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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非典型症状 沈慎之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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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二十九号,星期四,晴。
手术前一天。
沈慎之凌晨四点醒来,然后就没再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手术方案他已经背下来了——左肺上叶切除,标准术式。他做过几百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手会抖。这次他要带着那只发抖的手,切开一个人的身体。
五点,他轻轻起床。林微还在睡。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脸色有点白。他对着镜子说:你行。
然后他走出浴室,去书房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看着老郭的病历。CT片,化验单,心电图。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符合手术指征。他看了三遍,然后关掉电脑。
六点半,他出门。路上车还不多,他开得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他听着那些新闻,但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手术。
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十分。他先去病房看老郭。
老郭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车工工艺学》。看见沈慎之进来,他放下书。
“沈主任,早。”
“早。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老郭说,“就是有点紧张。”
沈慎之点点头。他在床边坐下。
“紧张正常。”他说。
老郭看着他,忽然问:“您呢?紧张吗?”
沈慎之一愣。他看着老郭,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点。”他说。
老郭点点头。他没再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沈慎之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很暖。
“没事,”老郭说,“紧张是正常的。我也紧张。但明天过去就好了。”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老茧,那些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老郭说。
沈慎之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老郭的手的温度还留在他的手心里。那只手没抖。他的还在抖。
二
上午查房,下午门诊。一切照常。
但沈慎之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不是手的问题。是别的什么。
查房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病人,听他们说话,但感觉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见声音传进耳朵,但那些声音好像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点头,微笑,说一些该说的话,但感觉自己像个演员,在演一个叫“沈主任”的人。
下午门诊更明显。他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叫号,问诊,开检查,写病历。做着做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写,在动,在做那些做了二十三年的事。但他感觉自己不在那儿。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叫沈慎之的人在工作。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累,不是困,是别的什么。像是自己和自己的身体分开了。他看着自己,像看另一个人。
下午四点,门诊结束。他坐在诊室里,没动。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走动着,说着话,做着事。他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不在这儿。
门开了。护士探头进来:“沈主任,您还好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很年轻,眼睛里有一点关切。
“还好。”他说。
护士点点头,走了。他继续坐着,看着窗外。
五点半,他离开医院。开车回家。路上他开着车,跟着车流,等红灯,踩油门。做着那些做了无数遍的事。但他感觉自己不在车里。感觉自己飘在车顶上,看着下面那个开车的人。
到家的时候,他坐在车里,没下车。他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林微应该在里面。他想下车,想进去,想看见她。但他动不了。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机响了。是林微的微信:到了吗?
他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到了。在车里坐一会儿。
她回复:好。饭好了,等你。
他放下手机,继续坐着。
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说话声。那些声音传进耳朵,但很远。他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一切,感觉自己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被敲响了。
他转过头。林微站在车窗外,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慎之?”
他看着她。那是他妻子的脸,他看了二十年。但现在看着,感觉很陌生。像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
“你怎么了?”她问。
他想说话,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担心,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她打开车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那暖意从手上传过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飘着的地方拉回来。
“慎之?”她又叫了一声。
他眨了眨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回来了,慢慢填满了那个空壳。
“我……”他说。
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我刚才,”他说,“感觉自己不在这儿。”
她点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说:“下车吧,回家。”
他下了车,跟着她走进楼里,上楼,进门。屋里很暖,有饭菜的香味。他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水,感觉那暖意从喉咙流下去,流进身体里。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多久了?”她问。
他想了想。多久了?今天开始的。也许是昨天。他不知道。
“今天。”他说。
她点点头。她没再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手术。”
她看着他。
“我知道。”
“我怕。”
她点点头。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的很稳。
“怕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怕什么?怕手抖,怕失误,怕让老郭失望。但这些好像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别的什么。
“怕自己不行了。”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怕自己不再是那个沈慎之了。”他说,“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手抖的人,一个会飘走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她听着,没打断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握紧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
“你生病了。”她说。
他一愣。他看着她。
“什么病?”
“不知道。”她说,“但你生病了。不是手的问题,是别的地方。”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需要看医生。”她说,“不是看病人,是看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抱住他。她的身体很暖,很软。他把头埋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他感觉那些飘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落回身体里。
“明天先做手术,”她说,“做完手术,我们想办法。”
他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和他在一起了二十年的人。
三
四月三十号,星期五,晴。
手术日。
沈慎之早上六点到医院。他没吃早餐,没喝水。他要保持清醒,保持专注。
他先去病房看老郭。老郭已经准备好了,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看见沈慎之进来,他笑了笑。
“沈主任,早。”
“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郭说,“我昨天晚上把书看完了。最后一页。”
沈慎之愣了一下。
“什么书?”
“那本《车工工艺学》。四十三年前买的,昨天晚上看完了最后一页。”
老郭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翻开最后一页。页边上有一行字,刚写的,蓝色的钢笔字:
“四十三年前开始看,今天看完。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沈慎之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他想起自己那本解剖学教科书,扉页上写着“献给奶奶”。他想,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写成一本书。
“您写完了。”他说。
老郭点点头。他把书递给沈慎之。
“沈主任,这本书,我想送给您。”
沈慎之愣住了。他看着那本书,那本被翻了四十三年的书,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书。
“这……”
“拿着。”老郭说,“我留着也没用了。您留着,以后看到这本书,就想起我。”
沈慎之接过书。书很旧,但很重。他握着那本书,感觉像握着老郭的四十三年。
“谢谢您。”他说。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去吧,”他说,“做手术。”
沈慎之点点头。他把书收好,走出病房。
四
七点四十五分,沈慎之走进手术室。
洗手,更衣,戴手套。一切按程序。他走进手术间,无影灯已经打开,老郭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做最后检查。老郭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脸很平静。
沈慎之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张脸。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您看的是我。他想起那本被翻了四十三年的书。他想起那行字: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开始吧。”
手术刀递到他手里。他握住刀柄,看着即将被切开的皮肤。他的手在抖。他感觉到了,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震颤。但他没有停。他下刀了。
刀锋划过皮肤,皮肤裂开,露出皮下脂肪。浅灰色的声音。电刀,淡蓝色的声音。止血钳,暗红色的声音。一切如常。他进入了那个状态,那个只有他和手术的世界。
但这次不一样。他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颤动,能感觉到那种不稳定的感觉。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做。一步一步,按着方案。
打开胸腔,找到病变组织,分离,切除,清扫。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一点,小心一点。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抖,他的脑子没有抖。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知道必须做好。
他想起老郭说的话: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不一样。不是不能做,是要换一种方式做。慢一点,小心一点,多想一点。
手术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他看着那个被打开的胸腔,看着那些跳动的器官,看着那个被切除的病变组织。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主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这样想着。那时候他的手不抖,但心里抖。现在手抖了,心反而稳了。
“继续。”他说。
他继续做。缝合,止血,放置引流管,关胸。每一步都做了,每一步都做得很好。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当胸腔被重新关闭,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二十三分。
三小时三十八分钟。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小时。但完成了。完成了。
他放下器械,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老郭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监护仪上跳动着数字,心率,血压,血氧。一切正常。
他转身,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是凉的。他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看着他,有点疲惫,但很亮。
他的手机在更衣室里响了。他擦干手,走出去,拿起手机。是林微的微信:手术怎么样?
他回复:做完了。顺利。
她回复:太好了。我在家等你。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长椅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和他说话,他听不见。他只是坐在那儿,闭着眼睛,感觉身体里的疲惫慢慢涌上来。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做完了。他带着那只发抖的手,做完了一台手术。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的影子。他站在那些光影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向病房。
五
下午两点,老郭醒了。
沈慎之接到电话,赶到病房。老郭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沈主任。”声音很轻。
“嗯。手术很顺利。好好休息。”
老郭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沈慎之的手。那只手很无力,但很暖。
“谢谢您。”他说。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弱的光,但很真实。
“您那本书,”沈慎之说,“我收好了。”
老郭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他说。
沈慎之松开手,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向办公室。
下午四点,他写完手术记录,坐在电脑前发呆。他想起今天手术时的感觉。那种手抖但心稳的感觉。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打开“非医学笔记”,开始打字:
今天给老郭做了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比平时慢,但做完了。我的手一直在抖,但我没停。
老郭说,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我今天知道了,他说的是真的。不一样,不是不能做。
他送了我一本书,看了四十三年的书。扉页上写着:四十三年前开始看,今天看完。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我想,我的书,还没写完。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烁。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有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很美。他看着那片晚霞,想着老郭的话。
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他想,他的书,已经写了四十二年。有奶奶那章,有学医那章,有林微那章,有黄金手那章,有手抖那章。还有很多章没写。不知道后面还会写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章,写完了。
六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坐在沙发上,看着老郭的那本书。
林微在旁边看书。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翻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批注很短,只有一两个字。有些批注很长,写满了页边。他看着那些字迹从年轻到年老,从工整到潦草,从有力到颤抖。他好像看见了老郭的四十三年。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页边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很工整: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今天做出了人生第一个合格零件。高兴得睡不着。”
他看着那行字,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年轻人,站在车床前,看着自己做出来的第一个合格零件。那时候他可能不知道,四十年后,他会躺在病床上,把这本看了一辈子的书送给一个陌生的医生。
他又翻了几页。另一处批注:
“一九九零年六月。儿子出生了。给他取名叫郭晓。希望他像黎明一样,越来越好。”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老郭说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他不知道那个叫郭晓的人知不知道他父亲的书上写着他的名字。
继续翻。又一处:
“二零零三年,老婆走了。难过。但日子还得过。”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但沈慎之看着,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老郭说“我老伴走了”。书上写着二零零三年,那是十九年前。十九年了,他还记得。
最后一页,那行刚写的字:
“四十三年前开始看,今天看完。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沈慎之合上书,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微。
“林微。”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写一本书,你会看吗?”
林微放下书,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他没再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今天手术怎么样?”她问。
“顺利。”
“手抖了吗?”
“抖了。从头抖到尾。”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做完了。”他说,“做完了,还做好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那就好。”她说。
七
晚上九点,沈慎之的手机响了。
是陈怀远。
“听说你今天做手术了?”
“嗯。”
“怎么样?”
“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怀远说:“手呢?”
沈慎之想了想。手呢?还在抖。但他做完了手术。
“还在抖,”他说,“但做完了。”
陈怀远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电话挂了。沈慎之看着手机,不知道陈怀远想说什么。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坐着。林微还在看书,他还在想自己的事。
十点,他们去睡觉。躺在床上,黑暗中,沈慎之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本书,那些批注,那行“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
他想起今天手术时的感觉。那种手抖但心稳的感觉。那种不一样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八
五月一号,星期六,阴。
沈慎之早上九点去陈怀远家。
陈怀远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些字画,都是他写的。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书,还有一些文学书。
沈慎之坐在沙发上,陈怀远给他倒了杯茶。
“手给我看看。”
沈慎之伸出右手。陈怀远握住他的手,仔细看着。那双手还在抖,轻微的,持续的。
“多久了?”
“快两周了。”
陈怀远点点头。他松开手,靠在椅子上,看着沈慎之。
“除了手抖,还有什么?”
沈慎之想了想。还有什么?那个飘着的感觉。那个感觉自己不在那儿的感觉。
“有时候,”他说,“感觉自己不在这儿。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在做事。”
陈怀远看着他,没说话。
“昨天下午门诊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沈慎之说,“我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给病人看病,但感觉自己不在那儿。”
陈怀远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慎之摇头。
“这叫解离。”陈怀远说,“一种心理症状。压力太大的时候会出现。感觉自己和自己分开,感觉周围的一切不真实。”
沈慎之愣住了。解离?心理症状?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不是手的问题,”陈怀远说,“你是整个人出了问题。”
沈慎之没说话。他想起林微说的:你生病了。不是手的问题,是别的地方。
“我……”他开口。
“你先听我说。”陈怀远打断他,“我不是吓你。我是告诉你,你需要休息。需要调整。需要找人帮你。”
沈慎之看着他。
“你做了二十三年医生,救了很多人。但你没救过自己。”陈怀远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救自己。”
沈慎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想起老郭说的:手抖了不是废了,是不一样了。但他没想到,这个不一样,还包括这些。
“我不知道怎么做。”他说。
陈怀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慢慢来,”他说,“先找人聊聊。心理医生,或者咨询师。有人专门做这个。”
沈慎之看着他。心理医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看心理医生。他一直是那个看别人的人。
“我不是病人。”他说。
陈怀远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谁说的?”他问,“医生也是人。人都会病。”
沈慎之没说话。他看着陈怀远,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双经历过很多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当年也这样,”陈怀远说,“五十岁那年,做完那台手术之后。后来我去找人了,聊了半年。好多了。”
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一种光,是理解的光。
“你比我年轻,比我更有希望。别把自己熬没了。”
沈慎之低下头。他想起老周,想起周晓敏,想起他姐姐。他们都怕死得没人记得。但他现在想,也许比死更可怕的,是活着但已经不是自己了。
“好,”他说,“我去。”
陈怀远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出一张名片。
“这个人,我认识。专门做医生心理咨询的。你可以找她。”
沈慎之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方若兰。下面是一行小字:心理学博士,注册心理师。
他收好名片,站起来。
“谢谢老师。”
陈怀远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慎之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名片。方若兰。心理学博士。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找这样的人。
但他知道,他需要。
他走出楼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开向家的方向。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他听着那音乐,想着陈怀远说的话。
医生也是人。人都会病。
他想,也许他是病了。不是手,是整个。但他可以治。可以找人帮忙。
他想起老郭说的:人这一辈子,也就一本书。他的书,还没写完。还有好多章要写。
他踩下油门,继续开。
九
回到家,林微在客厅里看书。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样?”
沈慎之坐在她旁边,拿出那张名片。
“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心理医生。”
林微看着那张名片,然后看着他。
“你打算去?”
他点点头。
“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是高兴的光,是欣慰的光。
“好。”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他想起二十年来的事,那些好的坏的,那些高兴的难过的,那些在一起的时光。他想,如果他的书有一章叫“林微”,那一定是最长的一章。
“林微。”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她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窗外天阴着,没有阳光。但屋里很暖,很亮。两个人坐着,靠着,不说话。
沈慎之想着明天。明天他要去见那个心理医生,要开始治自己。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知道要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但他知道,有人在他旁边。有人会陪着他。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也许真的会好。他想。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