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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传播与抵抗 “人性化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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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一号,星期一,晴。
夏天来了。
沈慎之站在医患交流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很亮,很烫,照在门诊楼的外墙上,把那些灰色瓷砖晒得发白。窗台上的绿植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很有生命力。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椅子。二十几把,围成一圈。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分,人还没来。但再过十分钟,这里就会坐满。
聊天会办了一个月了。从最初的几个人,到现在的二十几个。从原来的临时会议室,到这间正式的医患交流室。从没有人知道,到现在每周一三五,雷打不动。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但他知道,有人在等这个。
五点整,人开始来了。
张秀英第一个。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见沈慎之,笑了笑。
“医生,早。”
“您早。”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是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王德明,还有很多老面孔。新面孔也有几个,大概是听说了这个地方,自己找来的。
五点二十分,椅子坐满了。二十六个人。
沈慎之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还是张秀英先开口。她已经成了聊天会的灵魂,每次都是第一个说。今天她说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一个故事,关于她第一次见老伴的。
“那时候我刚进厂,什么都不懂。他在隔壁车间,是老师傅。有一天我车床坏了,他过来帮我修。修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好好干。就走了。”
她说着,笑着,眼睛里有一种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看上我了。”
旁边的人笑起来。张秀英也笑。
“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一起过了四十年。”
她说完,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呢?有没有这样的故事?”
李强开口了。他说他和他女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的时候差点分手,后来一起留在这个城市,租了个小房子,慢慢熬过来了。他说现在他好了,准备求婚了。
大家鼓掌。李强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年轻姑娘也开口了。她说她还没谈过恋爱,以前没时间,也没钱。现在工作了,攒了点钱,想找个男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红。
刘桂香也开口了。她说她和她儿子的事。说她儿子小时候特别调皮,长大了特别懂事。说她儿子走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她说她一直记着这个电话。
她说的时候,没哭。只是眼睛有点红。
赵建国也开口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后来分了。他说现在不想那些了,就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
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旧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聊天会快结束的时候,沈慎之看着他。
“您想说什么吗?”
男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深邃,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医生,”他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沈慎之看着他。
“我是来学习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叫周明,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他说,“我听说这儿有个聊天会,想来学学。”
沈慎之愣住了。同行。来学习的。
“您觉得怎么样?”他问。
周明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这是真正的医疗。”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周明,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我们社区也有很多老人,”周明说,“他们也需要这种地方。我想回去也办一个。”
沈慎之点点头。
“好。”他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周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
聊天会结束后,周明走过来,和沈慎之握了握手。
“沈主任,谢谢您。”
沈慎之摇摇头。
“应该的。”
周明走了。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想,也许这个聊天会,真的会传出去。传到社区,传到别的地方,传到更多人那里。
二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告诉林微。
林微听完,眼睛亮了。
“有人来学习了?”她问。
“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
她点点头。
“这说明你做对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也许吧。”他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慎之,”她说,“你想过没有,这个聊天会,可以做得更大。”
他看着她。
“更大?”
“嗯。不只是医院,也可以去社区,去养老院,去任何需要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是想听听那些人的故事,让他们说出来。没想过做大。
“我不知道怎么做。”他说。
她笑了笑。
“慢慢来。先把这个做好。等有人学了,就会传开。”
他点点头。他看着窗外,想着周明的脸。也许她说的对。也许真的会传开。
三
六月三号,星期三,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举行。
今天来了三十个人。椅子不够了,有人站着。沈慎之去隔壁搬了更多的椅子,但还不够。有人就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
他看着那些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王德明,都在。周明也来了,带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认真地记着什么。
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听说了,自己找来的。
他坐下,看着他们。
“开始吧。”他说。
今天的话题是“最想做的事”。张秀英先说。她说她最想做的事,是去看看海。她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海。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说要带我去,一直没去成。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不想去了。”
她说着,看着窗外。
“但现在,我又想去了。一个人去也行。”
李强说他想结婚,生个孩子,过普通的日子。
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想攒够钱,把爸妈接来一起住。
刘桂香说她想学会做饭。她以前都是儿子做饭,儿子走了,她什么都不会。现在她开始学了。
赵建国说他想好好活完剩下的日子,不给自己留遗憾。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都是真的。
轮到新来的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抱着个婴儿。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轮到她了,她抬起头。
“医生,”她说,“我最想做的事,是让我孩子健康长大。”
她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睛里有泪。
“他刚三个月。我有病,不知道能陪他多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慎之看着她。那张脸很年轻,但很疲惫。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母亲的光。
“您什么病?”他问。
“乳腺癌。”她说,“刚做完手术,还在化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医生说预后还可以。但我不放心。我怕我看不到他长大。”
沈慎之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是刘桂香。
“我儿子也走了,”刘桂香说,“我懂你怕什么。”
那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告诉你,”刘桂香说,“不管你能陪他多久,他都会记得你。你是他妈,他永远记得。”
年轻女人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真的吗?”
“真的。”刘桂香说,“我儿子走了,但我记得他。他也记得我。他在那边,等我。”
年轻女人低下头,抱着婴儿,哭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轻轻的,压抑的。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她,陪着她。
哭完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们。”她说。
沈慎之看着她。那双眼睛还很红,但有了一点光。
聊天会结束后,她走到沈慎之面前。
“医生,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他说,“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
她点点头。她抱着婴儿,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我叫陈小梅。”
沈慎之点点头。他记住了。
四
晚上,沈慎之把今天的故事写下来。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陈小梅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但抱着婴儿的手,很稳。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三十个人,周明来学习,陈小梅抱着婴儿来。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五
六月五号,星期五,多云。
沈慎之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务科打来的。
“沈主任,下午三点,来一趟医务科。”
他愣住了。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三点,他去了医务科。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些人——医务科科长,院办的副主任,那个律师。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坐在角落里,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沈主任,请坐。”科长说。
他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水,他没喝。
科长开口了。
“沈主任,今天请您来,是想谈一下那个聊天会的事。”
沈慎之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有人反映,您那个聊天会,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科长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第一,占用医院资源,影响正常医疗秩序。第二,未经批准,私自开展医疗活动。第三,涉及患者隐私,存在安全隐患。”
沈慎之听着,没说话。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科长问。
沈慎之想了想。他有很多想说的。但他知道,说也没用。
“聊天会是在门诊结束后进行的,”他说,“不影响正常医疗。场地是赵主任批准的,不是私自开展。隐私方面,我们从来不问患者姓名,除非他们自己说。他们说的,都是自愿的。”
科长点点头。他看着那个穿西装的人。
那人开口了。
“沈主任,”他说,“我是医院的法律顾问。从法律角度讲,您这个聊天会,确实存在风险。”
沈慎之看着他。
“什么风险?”
“医疗纠纷的风险。”他说,“您在聊天会上说的话,如果被患者误解,或者被家属利用,都可能成为纠纷的依据。”
沈慎之没说话。
“还有,”他继续说,“您不是心理医生,没有心理咨询资质。您在聊天会上做的事,严格来说,属于超范围执业。”
沈慎之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有道理。法律上,他确实没有资格做心理咨询。他只是听人说话,不是咨询。
“我只是听他们说,”他说,“不是治疗。”
法律顾问摇摇头。
“听他们说,也是干预。如果出了问题,医院要负责。”
沈慎之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他们需要这个聊天会。他们需要有人听他们说。
“那怎么办?”他问。
科长开口了。
“沈主任,我们不是要取消聊天会。我们是想让它规范化。”
沈慎之看着他。
“怎么规范化?”
科长翻了翻文件。
“第一,要有正式的心理医生参与。第二,要有书面的知情同意。第三,要有记录和备案。”
他看着沈慎之。
“您能做到吗?”
沈慎之想了想。心理医生,他知道方若兰。也许可以请她来帮忙。知情同意,可以打印一份,让人签字。记录和备案,他一直在写,没问题。
“能。”他说。
科长点点头。
“那好。给您一个月时间,把这些落实。一个月后,我们再评估。”
沈慎之站起来。
“谢谢。”
科长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沈慎之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有光透出来。
他想,这就是抵抗。不是不让你做,是让你按规矩做。规矩是必要的,但规矩也是阻力。
但他不怕。他能做到。
六
晚上,沈慎之把今天的事告诉林微。
林微听完,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他想了想。
“找方若兰帮忙。做知情同意书。整理记录。”
她点点头。
“方若兰会同意吗?”
“不知道。明天问问。”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我陪你。”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好。”他说。
七
六月六号,星期六,晴。
沈慎之去见方若兰。
还是那间工作室,还是那个淡黄色的墙,米色的沙发。方若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她问。
他把医院的要求说了。方若兰听着,没打断他。
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每周来一次聊天会,”他说,“做个指导。有你在,他们就没话说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摇头。
“意味着我要每周抽出一个下午,”她说,“去你那儿,听那些人说话。”
他点点头。
“你愿意吗?”
她想了想。然后她笑了。
“愿意。”
他一愣。
“真的?”
“真的。”她说,“我早就想看看你那个聊天会了。听你说了这么久,想去亲眼看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真诚的光。
“谢谢。”他说。
她摇摇头。
“不用谢。这也是我的工作。”
八
下午,沈慎之带着方若兰去了医患交流室。
房间空着,椅子围成一圈。方若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幅字:倾听,也是治疗。
“你写的?”她问。
“不是。不知道谁写的。”
她点点头。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这地方不错。”她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
“下周一,你来吗?”
“来。”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的绿植上,照在那些叶子上。
他想,也许真的能行。
九
六月八号,星期一,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举行。
今天来了三十二个人。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沈慎之去隔壁搬了更多的椅子,还是不够。有人就坐在窗台上,有人靠着墙。
方若兰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观察着。
沈慎之坐下,看着那些人。
“开始吧。”他说。
今天的话题是“最遗憾的事”。张秀英先说。她说她最遗憾的事,是没和老伴一起去看海。
“他年轻的时候说要带我去,我一直说等退休了去。结果还没退休,他就走了。”
她说着,低下头。
“后来我一个人也能去,但不想去了。一个人看海,太孤单。”
李强说,他最遗憾的事,是大学毕业的时候没和女朋友一起回老家。他说当时觉得留在这个城市是对的,现在想想,也许错了。
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最遗憾的事,是没好好读书。她说当初要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也许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刘桂香说,她最遗憾的事,是儿子走之前,没多陪陪他。她说那时候忙,天天加班,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结果没以后了。
她说的时候,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赵建国说,他最遗憾的事,是年轻时没好好谈一场恋爱。他说现在想谈了,没时间了。
陈小梅说,她最遗憾的事,是生病之前没多抱抱孩子。她说那时候怕抱多了他习惯,现在想抱,没力气了。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有的轻,有的重。但都是真的。
方若兰在角落里听着,一直没说话。聊天会结束后,她走到沈慎之面前。
“沈慎之,”她说,“你做对了。”
他看着她。
“这些人,”她说,“需要这个地方。需要有人说,需要有人听。你给了他们。”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下周我还来。”她说。
十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告诉林微。
林微听完,笑了。
“她同意了?”
“嗯。今天来了,说下周还来。”
林微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高兴的光。
“林微,”他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应该的。”她说。
十一
六月十号,星期三,晴。
下午五点,聊天会照常举行。
今天来了三十五人。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
沈慎之坐下,看着那些人。
“开始吧。”他说。
今天的话题是“最开心的事”。张秀英先说。她说她最开心的事,是年轻时候和老伴一起骑自行车去郊游。
“那时候没车,就一辆破自行车。他带着我,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郊外。那儿有山有水,特别好看。”
她说着,笑着。
“回来的路上,下大雨了。我们淋得透湿,但特别高兴。”
李强说,他最开心的事,是昨天跟女朋友求婚,她答应了。他说着,拿出手机,给大家看照片。一个挺好看的姑娘,笑着,手上戴着戒指。
大家鼓掌。李强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最开心的事,是上周发了工资,给爸妈买了礼物。她说她寄回去了,爸妈打电话来,哭了。
刘桂香说,她最开心的事,是昨天学会了一道菜。红烧肉,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做了,尝了,觉得还行。
赵建国说,他最开心的事,是今天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的阳光。他说以前不觉得阳光有什么特别,现在觉得,能看见阳光,就是开心的事。
陈小梅说,她最开心的事,是孩子今天笑了。第一次笑,对着她,咧着小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圈人说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开心事。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都是真的。
聊天会结束后,方若兰走到沈慎之面前。
“沈慎之,”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看着她。
“什么事?”
“我想把心理咨询室,也搬到这儿来。”
他一愣。
“什么?”
“每周一次,”她说,“就在聊天会之前或者之后。有人需要一对一咨询的,可以找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你确定?”
“确定。”她说,“这些人,需要专业的帮助。我可以给。”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谢谢。”他说。
她摇摇头。
“应该的。”
十二
晚上,沈慎之回到家,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已经有八十多篇文档了。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眼泪,那些人的笑,都在里面。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今天聊天会来了三十五人。方若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认真地记着。
张秀英说她最开心的事,是年轻时和老伴一起骑自行车郊游。李强说他求婚成功了。那个年轻姑娘说她给爸妈买了礼物。刘桂香说她学会了做红烧肉。赵建国说他看见阳光就开心。陈小梅说她孩子笑了。
方若兰说,想把心理咨询室也搬过来。每周一次,给需要的人。
我想,这个聊天会,真的在长大。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从一间房到一种模式。现在有专业的人加入,有规范的流程。
医院的要求,我们都能做到。有心理医生,有知情同意,有记录备案。他们没理由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抵抗不会停。总有人看不惯,总有人想取消。但只要有人需要,就会有人来。
我的手还在抖。但没关系。抖也能听,抖也能记,抖也能抵抗。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人的脸。张秀英,李强,那个年轻姑娘,刘桂香,赵建国,陈小梅,还有方若兰。
他们都活着,都在努力,都在他的心里。
林微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她没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今天怎么样?三十五人,方若兰要搬来,抵抗还在,但还在继续。挺好的。
“还行。”他说。
她点点头。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拉着他的手。
“睡觉吧。”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走进卧室,躺下。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很轻了。
“会好的。”她说。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她说的话。会好的。他知道会好的。不是没有抵抗了,是抵抗的时候有人一起。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
他想,这就是人间。不完美的人间。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