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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共震 团结的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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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溪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第一次听说“听电影”这件事的。
那天店里人少,她坐在大厅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禾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叫起来:
“哎呀,这个好!”
林溪被吓了一跳:“什么?”
“电影院!盲人电影院!”小禾的声音很兴奋,“每周日下午专门给盲人放的电影,有人讲解,不要钱!就在市中心那个文化宫!”
林溪愣了一下。
“盲人电影院?”
“对啊,你看——哦不对,你听我念:‘为丰富盲人朋友的精神文化生活,市文化宫每周日下午举办盲人电影专场,由专业讲解员现场解说,免费入场。’”
小禾念完,凑过来问:“林溪姐,你去过吗?”
林溪摇摇头。
“没去过?”
“没有。”
“那这周日去不去?我陪你去!”
林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想不想去。”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林溪姐,你不想去就算了。”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电影是什么样子的?她十四岁之后就没看过电影了。以前看过几部,记得一些画面,但那些画面早就模糊了,像泡在水里的照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现在有人讲给她听。讲屏幕上有什么,人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二
晚上,林溪去找秦海。
秦海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新闻,一个男的说话,声音很快,像炒豆子。
“秦姐。”林溪站在门口。
“进来。”
她走进去,坐下。
秦海把收音机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事?”秦海问。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说有个盲人电影院,”她说,“每周日下午放电影,有人讲。”
秦海嗯了一声。
“你去过吗?”
“去过。”秦海说。
林溪愣了一下。
“你去过?”
“嗯。去过几次。”
“什么样?”
秦海想了想。
“就那样。”她说,“一群人坐在黑屋子里,听一个人讲故事。讲屏幕上有什么,人在干什么,说了什么话。听着听着,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林溪没说话。
“你想去?”秦海问。
林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秦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不知道就是想去。”她说,“想去就去。我陪你去。”
林溪抬起头,对着那个方向。
“秦姐——”
“别废话,”秦海打断她,“周日是吧?几点?”
“小禾说下午两点。”
“行。一点半出发。”
她把收音机又打开了。新闻的声音又响起来,把房间填满。
林溪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秦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去。
三
周日中午一点半,秦海准时来敲她的门。
“走了。”
林溪穿好衣服,拿起盲杖,跟她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车。陈沉的。
“陈沉送的,”秦海说,“上车。”
林溪坐进车里。陈沉在前面开车,秦海在旁边。车动起来,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车声,人声,风声。
“林溪,”陈沉忽然开口,“第一次去?”
“嗯。”
“挺好的地方。我去过一次。”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不是为了看电影,”陈沉说,“是为了听。听那些声音,听那些人,听大家在一起。”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盲人平时都是一个人待着。待久了,就忘了还有别人。去那儿,能想起来。”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忘了还有别人?她没有忘。店里那么多人,天天在一起,怎么会忘?
但陈沉说的“别人”,可能不是指同事。是指更大的、外面的、和她一样的人。
车停了。
“到了。”陈沉说,“两点我来接你们。”
秦海拉着林溪下车。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地面,触到台阶,触到一扇门。
门开了。一股暖风涌出来,混着很多人的气息。那些气息不是店里那种药味,是另一种——香水,汗味,衣服上的阳光味,还有说不清的、很多很多人待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这边。”秦海拉着她往里走。
有人迎上来。是个女的,声音很温柔:“您好,盲人电影专场吗?这边请。”
她们被领着往里走。走过一段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咳嗽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找位置坐吧,”那个女声说,“还有十分钟开始。”
秦海拉着她往前走,找到一个空位,让她坐下。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听着那些声音。
很多人。很多盲人。她能听出来,因为他们的脚步声和她一样,有点试探,有点小心。他们的盲杖触在地上,一下一下,发出闷响。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侧着头,用耳朵对着说话的人。
她从来没同时听过这么多盲人在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像是回到家,但又不是家。像是找到了一群人,一群和她一样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林溪,”秦海在旁边说,“紧张吗?”
林溪想了想。
“不紧张。”她说。
“那就好。”
灯光灭了。她能感觉到,因为周围一下子暗下来——虽然她本来也看不见,但那种暗不一样,是更沉的、更厚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房间都罩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女的,很亮,但不刺耳,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各位朋友,下午好。欢迎来到盲人电影院。今天为大家播放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由我为大家讲解。”
林溪的心跳了一下。
《肖申克的救赎》。她听说过,但没看过。只知道是一个关于监狱的故事。
“开始了。”那个女声说。
然后电影开始了。
四
“画面是灰色的。一个男人坐在车里,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枪,眼睛看着房子。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林溪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闭上了。
那些话在黑暗里浮着,变成一幅一幅的画面。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子,一个男人坐在车里,手里握着枪,眼睛红红的。
“车开动了。画面切换到法庭。那个男人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在说话。他说,安迪·杜弗雷斯,你被指控谋杀你的妻子和她的情人,你认罪吗?”
林溪的手紧了一下。
谋杀。
“安迪说,我是无辜的。但法官不听。画面切换到监狱。一扇大铁门关上了,发出很响的声音。安迪站在铁门后面,穿着囚服,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个女声一直在说。说安迪在监狱里被人欺负,说安迪认识了瑞德,说安迪帮狱警报税,说安迪在监狱里放音乐。
“画面是监狱的广场。安迪坐在角落里,身边放着一台唱片机。音乐从里面飘出来,是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整个广场的人都停下来,抬头看着天空。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闭着眼睛,听着音乐。”
林溪听着那些话,脑子里有画面。
广场,囚犯,阳光,音乐。那些人闭着眼睛,听着莫扎特。
和她一样。闭着眼睛,听着。
但他们是闭着眼睛,她是看不见。
不一样。
但好像又一样。
“安迪说,音乐,就是不能拿走的东西。关在小号里,也拿不走。瑞德说,什么?安迪说,希望。”
希望。
林溪的手放在膝盖上,那个词在脑子里转。
希望。
她有过希望吗?
十四岁那年,医生告诉她眼睛会越来越看不见,最后完全失明。那时候她还有什么希望?没有了。后来她学会了推拿,学会了在黑暗里活着,学会了当一个盲人。那是希望吗?
不知道。
但安迪说,希望是关在小号里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闭着的眼睛,贴在她锁骨上,温温的。
这个,也是拿不走的。
五
电影放了两个多小时。
安迪挖了十九年的地道,从监狱里逃出去。他在雨里爬,雨水冲掉身上的污垢。他张开双臂,仰着头,让雨淋在脸上。
“画面是夜晚。雨很大,哗哗哗的。安迪站在雨里,脸对着天空。他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在笑。”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雨淋着,张开双臂,仰着头,笑。
但她好像能感觉到。
雨打在脸上,凉的,痒痒的,像很多只手在摸她。她站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就让雨淋着。
那是自由吗?
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了。周围的声音又响起来,椅子拖动,人站起来,说话声,笑声,盲杖触地的声音。
“林溪,”秦海在旁边说,“走吗?”
林溪点点头。
她们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温柔的女声又响起来:“下周同一时间,欢迎大家再来。”
林溪停下来。
“秦姐,”她说,“下周还来吗?”
秦海愣了一下。
“你想来?”
林溪想了想。
“想。”她说。
秦海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来。”
六
回去的车上,林溪一直没说话。
陈沉在前面开车,秦海在旁边。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车声,人声,风声。但她脑子里全是电影里的画面。
安迪在雨里笑。
瑞德说,希望是危险的东西。
安迪说,希望是关在小号里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不知道谁对。但她知道,那两个小时里,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用心。那些画面在黑暗里浮着,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林溪,”陈沉忽然开口,“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
“哪儿好?”
“大家一起听。”
陈沉嗯了一声。
“对,”他说,“大家一起,就不一样了。”
车停了。到了。
林溪下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抬起脸,对着那个方向,让阳光多照一会儿。
秦海在旁边等着。
“林溪,”她说,“你刚才的样子,和电影里那个人一样。”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张开脸,对着天。和电影里那个人一样。”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也许吧。
七
晚上,陆平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越来越近。
“林溪。”他说。
“陆平。”她说。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禾说你们今天去看电影了?”
“嗯。”
“好看吗?”
林溪想了想。
“没看,”她说,“是听。”
“好听吗?”
“好听。”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
“讲的什么?”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讲。
讲安迪,讲监狱,讲音乐,讲希望,讲雨里那个人张开双臂对着天。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跳过一些不记得的部分。他一直听着,没插话。
讲完了。沉默。
“林溪,”他说,“你讲得真好。”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你讲的时候,我脑子里也有画面。和看电影一样。”
林溪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溪,”他说,“下次我陪你去。”
“你也能去?”
“能。盲人电影院,明眼人也能去。陪着去就行。”
林溪想了想。
“好。”她说。
八
周日又到了。
这一次,陆平陪她去。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那个温柔的女声还在门口迎接,看见陆平,问:“这位是——”
“我男朋友。”林溪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朋友。
她从来没这么说过。
陆平的手紧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他们找位置坐下。还是那个黑屋子,还是那些盲人,还是那种热烘烘的气息。
灯光灭了。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各位朋友,下午好。今天为大家播放的电影是《阿甘正传》。”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电影开始了。
阿甘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跟旁边的人讲故事。他说,妈妈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林溪的手被陆平握着。他的手是热的,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
阿甘跑。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跑了一年两个月十四天。很多人跟着他跑,不知道跑向哪里,就是跟着跑。
林溪的脑子里有画面。一个人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人,跑过田野,跑过城市,跑过桥,跑过河。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一直跑。
陆平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阿甘对珍妮说,我不聪明,但我知道什么是爱。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爱。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她知道,现在她的手被握着,热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开。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了。
他们坐在那儿,没动。
“林溪,”陆平说,“走吗?”
林溪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他不动了。
他们就那么坐着,在散场的人群里,坐着。
过了很久,林溪开口了。
“陆平。”
“嗯?”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也许这就是爱。
九
晚上,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去看电影了。”她说。
木勺停了一下。
“盲人电影院?”
“嗯。”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大家一起听。”
老默嗯了一声。
“老默师傅,”林溪问,“你去过吗?”
沉默。
“去过。”他说。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年前。和一个朋友一起。”
“什么朋友?”
沉默。
木勺停了。火小了。
“那个人。”他说。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人。走了的那个。嫌他看不见的那个。
“老默师傅,”她轻轻问,“你们一起去看过电影?”
“嗯。”
“什么电影?”
老默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她笑的声音。”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她笑的时候,我就知道电影好看。别的,不记得了。”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她笑的时候,我就知道电影好看。
她想起陆平。今天看电影的时候,他没笑。但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比笑更好。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那个人走了多少年了?”
沉默。
“三十年。”
“你还想她吗?”
沉默。
“想。”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
下一个周日,秦海也去了。
四个人,林溪,陆平,秦海,还有小禾。小禾是第一次去,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真的有人讲吗?讲得好不好?会不会讲得太多听不清电影的声音?”
秦海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还是那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口迎接。看见他们四个人,笑着说:“哎呀,今天来的人多。”
她们找位置坐下。小禾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鸟。
灯光灭了。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各位朋友,下午好。今天为大家播放的电影是《罗马假日》。”
电影开始了。
公主偷偷跑出皇宫,遇见一个记者。他们在罗马城里逛,骑小摩托,吃冰淇淋,在许愿池里扔硬币。
小禾在旁边轻轻笑。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溪听着那笑声,脑子里有画面。一个公主,一个记者,在罗马的阳光下,笑着,跑着,互相看着。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了。
“林溪姐,”小禾说,“好好听啊。”
林溪点点头。
“那个公主,好漂亮。那个记者,好帅。他们最后没在一起,好可惜。”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没在一起,也可惜。
她握着陆平的手,紧了一下。他也紧了一下。
他们在。
十一
回去的路上,小禾一直在说话。
“那个讲解员讲得真好,我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许愿池,那个小摩托,那个冰淇淋——哎呀,我也想吃冰淇淋了。”
秦海说:“回去买。”
“真的?那我要吃巧克力的。”
“行。”
小禾又转向林溪:“林溪姐,你脑子里有画面吗?”
林溪想了想。
“有。”她说。
“什么样?”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她说,“到处都是阳光。”
小禾愣了一下。
“阳光?”
“嗯。罗马的阳光。很亮,很暖,照在公主身上,照在记者身上,照在那些石头上。”
小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林溪姐,你比我会看。”
林溪没听懂。
“什么?”
“我看了,就看见他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干什么。你看不见,但看见阳光。”
林溪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在想,也许小禾说得对。
她看不见脸,看不见衣服,看不见那些表面的东西。但她看见了阳光。看见了那些亮亮的、暖暖的、照在每个人身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十二
又一个周三,那个警察又来了。
他已经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来,准时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每次来,后背都比上次松一点。
林溪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
还是硬的,但不像以前那么硬了。像一块铁板,慢慢被捂热,慢慢软化。
“张先生,”她说,“您今天好点。”
他没说话。
她开始按。
按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林师傅,”他说,“我上周去看电影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电影。盲人电影院。”
林溪的手停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您说的。”
林溪想起来了。有一次按的时候,她随口说起过。说她每周日去看电影,说那里有很多盲人,说讲解员讲得很好。
她没想到他会去。
“怎么样?”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他说,“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想。就听。”
林溪继续按。
“林师傅,”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告诉我那个地方。”
林溪没说话。
她按完了。他坐起来,穿鞋。
“林师傅,”他说,“我下周还来。”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师傅。”
“嗯?”
“那个地方,我以后每周都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哒。哒。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还放在床沿上。
那个警察,也去看电影了。
坐在黑屋子里,听别人讲故事。
什么都不用想。就听。
她忽然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笑。
十三
晚上,林溪又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警察,”她说,“今天说他去看电影了。”
木勺停了一下。
“什么电影?”
“不知道。他没说。”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老默师傅,”林溪说,“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些人,都缺一样东西。”
老默没说话。
“缺一个地方。能待着,什么都不用想,就听。就待着。”
木勺停了。
火小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老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很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溪,”他说,“你长大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林溪没说话。
“知道缺什么,就知道了要什么。”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知道缺什么吗?”
沉默。
“知道。”他说。
“缺什么?”
沉默。
“缺一个人。”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四
周日,又去看电影。
这一次,人更多了。
林溪,陆平,秦海,小禾,还有徐剑。徐剑是第一次来,一路上没说话,但林溪能感觉到他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像是在想什么。
到了地方,那个温柔的女声笑着打招呼:“哎呀,你们这队伍越来越大了。”
他们找位置坐下。徐剑坐在林溪旁边。
灯光灭了。
电影开始了。是《美丽人生》。一个关于父亲和儿子的故事,在战争中,父亲用游戏保护儿子。
林溪听着讲解,脑子里有画面。父亲笑着,对儿子说,这是游戏,赢的人得坦克。儿子信了,笑着,玩着,躲着。
战争结束了。父亲死了。儿子坐在坦克上,笑。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旁边,徐剑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轻轻的、平稳的呼吸,而是有点抖,有点乱,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溪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
很紧。很凉。但握着。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了。
他们松开手。
谁也没说话。
十五
回去的路上,徐剑忽然开口了。
“林溪,”他说,“谢谢。”
林溪没说话。
“刚才那一下,”他说,“谢谢。”
林溪摇摇头。
“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说:“我很久没被人握过手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按客人,没人握过我的手。”
林溪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徐剑刚出事的时候,一个人走了三个月。没人握他的手。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她只是握了一下。在黑暗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徐剑,”她说,“以后会有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以前那么苦了,有一点甜。
“也许吧。”他说。
车停了。到了。
他们下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林溪抬起脸,对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电影里的父亲。笑着,保护着儿子,一直到死。
她想起徐剑的手。凉的,但被她握着。
她想起老默说的:你长大了。
也许吧。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她的手是热的。从心里往外热,热得发烫。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五点了。
她走进去。
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