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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人间呼吸 沈慎之站在 ...

  •   一
      六月十五号,星期一,晴。

      沈慎之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这个数字又出现了。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车驶过,有鸟叫,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背景音乐。

      他转过头,看着林微。她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床,没有吵醒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脸色也不灰了。这一个月,他睡得比以前好。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手还在抖,但很轻了。像某种背景,像生活的底色。

      他走出浴室,去书房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光,灰白色的。他看着那光慢慢变亮,慢慢染上颜色。橘红色,粉红色,金色。他想起老郭说过的话:能看见阳光,就是开心的事。

      六点半,他出门。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他听着那些新闻,想着今天的事。下午五点,聊天会。今天可能会来很多人。

      到医院的时候,七点二十。他先去病房看了看。有些老病人还在,有些已经出院了。他走过一张张病床,和认识的人聊几句,和不认识的人点点头。

      走到三十八床的时候,他停下来。那张床空着,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想起老郭。老郭走了两个月了。但他的书还在,他的工具还在,他的话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二
      上午的门诊,沈慎之看了三十八个病人。

      最后一个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慎之,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沈慎之问。

      老头摇摇头。

      “不是不舒服。是……是来谢谢您的。”

      沈慎之一愣。

      “谢我?”

      老头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慎之。

      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沈医生,我是王德明的邻居。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沈慎之看着那张纸。王德明,那个每次聊天会都来坐着的老人,那个说“坐着舒服”的人。

      “他怎么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他走了。前天走的。走之前,他跟我说,把这个给沈医生。”

      沈慎之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

      “沈医生,谢谢您让我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握着那张纸,感觉有点重。王德明,那个沉默的老人,那个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的人。他说“坐着舒服”。现在他走了,留下这张纸条。

      “他走的时候,有人陪吗?”沈慎之问。

      老头点点头。

      “有。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最后几天,一直陪着。”

      沈慎之点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您。”他说。

      老头摇摇头。

      “该谢的是您。”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他想起王德明的脸,那张沉默的、平静的脸。他想起他说“坐着舒服”。他想,也许这就是聊天会的意义。不只是说话,也是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他握着那张纸,感觉很稳。

      三
      下午五点,医患交流室。

      沈慎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陆续走进来。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也有几个,大概是听说了,自己找来的。

      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周明也来了,坐在她旁边,也在记着什么。

      五点二十分,椅子坐满了。三十八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

      沈慎之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今天没有特定的话题。谁想说就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是惯例了。

      “医生,我下周要去看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

      张秀英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年轻时候。

      “我一个人去。订了火车票,订了旅馆。就在海边住三天。”

      李强看着她。

      “张阿姨,您真行。”

      张秀英摇摇头。

      “不是行。是想通了。他走了十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沈慎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好。”他说。

      张秀英点点头。

      然后是李强。他说他下个月结婚,请大家喝喜酒。他把喜糖拿出来,一人一颗。大家吃着糖,笑着,说着恭喜。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这个月又涨工资了,老板说她干得好。她说她准备过年回家,把爸妈接来住几天。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最近学会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她说她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都学会了。

      赵建国也开口了。他说他最近身体还行,没什么不舒服。他说他去看海了,一个人去的。他说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觉得人很小,世界很大。他说他不怕了。

      陈小梅也开口了。她抱着婴儿,孩子已经四个月了,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她说她化疗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说她会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高兴,有的平静,有的还有眼泪。但都是真的。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油污。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男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疲惫,但有一种光。

      “医生,”他说,“我是老郭的工友。”

      沈慎之愣住了。

      “老郭?郭有根?”

      男人点点头。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您。说您是个好医生,说您记得他。”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泪。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您。看看老郭说的那个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

      “老郭,”男人说,“是个好人。他做了一辈子零件,从没出过错。他说他最骄傲的事,是他做的零件上了卫星。”

      他低下头,用手擦眼睛。

      “他走了。但他的零件还在天上飞。”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沈慎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男人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和老郭的手一样。

      “谢谢您来看我。”沈慎之说。

      男人摇摇头。

      “谢谢您记得老郭。”

      他们握着手,握了很久。

      四
      聊天会结束后,沈慎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方若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人真多。”她说。

      “嗯。”

      “那个老郭的工友,很感人。”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慎之,”方若兰说,“你知道你做成了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一个社区。”她说,“一个真正的社区。这些人,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不是我做的,”他说,“是他们自己做的。”

      她摇摇头。

      “是你开始的。是你让他们坐在一起的。”

      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还有那个老郭的工友。他们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周明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主任,”他说,“我回去也要办一个。”

      沈慎之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们社区有很多老人,他们也需要这种地方。”

      沈慎之点点头。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

      五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书柜,那些东西都在。老郭的两本书,老郭的工具箱,张秀英的日记,那个本子,还有王德明的那张纸条。它们并排站着,像一群老朋友。

      他拿起王德明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沈医生,谢谢您让我坐着。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把纸条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电脑,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九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三十八个人。张秀英说她下周要去看海。李强发喜糖,说下个月结婚。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涨工资了。刘桂香说她学会了好几道菜。赵建国说他去看海了,不怕了。陈小梅说她化疗结束了,会好好活着。

      老郭的工友也来了。他说老郭做的零件还在天上飞。他说谢谢我记得老郭。

      方若兰说,我做成了一个社区。这些人,本来都是孤岛,现在连在一起了。

      周明说,他回去也要办一个。

      王德明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坐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我想,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黄金手,不是完美的手术,不是无菌的世界。是这个。是这些人,这些故事,这些记得。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陪着。

      老郭的书,有两本。一本写满了,一本空白的。我的人生,也像一本书。已经写了四十二年。还有很多空白要写。

      我不知道还会写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会看。有人会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那些活着的,那些走了的,都在他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三十八个人,老郭的工友,王德明的纸条,方若兰的话,周明的决定。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六
      六月十六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休息。

      他早上醒来,发现林微已经起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今天没事。今天可以休息。

      他起床,走出卧室。林微在厨房做早餐,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醒了?”

      “嗯。”

      “今天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打算?他没什么打算。也许去看看姐姐?也许去看看张秀英?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

      “不知道。”他说。

      她把早餐端上桌,两个人坐下吃。

      吃完,她说:“去公园走走?”

      他点点头。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公园里人很多,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他们慢慢走着,穿过人群,走到湖边。

      湖面很平静,有几只鸭子在游。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他们在湖边找了条长椅坐下。

      “你记得吗,”林微说,“我们第一次来这儿,是看完展览之后。”

      他点点头。他记得。那是四月十九号,他第一次去画廊,第一次看那些艺术。那时候老郭还在,还没手术,还没死。那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很久了。”他说。

      她看着他。

      “两个月了。”

      他点点头。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老郭死了,他被停职了,聊天会办起来了,方若兰来了,周明来了,王德明走了。两个月,像两年。

      “你变了。”林微说。

      他看着她。

      “哪里变了?”

      她想了想。

      “说不清楚。就是……没那么紧了。”

      他看着湖面,想着她的话。没那么紧了。也许是真的。以前他总想控制一切,控制自己的手,控制手术,控制生死。现在他知道,控制不了。手会抖,人会死,事会变。控制不了。只能接受。

      “可能吧。”他说。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他们就那样坐着,晒太阳,看鸭子,不说话。

      七
      下午,沈慎之接到姐姐的电话。

      “慎之,我房子盖好了。”

      他一愣。

      “这么快?”

      “小房子,快。”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他想了一下。什么时候?最近没什么事。

      “周末吧。”他说。

      “好。我做好饭等你们。”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微。

      “姐姐房子盖好了。”

      她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们周末去?”

      他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八
      周末,他们去了老家。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村子。还是那条土路,那些菜地,那些老房子。但这次,在原来老房子的地方,立起了一间小房子。

      很小,就两间屋,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但很新,白墙灰瓦,门口还种了几棵花。

      沈清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的车,招招手。

      沈慎之把车停下,和林微一起走过去。

      “怎么样?”沈清之问。

      他看着那间小房子。很小,很简单,但很温暖。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在的时候,那间老房子也是这样的。不大,但什么都有。

      “挺好。”他说。

      沈清之笑了。她拉着他们进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新的,但有一种旧旧的味道。也许是木头,也许是泥土,也许是回忆。

      “这是你的房间。”她推开一扇门。

      他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能看见奶奶的坟。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坟上的草又长出来了,但比上次去的时候整齐。可能是姐姐打理过了。

      “怎么样?”沈清之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

      “很好。”他说。

      她点点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以后你随时来住。”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

      她抱着他,在他怀里,没说话。

      林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着。

      九
      下午,他们去看了奶奶的坟。

      沈清之带路,沈慎之和林微跟在后面。山坡上的草很深,但有一条小路,是姐姐走出来的。

      坟前摆着一束花,白色的,新鲜的。旁边还有一个小香炉,插着三根香,还在冒烟。

      “我每天都来。”沈清之说。

      沈慎之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是奶奶。

      他想起奶奶的脸,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跑着去找医生的下午。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但现在站在这里,像昨天。

      “奶奶,”他说,“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和林微、姐姐一起下山。

      十
      晚上,他们在小房子里吃饭。

      沈清之做的饭,很简单,但很好吃。有鱼,有肉,有菜,还有一碗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吃着,说着话。

      “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沈慎之问。

      沈清之想了想。

      “刚开始怕。现在不怕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儿有奶奶。有小时候。有自己。”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保护他的姐姐。她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吃完饭,他和林微去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说几句话。很平常,很普通。

      但他觉得,这个晚上很好。

      十一
      晚上九点,他们开车回城。

      路上车不多,沈慎之开得不快。林微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

      “今天真好。”林微说。

      他点点头。

      “以后我们常来。”他说。

      她笑了。

      “好。”

      开了一个小时,到家了。他们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水,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今天的事。姐姐的房子,奶奶的坟,那顿饭,那些话。

      林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

      “想奶奶。”他说,“想姐姐。想老郭。想那些人。”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们都在这儿。”她说。

      他点点头。他知道。他们都在他心里。

      十二
      六月二十号,星期一,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举行。

      今天来了四十二个人。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沈慎之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都在。周明也来了,带着两个年轻人,可能是他的同事。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

      他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张秀英先开口。她说她去看海回来了。她拿出手机,给大家看照片。海边的照片,她一个人站着,背后是蓝色的海,白色的浪。

      “好看。”有人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海边的阳光。

      李强也开口了。他说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六号,请大家一定来。他把请柬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发。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爸妈下周来,她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够住了。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最近学会做饺子了,韭菜鸡蛋馅的,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说她做了,吃了,觉得还行。

      赵建国也开口了。他说他最近身体还行,没什么不舒服。他说他又去看了一次海,这次是和一个病友一起去的。他说两个人一起看海,比一个人看好。

      陈小梅也开口了。她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会笑了,会伸手抓东西了。她说她最近复查,一切都好。她说她会好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高兴,有的平静,有的还有眼泪。但都是真的。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年轻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有点红。

      “医生,”他说,“我是来学习的。”

      沈慎之看着他。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听人说话。”他说,“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以后也想当医生。我想学您这样,听病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慎之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轻,干净,想当个好医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小山。”

      沈慎之点点头。

      “张小山,”他说,“欢迎你来。”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

      聊天会结束后,张小山走过来,站在沈慎之面前。

      “沈老师,”他说,“我能跟您学吗?”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和这个年轻人握了握。

      “可以。”他说。

      张小山笑了。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沈老师,下周我还来。”

      门关上了。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想起方若兰说的话:你做成了一个社区。现在这个社区,有新的人来了。年轻的人,想学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他看着那片光,慢慢消失。

      十三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书柜,那些东西都在。老郭的两本书,老郭的工具箱,张秀英的日记,那个本子,王德明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今天张小山送他的一本书。

      是那本经典的《医者仁心》,扉页上写着:

      “沈老师,谢谢您让我看见,医生也可以这样当。张小山。”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里面有九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四十二个人。张秀英去看海回来了,给我们看照片。李强发请柬,请大家喝喜酒。那个年轻姑娘说爸妈下周来。刘桂香学会做饺子了。赵建国又去看海了,这次是和病友一起。陈小梅说她会好好活着。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叫张小山。他说想跟我学,学怎么听病人说话。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年轻,也想当个好医生。现在我不年轻了,手也抖了,但我还在当医生。

      我想,也许这就是传承。有人学,有人教。有人听,有人说。有人记得,有人被记得。

      老郭走了,但他的工具还在。王德明走了,但他的纸条还在。那些走了的人,都留下了什么。那些活着的人,还在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教。

      明天还要去门诊。还要看病人,还要开药,还要写病历。后天还有聊天会。还有很多人要来,很多故事要听。

      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不无菌,但有人间气息。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张小山,还有那些走了的人。他们都活着,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文字里,在他的记得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四十二个人,张小山来学习,姐姐的房子,奶奶的坟,那本书。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就是还有很多事要来,但不怕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像某种背景,像生活的底色。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知道会好的。不是手不抖了,是抖也没关系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了。不是完美了,是不完美也可以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十四
      六月二十一号,星期二,晴。

      沈慎之早上七点半到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门诊楼的外墙上,把那些灰色瓷砖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今天有门诊。三十八个病人等着他。

      他走进诊室,坐下,开始叫号。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了笑。

      “医生,您看起来挺好。”

      他一愣。

      “是吗?”

      “嗯。上次来,您看起来累。这次好多了。”

      他看着这个老太太,想起她是谁。两个月前,她来过一次,说她一个人住,怕没人记得。那时候他刚被停职,手抖得厉害。她看出来了。

      “您还记得?”他问。

      她点点头。

      “记得。您说您会记得我。我也记得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光。

      “您最近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

      “还行。睡得着,吃得下。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我。”

      他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医生,您要好好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叫下一个号。

      十五
      下午五点,沈慎之站在医患交流室门口,看着那些人陆续走进来。

      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周明,方若兰,张小山,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

      他看着他们,想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从第一个聊天会,到现在四十多人。从老郭死的那天,到现在有人来学习。从手抖得厉害,到现在抖得很轻。

      他想,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没有伤口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有人陪着了。不是完美了,是不完美也可以了。

      他走进去,坐下,看着那些人。

      “开始吧。”他说。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的绿植上,照在那些叶子上。那些叶子绿油油的,很有生命力。

      他听着那些人说话,想着自己的事。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他还在听,还在记,还在陪着。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有眼泪,有笑,有怕,有爱,有记得,有被记得。

      这就够了。

      十六
      深夜,沈慎之一个人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天台很高,能看见整个城市。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灯光,都在脚下。远处有车驶过,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流动的河。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事。

      三十五年前,奶奶死的时候,他七岁。他跑着去找医生,没找到。跑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他发誓要当医生,救很多人。

      二十三年了。他救了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死。老周,周晓敏,老郭,王德明。他们都走了,但他记得他们。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能听,还能记,还能写,还能陪着。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他的书,已经写了四十二年。还有很多空白要写。

      他想起张秀英说的话:一个人看海,太孤单。但她还是去了。一个人去看了海。

      他想起李强说的话:我会好的。他真的好了。

      他想起刘桂香说的话:我儿子走了,但我记得他。她也被人记得着。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话:能看见阳光,就是开心的事。他现在每天都看见阳光。

      他想起陈小梅说的话:我会好好活着。她真的在好好活着。

      他想起张小山说的话:我想跟您学。他会学的。会学怎么听人说话,怎么当个好医生。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人。

      林微在家等他。姐姐在老家的房子里睡着。那些聊天会的人,也在各自的家里睡着。他们都活着,都在呼吸,都在被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他想起老郭做的那些零件,那些上了天的零件。它们还在天上飞,绕着地球转,看着人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下天台。

      十七
      六月二十二号,星期三,晴。

      早上七点,沈慎之走进手术室。

      这是他六个月来第一次进手术室。不是主刀,是观摩。赵博主刀,他站在旁边看。

      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肺癌,早期。手术很顺利,两个半小时就结束了。赵博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

      沈慎之点点头。

      “很好。”

      赵博摘掉手套,走过来。

      “想主刀吗?”

      沈慎之看着他。想吗?他想。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行。手还在抖,还需要时间。

      “再等等。”他说。

      赵博点点头。

      “不急。”

      他们一起走出手术室。站在走廊里,赵博看着他。

      “沈主任,”赵博说,“你会回来的。”

      沈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真诚的光。

      “我知道。”他说。

      赵博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窗户上。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份记得。

      他想起老郭,想起周晓敏,想起老周,想起王德明。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

      他想起张秀英,想起李强,想起刘桂香,想起赵建国,想起陈小梅,想起张小山。他们都活着,都在变好,都在被记得。

      他想起林微,想起姐姐,想起陈怀远,想起方若兰,想起周明。他们都陪着他,都在他旁边。

      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门诊楼。

      下午五点,还有聊天会。还有很多人要来,很多故事要听。

      他走着,想着,呼吸着。

      这就是人间。

      不完美的人间。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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