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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病历之外 隔离期间, ...

  •   一
      四月二十六号,星期一,阴。

      沈慎之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十二层,每层三十六个窗户,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他在这儿工作了二十年,每天走进这栋楼,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外面看它。

      今天是他的手抖之后第一次返岗。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同事的眼神,病人的信任,自己的手。他不知道。

      他站了两分钟,然后走进去。

      电梯里有人,是几个年轻医生,看见他,点点头。其中一个说:“沈主任早。”他点点头。电梯上行,一层,两层,三层。没人说话。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但能看清那张脸。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

      十二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向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他。

      “沈主任,三十八床的新病人到了,病历在您桌上。”

      “好。”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翻开病历。患者姓名:郭有根。年龄:六十二岁。诊断:左肺上叶占位,待查。职业:退休工人。既往史:高血压,糖尿病。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CT片。左肺上叶,一个三厘米乘两厘米的阴影,边缘毛糙,有分叶。典型的肺癌影像。他看着那张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病房。

      三十八床在走廊尽头,靠窗。门开着,他走进去。

      床上坐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他正在看窗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您是医生?”他问。

      “嗯。姓沈,胸外科。”

      老头点点头。他伸出手,和沈慎之握了握。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握得很稳。

      “郭有根?”沈慎之看着病历上的名字。

      “对,郭有根。”老头笑了,“名字土,爹妈起的,没办法。”

      沈慎之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开始问诊。年龄,职业,吸烟史,家族史,症状。老头一一回答,不紧不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慎之,好像在观察什么。

      “医生,”问完了,老头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做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老头点点头。他又看了看沈慎之,然后说:“您的手……”

      沈慎之一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没事,”老头说,“我就是问问。”

      沈慎之看着他。这个老头,这个刚住进来的病人,在问他手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近有点累。”他说。

      老头点点头。他没再问。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那些远处的高楼。

      “我以前也抖过。”老头突然说。

      沈慎之看着他。

      “退休以前,我在工厂干了四十年。车工。每天站在车床前,做零件。要做得很准,差一丝都不行。后来干了三十年,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做不了零件了。厂里就把我调到仓库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慎之。

      “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做不了这个,可以做那个。”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这个老头,看着那双经历过很多的眼睛。

      “您多大?”老头问。

      “四十二。”

      “还年轻。”老头说,“还有时间。”

      沈慎之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说:“好好休息。明天做检查。”

      老头点点头。沈慎之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老头说的话: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记得那句话。

      二
      下午两点,沈慎之去门诊。

      门诊在二楼,人很多。他坐在诊室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一个个故事。他叫号,问诊,开检查,写病历。做着做着,他忘了自己的手。直到有个病人问:“医生,您手怎么在抖?”

      他低头看。是在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眼睛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没事,”他说,“最近有点累。”

      女人点点头。她没再问。她只是抱着孩子,等着他开药。

      沈慎之开完药,她站起来,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是担心?是同情?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眼神。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他看了三十七个病人,写了三十七份病历。他的手一直在抖,但没影响工作。该问的都问了,该写的都写了,该开的都开了。他想,也许老头说得对。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赵博。

      “沈主任,”赵博说,“正好找你。”

      “什么事?”

      “边走边说。”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下行,赵博开口了。

      “今天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手抖。”

      沈慎之没说话。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赵博说,“我是来提醒你。有些人,会用这个做文章。”

      沈慎之看着他。

      “你知道的,”赵博说,“医院里什么人都有。有人希望你出事,有人等着看你笑话。你手抖的事,已经有人在传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

      “我给你提个建议,”赵博说,“暂时少做手术,多做门诊。等手稳定了再说。”

      沈慎之停下脚步。他看着赵博,那双小眼睛里有某种表情——是关心,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赵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慎之站在原地,看着赵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想起老头说的话: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不一样,还包括别人的眼光。

      三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林微在厨房做饭,偶尔传来切菜的声音。他看着那只手,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病人问“您手怎么在抖”,赵博说“有人会做文章”,老头说“做不了这个可以做那个”。

      他不知道该信谁的。

      吃饭的时候,林微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行。”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发生了很多事,但不想说。

      吃完饭,他洗碗,她收拾。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认真看。他只是坐着,想着自己的事。

      “慎之。”林微叫他。

      “嗯?”

      “你今天有心事。”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光。

      “今天有人问我手怎么在抖。”他说。

      她点点头。

      “赵博说,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她还是点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不做手术。他是外科医生,手术是他的命。不做手术,他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记得老郭吗?”

      “哪个老郭?”

      “就是今天住院的那个。六十二岁,退休工人。”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她说,“那个说‘手抖了不是废了’的老头。”

      他想起来了。他下午打电话跟她说起过这个老头。

      “记得。”

      “他说的对,”林微说,“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你需要时间,找到那个不一样的你。”

      他看着她的侧脸,被电视光照亮的侧脸。他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她是在帮他。

      “谢谢。”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在我旁边。”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四
      四月二十七号,星期二,多云。

      沈慎之早上七点到医院。他先去病房看了老郭。老郭今天做检查,正在吃早餐。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沈主任,早。”

      “早。今天做检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郭放下筷子,“沈主任,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

      “我这个病,您觉得能治好吗?”

      沈慎之看着他。这个老头,这个刚住进来的病人,在问他这个最难的问题。

      “要看检查结果。”他说,“现在还不知道。”

      老郭点点头。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您说实话,”他说,“我不怕死。活了六十二年了,够本了。我就怕一件事。”

      沈慎之等着他说。

      “我怕死得没人记得。”老郭转过头,看着他,“我老伴走了,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我要是一闭眼,可能都没人知道。”

      沈慎之愣住了。又是这句话。老周说过,周晓敏的妹妹说过,他姐姐说过。现在这个老头也说了。

      “有人会记得你的。”他说。

      老郭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谁?”

      沈慎之想了想。他想说“我”,但他说不出口。他和老郭才认识两天,说“我会记得你”太假了。但他又想说什么。

      “您写的病历,”他说,“会有人看的。”

      老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病历,”他说,“那玩意儿,写的都是病,不是我。”

      沈慎之没说话。但他知道老郭说的是真的。病历上写的是症状、检查、诊断、治疗。写的是病,不是人。老郭是谁?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希望什么?病历上都没有。

      “您以前是车工?”他问。

      “对。干了四十年。”

      “车工做什么?”

      “做零件。各种各样的零件。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精密的粗糙的。都要做。”

      沈慎之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车床前,做着零件,做了四十年。

      “您做过最难的零件是什么?”

      老郭想了想,说:“有一个。那是八几年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活儿,给航天部做零件。要求特别高,差一丝都不行。我做了一个月,做了几百个,最后只挑出十几个合格的。那十几个,听说上了卫星。”

      他说着,眼睛里有光。

      “后来卫星上天了,我在电视上看见,心里想,那上面有我做的东西。”

      沈慎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是骄傲的光,是存在过的光。

      “您的东西上了天,”他说,“有人记得。”

      老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没那么苦了。

      “沈主任,”他说,“您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医生。”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他,听他讲那些零件,那些卫星,那些过去的事。

      五
      下午,沈慎之在办公室写病历。写着写着,他停下来。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病历写的都是病,不是我。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病历。患者姓名:郭有根。年龄:六十二。职业:退休工人。主诉:咳嗽咳痰三月,加重一周。现病史:三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咳嗽……既往史:高血压病史十年,糖尿病病史五年……

      全是病。没有老郭。没有那个做了四十年车工的人,没有那个做出过上天零件的人,没有那个怕死得没人记得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住院部的裙楼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混凝土,整齐排列的窗户。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份病历。那些病历上写的都是病,不是人。那些人是谁?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希望什么?病历上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的“非医学笔记”。那个文件夹里,他记下了患者的眼睛,家属的颤抖,护士的疲惫。他记下了周晓敏说“想看我女儿上小学”,记下了那个男人说“怕不能再给女儿讲故事”,记下了老郭说“手抖了不是废了”。那些都是病历上没有的东西。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非医学笔记”,开始打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病人,叫郭有根,六十二岁,退休车工。他做过上天的零件。他说不怕死,就怕死得没人记得。

      我想,病历上写的都是病,不是人。人是什么?是那些零件,那些害怕,那些希望。是那些病历写不下的东西。

      我的手还在抖。但老郭说,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记住他的话了。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是老郭,也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医学,但他知道这算别的什么。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窗外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他:“沈主任,三十八床的病人找您。”

      他点点头,走向三十八床。

      老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沈慎之进来,他举起那本书。

      “沈主任,您看看这个。”

      沈慎之接过书。是本旧书,封面发黄,边角磨损。书名是《车工工艺学》,一九七八年出版。

      “这是我的书,”老郭说,“刚工作的时候买的。看了几十年,翻烂了。”

      沈慎之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蓝色的钢笔字,黑色的圆珠笔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那些批注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是计算公式,有的是心得体会。

      “我识字不多,”老郭说,“但这本书,我全看懂了。每一个字都看懂了。”

      沈慎之看着那些批注,看着那些字迹。那些字迹从年轻到年老,从工整到潦草,从有力到颤抖。他看着那些变化,好像看见了老郭的四十三年。

      “您还留着这本书。”他说。

      “留着,”老郭说,“这是我的命。”

      他把书接回去,小心地翻着。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您看这儿,”他指着页边的一行批注,“这是我第一次做出合格零件那天写的。那天我特别高兴,下了班就在这儿写:成功了!三个字,还加了个感叹号。”

      沈慎之看着那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有点歪,但能看出当时的兴奋。

      “后来每次做出难做的零件,我就在这儿写几个字。”老郭继续翻着,“您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沈慎之看着那些批注。有的写着“成了”,有的写着“不容易”,有的写着“又过一关”。那些字像一个个脚印,记录着老郭的四十三年。

      “这本书,”老郭说,“比我的病历更像我的命。病历上写的是我得过什么病,这本书上写的是我做过什么事。”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沈主任,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慎之点点头。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六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书房里,想着老郭的那本书。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开始翻找。他找的是那本解剖学教科书,实习时候买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奶奶”。他找到了,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献给奶奶。我会救很多很多人。”

      那是二十三年前写的。那时候他的字还很稚嫩,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满怀理想的年轻人,以为只要学好了医术,就能救所有人。

      他翻着那本书。里面也有批注,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有的地方画了图,有的地方贴了纸条。那些批注记录着他的学习过程,记录着他从一个医学生变成一个医生的二十三年。

      但书上只有解剖学知识,没有他救过的人。没有那个车祸伤的小姑娘,没有那个肺癌的老头,没有那个想看她女儿上小学的年轻母亲。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柜。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非医学笔记”。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我救过的人。

      他开始写: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奶奶,七十三岁,肺癌。她是我实习的时候跟老师一起管的。手术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沈,我相信你。我说:奶奶,我会尽力的。手术很顺利,她活了五年。五年后她去世了,我不知道。

      后来还有很多。一个车祸伤的小姑娘,十二岁,脾破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她活下来了。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她妈妈来医院感谢我,我都忘了她是谁。

      一个退休教师,六十岁,肺癌。他喜欢下棋,住院的时候天天找人下棋。我陪他下过一盘,输了。他手术成功,后来还给我写过信,寄过他自己写的诗。

      周晓敏,三十二岁,肺癌。她说想看她女儿上小学。她没看到。

      三十八床的那个男人,四十岁,肺栓塞。他有个五岁的女儿,每天要听故事。他活下来了。他女儿给我画了一朵花。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脸。他以为他忘了,但一写就想起来了。他们都在那儿,在某个角落,等着被记得。

      他继续写。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三十多个人。还有更多,他想不起来了。二十三年,三千多台手术,几千个病人。他不可能都记得。

      但他记得一些。那些有故事的,那些和他有过交集的,那些让他记住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病历之外的东西。那些不在病历上,但真实存在的东西。那些让一个人成为人的东西。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有别的人,别的生活,别的故事。他们也有他们的病历之外的东西。他们也想被人记得。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进卧室。林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他想,她也是他的病历之外的东西。是他二十三年里最重要的人,但病历上从来没有她。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七
      四月二十八号,星期三,晴。

      沈慎之早上七点到医院。他先去病房看了老郭。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肺癌,中期,可以手术。

      老郭坐在床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平静。

      “沈主任,您说吧,怎么样?”

      沈慎之在他床边坐下,把检查结果告诉他。老郭听着,点点头。

      “能做手术吗?”

      “能。”

      “成功率高吗?”

      “百分之八十以上。”

      老郭点点头。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慎之。

      “沈主任,您主刀吗?”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老郭,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我……”

      “您的手还在抖吗?”老郭问。

      沈慎之没说话。他的手在抖。今天也在抖。

      “抖没关系,”老郭说,“您主刀,我放心。”

      沈慎之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认识才三天的病人,这个知道他手还在抖的病人,说要他主刀,说他放心。

      “为什么?”他问。

      老郭想了想,说:“因为您问过我那些问题。车工做什么,做过最难的零件是什么。因为您看过我的书。因为您跟我说,我做的零件上了天,有人记得。”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

      “别的医生,只看我的病。您看的是我。”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老郭,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问那些问题,看那本书,说那些话。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做点什么,让这个怕死得没人记得的老头好受一点。

      但现在他知道,那些事,对老郭来说,比手术更重要。

      “好,”他说,“我主刀。”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谢您,沈主任。”

      沈慎之站起来,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老郭。他要给他做手术。不管手抖不抖,都要做。

      八
      下午,沈慎之去找赵博。

      赵博在办公室,正在看文件。看见沈慎之进来,他抬起头。

      “沈主任,有事?”

      “我想申请做一台手术。”

      赵博看着他,没说话。

      “三十八床,郭有根,左肺上叶切除。我主刀。”

      赵博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

      “沈主任,”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

      “手还在抖吗?”

      “在抖。”

      赵博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要做?”

      沈慎之想了想。为什么要做?因为老郭信任他?因为老郭说“您看的是我”?因为那些病历之外的东西?

      “因为那个病人,”他说,“他需要我。”

      赵博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你能做好?”

      沈慎之看着自己的手。它在抖。但他想起老郭说的:抖没关系。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年做过的三千多台手术。他想起那些成功的手术,那些活下来的病人。他想起自己的手,那双手虽然抖了,但还知道怎么做手术。

      “能。”他说。

      赵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给你排。后天上午,第一台。”

      沈慎之点点头。他转身要走,赵博叫住他。

      “沈主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沈慎之看着他。

      “因为我也怕,”赵博说,“怕有一天,我也手抖,也做不了手术。那时候,我希望也有人给我机会。”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光,很真诚的光。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走了。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住院部的裙楼上,照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上。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份病历之外的东西。

      他想,也许这就是医院。不只是治病的地方,也是人和人相遇的地方。不只是病历上的那些字,也是那些病历写不下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病房。

      老郭还在看书,那本《车工工艺学》。看见沈慎之进来,他抬起头。

      “沈主任?”

      “后天上午手术,”沈慎之说,“我主刀。”

      老郭点点头。他伸出手,和沈慎之握了握。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握得很稳。

      “谢谢您,沈主任。”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他想起一件事。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打开“非医学笔记”,开始打字:

      今天答应了老郭,给他做手术。我的手还在抖,但我要做。

      老郭说,他放心,因为我“看的是他”。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信任我。

      我也怕。怕手术出问题,怕手抖坏事,怕让他失望。但我更怕不给他做。更怕辜负他的信任。

      后天上午,第一台。不管结果如何,我会尽力。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像在等待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有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很美。他看着那片晚霞,想着后天的手术。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会尽力。为了老郭,为了那些病历之外的东西,也为了自己。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拎着晚饭走过,清洁工拖着地走过。他穿过那些人,走向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郭的那本书,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想起那些批注里记录的四十三年。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有这样一本书,记录他的二十三年,上面会写些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后天的手术,会是他二十三年里最重要的一台。

      不是最难的,不是最复杂的,是最重要的。

      因为那个病人,信任他。因为那个病人,把他当人看。因为那个病人,让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他走向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

      开回家的路上,他给林微发了一条微信:后天上午有台手术。

      她很快回复:谁主刀?

      他回复:我。

      她回复:你确定?

      他回复:确定。

      过了几秒,她又发:我相信你。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开车。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他听着那音乐,想着后天的事。手还在抖,但心没那么慌了。因为他知道,有人相信他。林微相信他。老郭相信他。也许还有别人,他不知道。

      但够了。有人相信,就够了。

      到家的时候,林微在门口等他。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他下了车,她走过来。

      “回来了?”

      “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走进屋。

      客厅里灯亮着,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坐下,开始吃。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后天的手术,”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想了想。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尽力。

      “准备好了。”他说。

      她点点头。她没再问。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知道的眼神。

      吃完饭,他洗碗,她收拾。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认真看。他只是坐着,想着后天的事。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别怕。”她说。

      他没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窗外的夜很深了。屋里灯光很暖。两个人坐着,靠着,不说话。

      沈慎之想着后天的手术,想着老郭的脸,想着那些病历之外的东西。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此刻,他在这里。和一个相信他的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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