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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失序 急转直下。 ...

  •   一
      林溪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发现老默不对劲的。

      那天她起得早,想去药房找老默讨一点治手凉的药膏。最近她的手一直热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早上醒来的时候总会凉一会儿,要搓很久才能热起来。

      她走到药房门口,门开着,但没有药味飘出来。

      不对。往常这个时候,药房里的药早就熬上了,那股浓郁的气味会从门缝里钻出来,顺着走廊弥漫开,整栋楼都能闻到。但今天没有。一丝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木勺搅动的声音,没有火苗燃烧的声音,没有老默走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老默师傅?”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走进去。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地面,触到桌子腿,触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温温的,是个人。

      “老默师傅!”

      她蹲下来,摸到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老默师傅!老默师傅!”

      她喊了好几声,他才动了动。

      “林溪……”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她的手往下摸,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我去叫人!”

      她站起来,往外跑。盲杖在身前乱点,好几次差点绊倒。她跑到二楼,喊:“秦姐!秦姐!”

      秦海从房间里冲出来:“怎么了?”

      “老默师傅!在药房!倒在地上!”

      秦海跑下楼。林溪跟在后面。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从别的房间里出来,问怎么了,没人回答。

      她们冲进药房。秦海蹲下去,摸了摸老默,然后喊:“徐剑!叫救护车!”

      二
      救护车来了。

      林溪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担架落地的声音,轮子滚动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警报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手握着盲杖,指尖发白。

      秦海从里面出来。

      “林溪,”她的声音很沉,“老默的眼睛出问题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他不是本来就看不见吗?”

      “不是那种问题。是他眼睛里有个东西,压到神经了。要手术。不做会死。”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会死。

      老默会死。

      “秦姐,”她问,“手术要多少钱?”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她说,“陈沉去问了。还不知道。”

      三
      中午,陈沉回来了。

      他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林溪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来了。秦海,徐剑,小禾,还有别的同事。没人说话。

      陈沉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不高不低,但林溪能听出来,那稳是压出来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老默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眼睛里的东西,叫肿瘤。良性,但要手术。不做会越来越大,压坏脑子,人就没了。”

      沉默。

      “手术费八万。加上住院,加上后期,十万左右。”

      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有两万,”陈沉说,“店里能拿出一万。还差七万。”

      沉默。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七万。她一个月赚三千多,存了几个月,卡里有八千。那是她全部的钱。

      “我出八千。”她说。

      大家都愣住了。

      “林溪,”秦海在旁边说,“那是你全部的钱。”

      林溪没说话。

      “我出一万。”徐剑的声音响起来。

      “我出五千。”秦海说。

      “我出两千。”小禾说。

      别的同事也报了数。一千,两千,五千。加起来,差不多三万。

      还差四万。

      陈沉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的我想办法。”他说,“你们别管了。”

      “什么办法?”徐剑问。

      “借。”

      “跟谁借?”

      陈沉没说话。

      林溪知道他在想什么。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一直在搞事。跟他们借?不可能。银行?他信用不好,贷不出来。亲戚?他没亲戚。

      “陈师傅,”林溪说,“我找陆平借。”

      陈沉愣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

      “那是你男朋友的钱。不是你的。”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老默是我的师傅。他教我手,教我做人,教我活着。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四
      晚上,陆平来了。

      林溪坐在休息室里,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越来越近。

      “林溪。”他说。

      “陆平。”他说。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禾都跟我说了。”他说,“老默的事。”

      林溪点点头。

      “要多少钱?”

      “还差四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借你。”他说。

      林溪愣了一下。

      “你——你不问干什么?”

      “不问。”

      “你不怕我还不起?”

      “不怕。”

      林溪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林溪,”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胸口是热的,心跳咚咚咚的,就在她耳边。

      “陆平,”她说,“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的钟声响了。当当当,九点了。

      五
      第二天,钱凑齐了。

      陈沉拿着那些钱,去医院交了费。老默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林溪去医院看他。

      病房在六楼。她走进去的时候,老默正躺在床上。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以前一样。

      “老默师傅。”她在他旁边坐下。

      “林溪。”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比平时弱。

      沉默。

      “钱凑齐了。”她说。

      “我知道。”

      “三天后手术。”

      “我知道。”

      又是沉默。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和老默说过太多话。一直都是她问,他答。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老默师傅,”她开口,“你怕吗?”

      沉默。

      “怕。”他说。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怕醒不过来。怕再也闻不到药味。怕——”他顿了顿,“怕见不到那个人。”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人。走了三十年的那个人。嫌他看不见的那个人。

      “老默师傅,”她问,“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

      “你想见她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想。但不敢。”

      林溪没说话。

      “见了说什么?说我还想着你?说三十年了我还想着你?有什么用?”

      他的呼吸有点急。

      “林溪,”他说,“你不一样。你有人等。你有手握着。你好好活。”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老默师傅,”她说,“你也有手。你也好好活。”

      他没说话。

      但她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一下一下,像钟摆。

      六
      手术那天,大家都在。

      陈沉,秦海,徐剑,小禾,林溪,还有几个同事。他们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林溪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旁边是陆平,一直握着她的手。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有人告诉她的。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挪椅子的声音,走廊里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林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老默的脸,模模糊糊的,在她黑暗里浮着。

      那张脸她没见过。但好像见过。在梦里,在她想象里。瘦瘦的,皱纹很多,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往下撇。

      那是老默。

      她没见过,但知道。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灯灭了。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家属?”

      陈沉站起来:“我是。”

      “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病人还在麻醉,等会儿转到病房。”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然后陆平的手紧了一下。

      “没事了。”他说。

      林溪点点头。

      但她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七
      老默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林溪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以前一样。

      “老默师傅。”她在他旁边坐下。

      “林溪。”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

      “疼吗?”

      “不疼。”

      沉默。

      “老默师傅,”林溪说,“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没说话。

      “钱是大家凑的。陆平也出了。四万。”

      沉默。

      “陈沉天天来。秦海天天来。徐剑也来。小禾也来。都来。”

      她顿了顿。

      “老默师傅,你有这么多人等你。”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呼吸。是有点抖的,有点乱的,像在忍着什么。

      “林溪,”他的声音很轻,“你出去一会儿。”

      林溪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老默在哭。

      她没回头。她推开门,走出去。

      八
      老默住院的那半个月,店里少了很多人。

      不是人少了,是人的心少了。每个人都在想着老默。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着他什么时候回来,想着他回来之后还能不能熬药,想着他回来之后还是不是那个老默。

      林溪也一样。

      她给客人按的时候,手会忽然停一下。因为想起了老默说的话。她坐在休息室里的时候,会忽然站起来,想去药房找他。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不在。

      药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药味飘出来。整栋楼都没有那股浓郁的气味了。

      林溪站在药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安静。

      空的。

      她站了很久。

      九
      半个月后,老默回来了。

      陈沉去接他的。车停在门口,秦海扶着老默下车。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试探地面。

      林溪站在门厅里,听着那个脚步声。

      还是那个声音,沙沙的,慢慢的,一下一下。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稳的,现在是虚的,像是随时会倒。

      “老默师傅。”她喊了一声。

      “林溪。”他说。

      她走过去,伸出手,触到他的手臂。瘦了。瘦了很多。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走,”她说,“我扶你上去。”

      他嗯了一声。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二楼,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到三楼,又停下来。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林溪扶着他走进去,让他坐在床上。

      “老默师傅,”她说,“你好好休息。”

      他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溪,”他忽然开口,“药房的门,打开。”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药房的门。打开。通风。”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药房的门,打开。

      他要回来。

      十
      第二天早上,药房的门真的开了。

      林溪下楼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不是熬药的味道——他还不能熬,刚做完手术,不能累着。是药材本身的味道,干的,陈的,从药房里飘出来,顺着走廊弥漫。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老默在里面。坐在那张椅子上,和以前一样。面前没有锅,没有火,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只有那些药材,堆在架子上,罐子里,散发着自己的气味。

      “老默师傅。”她喊了一声。

      “林溪。”他说。

      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老默师傅,”她说,“你不在的时候,药房是空的。”

      他没说话。

      “整栋楼都是空的。没有药味,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你回来了,它才活过来。”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

      “林溪,”他说,“你学会说话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会说了。”

      林溪没说话。

      “好。”他说,“说话好。”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活着,真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一
      下午,陆平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溪正在给客人按。她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停在大厅里。

      按完那个客人,她走出来。他还在那儿,坐在长椅上等她。

      “陆平。”她说。

      “林溪。”他说。

      他站起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老默回来了?”他问。

      “嗯。”

      “怎么样?”

      “还好。瘦了。但还好。”

      他点点头。

      “林溪,”他说,“我有件事跟你说。”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组织语言,在想该怎么说。

      “我那个项目,做完了。”他说,“公司给我放了一个月假。”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林溪愣了一下。

      “出去?”

      “嗯。去别的地方。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林溪没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出去。她一直待在“知返轩”,待在临安,待在这个她熟悉的世界里。出去?去哪儿?去干什么?

      “林溪,”他说,“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想。”她说。

      他握了握她的手。

      “好。你想想。”

      十二
      晚上,林溪去找秦海。

      秦海在房间里,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什么。

      “秦姐。”林溪站在门口。

      “进来。”

      她走进去,坐下。

      秦海把收音机关了。

      “有事?”她问。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陆平想带我出去走走。”她说。

      秦海愣了一下。

      “出去?”

      “嗯。去别的地方。看山看水。”

      秦海没说话。

      “秦姐,”林溪问,“你说我去吗?”

      沉默。

      然后秦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有点沉。

      “林溪,”她说,“你想去吗?”

      林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是想去。”秦海说,“想去就去。”

      林溪没说话。

      “林溪,”秦海说,“你不一样。你有个人愿意带你出去。愿意陪你看山看水。这是福气。”

      她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但没人陪。一个人,不敢。”

      林溪听着那些话。

      “去吧。”秦海说,“回来跟我们讲。讲你看见的山,看见的水。我们听。”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秦姐,”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秦姐。”

      “嗯?”

      “你也会有的。”

      沉默。

      然后秦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也许吧。”她说。

      十三
      第二天,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药材的气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老默在里面,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老默师傅。”她喊了一声。

      “进来。”

      她走进去,坐下。

      沉默。

      “老默师傅,”她说,“陆平想带我出去走走。”

      老默没说话。

      “去别的地方。看山看水。”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

      “去。”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去。”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有人也想带我出去。我没去。”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不敢。”他说,“怕出去就回不来。怕外面的人看我。怕——”

      他没说下去。

      林溪等着。

      “怕的东西太多了,”他说,“就没去。后来那个人走了。一个人走的。”

      沉默。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怕的东西太多了,就没去。

      后来那个人走了。一个人走的。

      “老默师傅,”她轻轻问,“你后悔吗?”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悔。”

      那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她心上。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我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四
      晚上,林溪给陆平打电话。

      “我去。”她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有点远,但很暖。

      “好,”他说,“我安排。”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床上,手还握着手机。

      出去。

      去别的地方。看山看水。

      她从来没想过。但现在想了。

      不是因为想去看。是因为不想后悔。

      老默说的那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悔。

      三十年。还想着。还悔。

      她不想那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声音。远处有车声,有狗叫,有钟声,当当当,九点了。

      她抬起脸,对着那个方向。

      风在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闭上了。

      十五
      出发那天,大家都来送她。

      陈沉站在门口,说:“好好玩。店里的事别担心。”

      秦海拉着她的手,说:“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们看——哦不对,给我们讲。”

      徐剑站在旁边,说:“林师傅,路上小心。”

      小禾叽叽喳喳的,说:“林溪姐,你回来要给我带礼物!我要那种——那种只有那里才有的东西!”

      林溪点点头。

      陆平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我走了。”她说。

      没人说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

      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地面,触到台阶,触到车门。

      陆平扶她上车。车门关上了。车动起来。

      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车声,人声,风声。越来越远。

      “林溪,”陆平在旁边说,“紧张吗?”

      林溪想了想。

      “不紧张。”她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

      “那就好。”

      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看见什么。不知道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

      但她知道,现在她的手被他握着。热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开。

      那就够了。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十点了。

      越来越远。

      十六
      车开了很久。

      林溪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窗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城市的嘈杂,是另一种——风的声音更大,车的声音更少,偶尔有鸟叫,有不知名的动物在远处叫。

      “快到了。”陆平说。

      林溪坐直了身体。

      车停了。

      陆平扶她下车。一股风吹过来,凉的,但不冷,带着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松树的香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凉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是山。”陆平说。

      林溪站在那里,被那阵风吹着。

      山。

      她从来没来过山。

      “往前走,”他说,“有条小路。”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脚下不再是水泥地,是土路,软的,一脚踩下去,会留下一个坑。旁边有草,蹭在她腿上,痒痒的。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他停下来。

      “到了。”

      林溪站在那里。

      风很大,呼呼呼的,从她脸上吹过。那股松树的香味更浓了。还有鸟叫,很多鸟,远远近近,叽叽喳喳,像一锅煮开的粥。

      “你看不见,”陆平说,“但我告诉你。”

      他站在她旁边,开始讲。

      “前面是山。很大,很高。山上全是树,松树,柏树,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是绿的,深绿浅绿,一层一层的。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洒了一层金粉。”

      林溪听着那些话,脑子里有画面。

      山。树。阳光。金粉。

      “再往前,是山谷。很深,看不见底。山谷里有一条河,水是白的,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来,像碎银子。”

      白的水。碎银子。

      “河两边有花。红的,黄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它们就动,摇来摇去,像在跳舞。”

      花。跳舞。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那些画面在她黑暗里浮着,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她没见过。但她好像看见了。

      “林溪,”陆平说,“这就是山。”

      林溪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着脸,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气味,想着那些画面。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陆平。”

      “嗯?”

      “谢谢你。”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胸口是热的,心跳咚咚咚的,就在她耳边。

      风还在吹。呼呼呼。

      鸟还在叫。叽叽喳喳。

      远处有河的声音,哗哗哗,像在唱歌。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闭上了。

      那些画面还在。

      山。树。阳光。金粉。白的水。碎银子。花。跳舞。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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