比以前好。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手还在抖,但很轻了。像某种背景,像生活的底色。
他走出浴室,去书房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光,灰白色的。他看着那光慢慢变亮,慢慢染上颜色。橘红色,粉红色,金色。他想起老郭说过的话:能看见阳光,就是开心的事。
六点半,他出门。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他听着那些新闻,想着今天的事。下午五点,聊天会。今天可能会来很多人。
到医院的时候,七点二十。他先去病房看了看。有些老病人还在,有些已经出院了。他走过一张张病床,和认识的人聊几句,和不认识的人点点头。
走到三十八床的时候,他停下来。那张床空着,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想起老郭。老郭走了两个月了。但他的书还在,他的工具还在,他的话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二
上午的门诊,沈慎之看了三十八个病人。
最后一个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慎之,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老头摇摇头。
“不是不舒服。是……是来谢谢您的。”
沈慎之一愣。
“谢我?”
老头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慎之。
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沈医生,我是王德明的邻居。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沈慎之看着那张纸。王德明,那个每次聊天会都来坐着的老人,那个说“坐着舒服”的人。
“他怎么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他走了。前天走的。走之前,他跟我说,把这个给沈医生。”
沈慎之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
“沈医生,谢谢您让我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握着那张纸,感觉有点重。王德明,那个沉默的老人,那个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的人。他说“坐着舒服”。现在他走了,留下这张纸条。
“他走的时候,有人陪吗?”沈慎之问。
老头点点头。
“有。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最后几天,一直陪着。”
沈慎之点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您。”他说。
老头摇摇头。
“该谢的是您。”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他想起王德明的脸,那张沉默的、平静的脸。他想起他说“坐着舒服”。他想,也许这就是聊天会的意义。不只是说话,也是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他握着那张纸,感觉很稳。
三
下午五点,医患交流室。
沈慎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陆续走进来。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也有几个,大概是听说了,自己找来的。
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周明也来了,坐在她旁边,也在记着什么。
五点二十分,椅子坐满了。三十八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
沈慎之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今天没有特定的话题。谁想说就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是惯例了。
“医生,我下周要去看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
张秀英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年轻时候。
“我一个人去。订了火车票,订了旅馆。就在海边住三天。”
李强看着她。
“张阿姨,您真行。”
张秀英摇摇头。
“不是行。是想通了。他走了十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沈慎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好。”他说。
张秀英点点头。
然后是李强。他说他下个月结婚,请大家喝喜酒。他把喜糖拿出来,一人一颗。大家吃着糖,笑着,说着恭喜。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这个月又涨工资了,老板说她干得好。她说她准备过年回家,把爸妈接来住几天。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最近学会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她说她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都学会了。
赵建国也开口了。他说他最近身体还行,没什么不舒服。他说他去看海了,一个人去的。他说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觉得人很小,世界很大。他说他不怕了。
陈小梅也开口了。她抱着婴儿,孩子已经四个月了,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她说她化疗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说她会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高兴,有的平静,有的还有眼泪。但都是真的。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油污。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男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疲惫,但有一种光。
“医生,”他说,“我是老郭的工友。”
沈慎之愣住了。
“老郭?郭有根?”
男人点点头。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您。说您是个好医生,说您记得他。”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泪。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您。看看老郭说的那个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
“老郭,”男人说,“是个好人。他做了一辈子零件,从没出过错。他说他最骄傲的事,是他做的零件上了卫星。”
他低下头,用手擦眼睛。
“他走了。但他的零件还在天上飞。”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沈慎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男人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和老郭的手一样。
“谢谢您来看我。”沈慎之说。
男人摇摇头。
“谢谢您记得老郭。”
他们握着手,握了很久。
四
聊天会结束后,沈慎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方若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人真多。”她说。
“嗯。”
“那个老郭的工友,很感人。”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慎之,”方若兰说,“你知道你做成了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一个社区。”她说,“一个真正的社区。这些人,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不是我做的,”他说,“是他们自己做的。”
她摇摇头。
“是你开始的。是你让他们坐在一起的。”
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还有那个老郭的工友。他们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周明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主任,”他说,“我回去也要办一个。”
沈慎之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们社区有很多老人,他们也需要这种地方。”
沈慎之点点头。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
五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书柜,那些东西都在。老郭的两本书,老郭的工具箱,张秀英的日记,那个本子,还有王德明的那张纸条。它们并排站着,像一群老朋友。
他拿起王德明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沈医生,谢谢您让我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把纸条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电脑,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九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三十八个人。张秀英说她下周要去看海。李强发喜糖,说下个月结婚。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涨工资了。刘桂香说她学会了好几道菜。赵建国说他去看海了,不怕了。陈小梅说她化疗结束了,会好好活着。
老郭的工友也来了。他说老郭做的零件还在天上飞。他说谢谢我记得老郭。
方若兰说,我做成了一个社区。这些人,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周明说,他回去也要办一个。
王德明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我想,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黄金手,不是完美的手术,不是无菌的世界。是这个。是这些人,这些故事,这些记得。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陪着。
老郭的书,有两本。一本写满了,一本空白的。我的人生,也像一本书。已经写了四十二年。还有很多空白要写。
我不知道还会写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会看。有人会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那些活着的,那些走了的,都在他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三十八个人,老郭的工友,王德明的纸条,方若兰的话,周明的决定。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六
六月十六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休息。
他早上醒来,发现林微已经起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今天没事。今天可以休息。
他起床,走出卧室。林微在厨房做早餐,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醒了?”
“嗯。”
“今天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打算?他没什么打算。也许去看看姐姐?也许去看看张秀英?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
“不知道。”他说。
她把早餐端上桌,两个人坐下吃。
吃完,她说:“去公园走走?”
他点点头。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公园里人很多,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他们慢慢走着,穿过人群,走到湖边。
湖面很平静,有几只鸭子在游。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他们在湖边找了条长椅坐下。
“你记得吗,”林微说,“我们第一次来这儿,是看完展览之后。”
他点点头。他记得。那是四月十九号,他第一次去画廊,第一次看那些艺术。那时候老郭还在,还没手术,还没死。那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很久了。”他说。
她看着他。
“两个月了。”
他点点头。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老郭死了,他被停职了,聊天会办起来了,方若兰来了,周明来了,王德明走了。两个月,像两年。
“你变了。”林微说。
他看着她。
“哪里变了?”
她想了想。
“说不清楚。就是……没那么紧了。”
他看着湖面,想着她的话。没那么紧了。也许是真的。以前他总想控制一切,控制自己的手,控制手术,控制生死。现在他知道,控制不了。手会抖,人会死,事会变。控制不了。只能接受。
“可能吧。”他说。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他们就那样坐着,晒太阳,看鸭子,不说话。
七
下午,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我房子盖好了。”
他一愣。
“这么快?”
“小房子,快。”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他想了一下。什么时候?最近没什么事。
“周末吧。”他说。
“好。我做好饭等你们。”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微。
“姐姐房子盖好了。”
她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们周末去?”
他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八
周末,他们去了老家。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村子。还是那条土路,那些菜地,那些老房子。但这次,在原来老房子的地方,立起了一间小房子。
很小,就两间屋,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但很新,白墙灰瓦,门口还种了几棵花。
沈清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的车,招招手。
沈慎之把车停下,和林微一起走过去。
“怎么样?”沈清之问。
他看着那间小房子。很小,很简单,但很温暖。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在的时候,那间老房子也是这样的。不大,但什么都有。
“挺好。”他说。
沈清之笑了。她拉着他们进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新的,但有一种旧旧的味道。也许是木头,也许是泥土,也许是回忆。
“这是你的房间。”她推开一扇门。
他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能看见奶奶的坟。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坟上的草又长出来了,但比上次去的时候整齐。可能是姐姐打理过了。
“怎么样?”沈清之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
“很好。”他说。
她点点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以后你随时来住。”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他怀里,没说话。
林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着。
九
下午,他们去看了奶奶的坟。
沈清之带路,沈慎之和林微跟在后面。山坡上的草很深,但有一条小路,是姐姐走出来的。
坟前摆着一束花,白色的,新鲜的。旁边还有一个小香炉,插着三根香,还在冒烟。
“我每天都来。”沈清之说。
沈慎之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是奶奶。
他想起奶奶的脸,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跑着去找医生的下午。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但现在站在这里,像昨天。
“奶奶,”他说,“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和林微、姐姐一起下山。
十
晚上,他们在小房子里吃饭。
沈清之做的饭,很简单,但很好吃。有鱼,有肉,有菜,还有一碗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吃着,说着话。
“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沈慎之问。
沈清之想了想。
“刚开始怕。现在不怕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儿有奶奶。有小时候。有自己。”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保护他的姐姐。她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吃完饭,他和林微去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说几句话。很平常,很普通。
但他觉得,这个晚上很好。
十一
晚上九点,他们开车回城。
路上车不多,沈慎之开得不快。林微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
“今天真好。”林微说。
他点点头。
“以后我们常来。”他说。
她笑了。
“好。”
开了一个小时,到家了。他们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水,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今天的事。姐姐的房子,奶奶的坟,那顿饭,那些话。
林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
“想奶奶。”他说,“想姐姐。想老郭。想那些人。”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们都在这儿。”她说。
他点点头。他知道。他们都在他心里。
十二
六月二十号,星期一,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举行。
今天来了四十二个人。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沈慎之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都在。周明也来了,带着两个年轻人,可能是他的同事。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
他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张秀英先开口。她说她去看海回来了。她拿出手机,给大家看照片。海边的照片,她一个人站着,背后是蓝色的海,白色的浪。
“好看。”有人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海边的阳光。
李强也开口了。他说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六号,请大家一定来。他把请柬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发。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爸妈下周来,她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够住了。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最近学会做饺子了,韭菜鸡蛋馅的,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说她做了,吃了,觉得还行。
赵建国也开口了。他说他最近身体还行,没什么不舒服。他说他又去看了一次海,这次是和一个病友一起去的。他说两个人一起看海,比一个人看好。
陈小梅也开口了。她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会笑了,会伸手抓东西了。她说她最近复查,一切都好。她说她会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高兴,有的平静,有的还有眼泪。但都是真的。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年轻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有点红。
“医生,”他说,“我是来学习的。”
沈慎之看着他。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听人说话。”他说,“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以后也想当医生。我想学您这样,听病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慎之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轻,干净,想当个好医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小山。”
沈慎之点点头。
“张小山,”他说,“欢迎你来。”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聊天会结束后,张小山走过来,站在沈慎之面前。
“沈老师,”他说,“我能跟您学吗?”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和这个年轻人握了握。
“可以。”他说。
张小山笑了。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沈老师,下周我还来。”
门关上了。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方若兰说的话:你做成了一个社区。现在这个社区,有新的人来了。年轻的人,想学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十三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书柜,那些东西都在。老郭的两本书,老郭的工具箱,张秀英的日记,那个本子,王德明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今天张小山送他的一本书。
是那本经典的《医者仁心》,扉页上写着:
“沈老师,谢谢您让我看见,医生也可以这样当。张小山。”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有九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四十二个人。张秀英去看海回来了,给我们看照片。李强发请柬,请大家喝喜酒。那个年轻姑娘说爸妈下周来。刘桂香学会做饺子了。赵建国又去看海了,这次是和病友一起。陈小梅说她会好好活着。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叫张小山。他说想跟我学,学怎么听病人说话。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年轻,也想当个好医生。现在我不年轻了,手也抖了,但我还在当医生。
我想,也许这就是传承。有人学,有人教。有人听,有人说。有人记得,有人被记得。
老郭走了,但他的工具还在。王德明走了,但他的纸条还在。那些走了的人,都留下了什么。那些活着的人,还在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教。
明天还要去门诊。还要看病人,还要开药,还要写病历。后天还有聊天会。还有很多人要来,很多故事要听。
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不无菌,但有人间气息。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张小山,还有那些走了的人。他们都活着,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文字里,在他的记得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四十二个人,张小山来学习,姐姐的房子,奶奶的坟,那本书。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就是还有很多事要来,但不怕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像某种背景,像生活的底色。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知道会好的。不是手不抖了,是抖也没关系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了。不是完美了,是不完美也可以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十四
六月二十一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早上七点半到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门诊楼的外墙上,把那些灰色瓷砖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今天有门诊。三十八个病人等着他。
他走进诊室,坐下,开始叫号。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了笑。
“医生,您看起来挺好。”
他一愣。
“是吗?”
“嗯。上次来,您看起来累。这次好多了。”
他看着这个老太太,想起她是谁。两个月前,她来过一次,说她一个人住,怕没人记得。那时候他刚被停职,手抖得厉害。她看出来了。
“您还记得?”他问。
她点点头。
“记得。您说您会记得我。我也记得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光。
“您最近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
“还行。睡得着,吃得下。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我。”
他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医生,您要好好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叫下一个号。
十五
下午五点,沈慎之站在医患交流室门口,看着那些人陆续走进来。
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周明,方若兰,张小山,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
他看着他们,想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从第一个聊天会,到现在四十多人。从老郭死的那天,到现在有人来学习。从手抖得厉害,到现在抖得很轻。
他想,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没有伤口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了。不是完美了,是不完美也可以了。
他走进去,坐下,看着那些人。
“开始吧。”他说。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的绿植上,照在那些叶子上。那些叶子绿油油的,很有生命力。
他听着那些人说话,想着自己的事。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他还在听,还在记,还在陪着。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有眼泪,有笑,有怕,有爱,有记得,有被记得。
这就够了。
十六
深夜,沈慎之一个人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天台很高,能看见整个城市。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灯光,都在脚下。远处有车驶过,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流动的河。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事。
三十五年前,奶奶死的时候,他七岁。他跑着去找医生,没找到。跑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他发誓要当医生,救很多人。
二十三年了。他救了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死。老周,周晓敏,老郭,王德明。他们都走了,但他记得他们。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听,还能记,还能写,还能陪着。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他的书,已经写了四十二年。还有很多空白要写。
他想起张秀英说的话:一个人看海,太孤单。但她还是去了。一个人去看了海。
他想起李强说的话:我会好的。他真的好了。
他想起刘桂香说的话:我儿子走了,但我记得他。她也被人记得着。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话:能看见阳光,就是开心的事。他现在每天都看见阳光。
他想起陈小梅说的话:我会好好活着。她真的在好好活着。
他想起张小山说的话:我想跟您学。他会学的。会学怎么听人说话,怎么当个好医生。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人。
林微在家等他。姐姐在老家的房子里睡着。那些聊天会的人,也在各自的家里睡着。他们都活着,都在呼吸,都在被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他想起老郭做的那些零件,那些上了天的零件。它们还在天上飞,绕着地球转,看着人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下天台。
十七
六月二十二号,星期三,晴。
早上七点,沈慎之走进手术室。
这是他六个月来第一次进手术室。不是主刀,是观摩。赵博主刀,他站在旁边看。
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肺癌,早期。手术很顺利,两个半小时就结束了。赵博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
沈慎之点点头。
“很好。”
赵博摘掉手套,走过来。
“想主刀吗?”
沈慎之看着他。想吗?他想。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行。手还在抖,还需要时间。
“再等等。”他说。
赵博点点头。
“不急。”
他们一起走出手术室。站在走廊里,赵博看着他。
“沈主任,”赵博说,“你会回来的。”
沈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真诚的光。
“我知道。”他说。
赵博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窗户上。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份记得。
他想起老郭,想起周晓敏,想起老周,想起王德明。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
他想起张秀英,想起李强,想起刘桂香,想起赵建国,想起陈小梅,想起张小山。他们都活着,都在变好,都在被记得。
他想起林微,想起姐姐,想起陈怀远,想起方若兰,想起周明。他们都陪着他,都在他旁边。
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门诊楼。
下午五点,还有聊天会。还有很多人要来,很多故事要听。
他走着,想着,呼吸着。
这就是人间。
不完美的人间。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