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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梅雨季的裂缝 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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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梅雨是六月里来的。
陆晓阳后来回想那个夏天,总是先想起雨。不是暴雨,是那种没完没了的、细得像面粉筛过的雨,从早到晚挂在窗外,把什么都弄得潮乎乎的。墙根长出霉斑,毛巾永远拧不干,连课本的纸都变软了,翻起来沙沙的,像蝉蜕下来的壳。
那一年是一九九八年。
六月十九号,星期五,晓阳放学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
这个时间点不对。父亲应该在厂里,要到五点半才下班,然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篓子里装着中午的饭盒,叮叮当当骑过青石板路回家。这是十几年不变的程序,比镇上的广播还准时。
但那天才四点刚过,父亲就坐在家里了。
他没开灯。堂屋光线暗,只有大门敞开的那一方漏进来灰白的天光,照着父亲半边身子。他坐在饭桌前,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门外,也不知在看什么。雨丝斜飘进来,地上一小滩水。
晓阳站在门槛外,收伞。伞是黑布伞,伞骨折了一根,收不拢,他侧着身子把它塞进门角落的陶缸里。这个过程他故意弄得很慢,一边弄一边偷眼看父亲。
父亲没动。
“爸。”
“嗯。”
“你今天下班早?”
父亲没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回桌面,平放着,手指微微张开。晓阳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抖,很细的抖,像雨丝落在水面上那种。
他忽然不敢往里走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把青菜。她看了看晓阳,又看了看丈夫,没说话,走过去把大门掩上了一扇。雨声小了,屋里更暗。
“你爸下岗了。”母亲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上吃青菜面。
晓阳站着,手还搭在伞柄上。他十六岁,念高一,知道下岗是什么意思。班上有同学的父亲也下岗了,那人从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后来在菜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子,有人经过就低着头,拿锥子使劲扎鞋底,仿佛鞋底跟他有仇。
但那是别人的父亲。
他看了看自己父亲。父亲还坐着,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那双手晓阳很熟悉,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这双手修过多少机器,晓阳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的手指从来没有这样安分过,平时它们总在动,拧螺丝、拆零件、调皮带,闲下来也要卷一根烟,火柴划着了,手指拢着火苗,那姿势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现在它们一动不动。
“面快好了。”母亲说,转身又进了厨房。
晓阳慢慢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他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样均匀。又听见雨打在屋檐上,淅淅索索。还听见父亲的呼吸,粗,重,中间有轻微的顿挫,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房间。
二
晚饭真是青菜面。
面是母亲擀的,青菜是院子里种的,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边上煎得焦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晓阳知道这个蛋是给他的。父亲碗里没有,母亲碗里也没有。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父亲坐北边,那是他从前的位置,母亲坐东边,晓阳坐西边,南边的位置空着,放了一碗酱油和一碟咸菜。灯泡从顶上垂下来,四十瓦,光线昏黄,照着三个人的脸。
父亲埋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不像从前那样呼噜呼噜几口就完。母亲也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父亲,目光像雨丝,细细的,粘粘的,落在人身上拿不掉。晓阳吃得最快,他饿,但吃到一半就慢下来,因为太安静了。
平时吃饭有收音机开着。父亲爱听评弹,蒋月泉的《玉蜻蜓》,翻来覆去听不厌,听到关键处还要跟着哼两句,哼得荒腔走板,母亲就笑,说他杀猪呢。今天收音机关着,摆在中堂条桌上,像个哑巴。
“厂里怎么说?”母亲忽然开口。
父亲停下筷子,没抬头。“说了。”
“说多少?”
“一次性安置费,三千六。”
母亲没吭声。晓阳看见她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但很快就松开了,继续挑面吃。
“还有呢?”
“工龄买断,一年三百。”
“你二十三年工龄。”
“嗯。”
晓阳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三乘以三百,六千九。加上三千六,一万零五百。他刚学过这个,初二数学,两位数乘法。
一万零五百。父亲二十三年的工龄,就值这个数。
母亲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面汤盛出来,端到桌上。面汤清得像水,飘着几片葱花。她坐下来,喝了一口。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父亲也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站到屋檐底下。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些,像雾。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拢着火苗点烟,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雨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晓阳看着父亲的背影。背有点驼,肩膀往下塌,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肩膀上,去看元宵节的灯会。父亲那时候多高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在上面晃来晃去,一点也不怕。现在父亲的肩膀窄了,整个人缩在屋檐底下,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也不往里挪一挪。
母亲喝完了那碗面汤,开始收拾碗筷。她把三个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拢,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晓阳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是湿的,凉的,带着洗过碗的水腥气。
“写作业去。”她说。
晓阳点点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屋檐下,烟头的光一明一灭。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雨。
三
那天晚上,晓阳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一激灵。窗外还是黑的,雨停了,偶尔有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沙沙响。他摸黑找到拖鞋,套上,开门出去。
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经过父母的房间。
他走到父母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母亲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送进晓阳耳朵里。
“你倒是说话呀,一晚上不吭声。”
父亲没回答。
“我问你,以后怎么办?晓阳明年就高二,后年考大学,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还是没回答。
“我算过了,那一万块钱顶多撑一年。我厂里一个月三百二,你那个安置费存银行利息也就几十块,加起来不到四百。米要钱,油要钱,水电煤都要钱,晓阳还要买书买本子——”
“行了。”父亲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母亲停了一下,又开口,声音软了些:“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咱们得有个打算。”
“打算?”父亲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我二十三年的打算,今天就给打发了。”
沉默。
晓阳站在门外,不敢动。他听见父亲翻身,床板咯吱响。
“明天我去工地上问问。”父亲说。
“工地?你能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扛水泥,搬砖,和灰。”
“你腰不好。”
“腰不好也得干。”父亲的声音硬起来,“难不成让老婆养着?”
又是一阵沉默。晓阳听见母亲吸了吸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父亲打断她,“睡吧。”
晓阳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被窝凉了,半天暖不过来。他蜷起身子,把膝盖顶到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到窗户上方。那是去年地震时裂的,不大,像一条细细的黑蛇趴在白灰上。父亲本来要用石灰补上,后来忙,忘了。母亲提过几次,父亲都说,明天吧。明天明天,一直拖到现在。
晓阳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四
第二天是星期六,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晓阳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拿着湿漉漉的床单,用力抖开,搭在竹竿上。床单很大,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手,抓着床单的边,使劲抻平。
“妈,我爸呢?”
“去工地了。”母亲的声音从床单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晓阳哦了一声,站在院子里,看母亲晾衣服。晾完床单晾枕巾,晾完枕巾晾袜子,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晓阳,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但晓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能是她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能是她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可能是她整个人,比平时薄了一点,像一张纸,被风吹着,随时会飘起来。
“妈。”
“嗯?”
“我爸他……能找到活吗?”
母亲没回答。她把最后一只袜子夹好,转过身,看着晓阳。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干的。
“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晓阳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掀着,里面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勺子把薄膜拨开,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香油,又脆又香。他咬一口萝卜干,喝一口粥,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青苔。墙角的枇杷树结了果子,还是青的,要等七月才熟。母亲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枇杷,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手里转。
晓阳喝完粥,把碗洗了,放进碗橱。出来的时候,母亲还站在枇杷树下。
“妈,我去陈师傅那儿借本书。”
母亲点点头,没回头。
五
陈师傅的裁缝店在镇西头,从前街走要过一座石桥。
石桥很老了,据说是清朝的,桥面上的青石板磨得溜光,雨天打滑。晓阳过桥时放慢了脚步,桥下的河水是浑黄的,前两天雨大,上游冲下来泥沙。河边的杨柳垂着头,枝条浸在水里,随着水流一摆一摆。
过了桥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旧式木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有卖杂货的,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剃头铺子。剃头师傅姓周,是个聋子,跟他说话得用手比划。晓阳经过时,周师傅正给一个老头刮脸,剃刀在脸上游走,老头闭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裁缝店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黑底金字,漆都剥落了,但还能认出四个字:陈记成衣。
晓阳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
店里光线暗,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布料和成衣,中间一张大案子,上面铺着一块半成品的呢子大衣。陈师傅站在案子前,手里拿着粉饼,正在布料上画线。他听见铃铛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晓阳啊。”他放下粉饼,摘下眼镜,“今儿怎么有空来?”
“借书。”
“借什么书?”
“上次那本,《芥子园画谱》,还没看完。”
陈师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店后头有个小隔间,是他的卧室兼书房。晓阳跟着进去。隔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图画。桌子靠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细细的叶子,绿得像要滴下来。
陈师傅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芥子园画谱》,递给晓阳。
“拿去吧,慢慢看。”
晓阳接过书,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他上次夹进去的,一张香烟壳子剪成的长方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第78页”。他翻到那一页,上面画的是山石皴法,密密麻麻的线条,像雨丝,像树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看懂了?”陈师傅问。
晓阳摇摇头:“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些不懂?”
晓阳指着书上的几处皴法:“这个披麻皴,还有这个解索皴,画出来老是死板板的,没有书上这种……这种……”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种活气?”陈师傅说。
“对,活气。”
陈师傅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几笔。那是几根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水波纹,又像山石的纹理。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看,画石头不是画石头,是画石头里面的气。”他用铅笔点着那些线条,“线条要有呼吸,有转折,有轻重,石头才活。没有这些,画出来的就是死石头。”
晓阳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陈师傅忽然说。
晓阳抬起头。
陈师傅把铅笔放下,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外面。窗外是巷子,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着卖豆腐。声音远远传过来,豆腐——豆腐花——,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你爸这个人,手巧。”陈师傅说,“厂里那些机器,别人修不好的,他一上手就好。一九七八年,厂里进了一批新机器,西德的,说明书全是洋文,没人看得懂。你爸拿回去研究了一礼拜,硬是把所有毛病都摸清了。后来厂里评劳模,他评上了,还去县里开过会。”
晓阳听着,没吭声。这些事情他从没听父亲说起过。
“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陈师傅转过身,看着他,“你爸跟我喝酒,喝高兴了就说,以后让儿子念大学,学机械,子承父业。我说你才多大就想着儿子。他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
晓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皮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但里面的纸还是白的,墨迹清晰。他想起父亲昨晚坐在堂屋里的样子,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人这一辈子,沟沟坎坎,难免的。”陈师傅说,“你回去跟你爸说,有空来坐坐,我这儿有茶。”
晓阳点点头,把书夹在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师傅已经回到案子前,拿起粉饼,继续画他的线。
六
中午回到家,母亲在做饭,父亲还没回来。
晓阳进了自己房间,把《芥子园画谱》放在桌上,翻开到第78页,盯着那些线条看。披麻皴,解索皴,斧劈皴,雨点皴……每一种皴法都有名字,都有来历,都有讲究。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试着画,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画一笔,还是不对。
他想起陈师傅的话:线条要有呼吸。
呼吸是什么呢?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到胸口,再到肚子。然后肚子瘪下去,气从原路返回,呼出来。一进一出,就是呼吸。他睁开眼,再看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也在呼吸,粗的地方是吸气,细的地方是呼气,转折的地方是换气。
他拿起笔,重新画。这一回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象成一次呼吸。画完了,他把纸举起来看。还是不好,但比刚才活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晓阳放下纸,推门出去。
父亲站在堂屋里,浑身是泥点子,脸上也是,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馒头被压扁了,挤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不说话。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吃饭了吗?”
“吃了。”父亲说,声音沙哑。
“吃的什么?”
“馒头。”
母亲没再问。她去灶台边打了一盆水,端过来,放在凳子上。又从毛巾架上扯下毛巾,递给他。
父亲接过毛巾,弯腰洗脸。水很快就浑了,黑灰色的泥浆浮在水面上。他洗完脸,直起腰,毛巾搭在肩膀上,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工地上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
“什么活?”
“搬砖。”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那盆脏水,走到门口,泼在院子里。水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晓阳站在房门口,看着父亲。父亲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作业写完了?”父亲问。
“快了。”
“好好写。”
父亲说完,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晓阳站在原地,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父亲在换衣服。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终于点着了。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有点呛。
母亲从院子里回来,经过晓阳身边时,又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还是湿的,凉的。
“去写作业吧。”她说。
七
晚上,晓阳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很细的一弯,像剪纸贴在深蓝的天上。月光透过窗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白。那块白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边,再移到墙上,最后消失。
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这回不是说话,是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咯吱响,响了很久,终于停了。然后是叹气声,长长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浮到水面,散开。
晓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照不到,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守了他一夜。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他问妈你怎么不睡,母亲说睡不着。他说为什么睡不着,母亲没回答,只是把他的被子掖了掖,说,睡吧,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是母亲前几天刚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有光在跳,红的,黄的,紫的,变来变去。他想起下午画的那些线条,披麻皴,解索皴,斧劈皴,雨点皴。它们也在跳,跳着跳着,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父亲的手。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在抖。
变成了母亲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写着米、油、盐、煤、电。
变成了纺织厂的烟囱。高高的,红砖砌的,顶上冒着白烟。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什么也看不见了。
八
星期天下午,晓阳去了纺织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厂子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穿过两条巷子,再过一座桥,就到了。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关着,只留了一扇小门进出。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绑着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他从小门进去。
厂里很安静。车间的大门敞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走近几步,听见有声音,是有人在里面搬东西,咣当咣当的。他探头往里看,看见几个人在拆机器。那些机器他小时候见过,又大又笨,皮带轮转起来轰隆隆响,整个车间都在抖。现在它们被拆成一块一块的,堆在地上,等着被运走。
他转身往别处走。办公楼在厂区北边,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前的宣传栏还在,玻璃碎了,里面贴着一张纸,被雨淋过,字迹模糊。他凑近了看,只认出几个字:关于……改制……通知……
办公楼对面是食堂。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块地方颜色特别深,是常年洗菜洗碗泼水泼出来的。现在食堂的门锁着,门上的玻璃破了,被人用报纸糊住。报纸也破了,风吹着,呼啦呼啦响。
他继续往里走。厂区深处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很深,没到他膝盖。草丛里有几棵向日葵,低着头,叶子黄了。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过,那时候这片地是花园,种着月季、菊花、一串红,还有一棵桂花树。秋天桂花开了,整个厂区都是香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草丛里,看着远处那个大烟囱。烟囱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顶上是蓝天,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烟囱不冒烟了,红砖的颜色也暗了,从上到下,长满了青苔。
他掏出随身带的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先画烟囱的轮廓。直直的一根,上细下粗。再画烟囱上的铁梯,一格一格的,一直通到顶。然后是青苔,一块一块的,深一块浅一块。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陈师傅说的,让线条有呼吸。
画完了,他把速写本举起来看。画得不好,比例不对,透视也不对,但烟囱还是那个烟囱,瘦瘦的,高高的,孤零零地站在天底下。
他合上本子,往回走。走到厂门口时,遇见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穿着旧工作服,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是几个蛇皮袋。他看见晓阳,停下来,盯着他看。晓阳也看他,觉得眼熟,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老陆家的小子?”那人问。
晓阳点点头。
“你爸呢?”
“在家。”
那人没再问,蹬着三轮车走了。三轮车吱呀吱呀响,蛇皮袋晃来晃去。晓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是父亲以前的工友,姓什么忘了,只记得外号叫“老歪”,因为他走路有点歪。
老歪骑到厂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那把大锁。锁很旧了,锈得厉害,他捣鼓了半天才打开。推开铁门,他回过头,看了晓阳一眼。
“告诉你爸,”他说,“有空来喝酒。”
晓阳点点头。
铁门吱呀一声关上,老歪和他的三轮车消失在厂区深处。
九
回到家,天快黑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响,飘出葱花的香味。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晓阳凑过去看,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县劳动局”几个字。
“爸,你写信干什么?”
父亲没抬头。“找工作。”
“去劳动局找?”
“嗯。”
晓阳站在旁边,看父亲写字。父亲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划破了。他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了看,又划掉重写。
“爸,我来写吧。”
父亲抬起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晓阳看不懂。
“你写?”父亲说。
“嗯,我字比你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笔递给他。晓阳接过来,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
“你说,我写。”
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我叫陆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原先是县纺织厂的机修工,工龄二十三年。我懂机械维修,能看懂图纸,会操作车床铣床刨床。我身体健康,能吃苦,希望找一份工作,什么活都愿意干。
晓阳一边听一边写。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念给父亲听。父亲听完,点点头。
“再加一句。”父亲说。
“加什么?”
父亲想了想,说:“我有老婆孩子,孩子明年就上高二了。”
晓阳愣了一下,低下头,把那句加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封信。信很短,不到两百字,但父亲说了很久。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封信。
“写完了?”
“写完了。”晓阳说。
“明天我去寄。”父亲说。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红烧肉是母亲特意做的,肉炖得很烂,酱色油亮,香气扑鼻。晓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的化了,瘦的还有点嚼头。他又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就着米饭吃。
父亲也吃肉。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滋味。母亲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他没说话,低头吃。
收音机开着,还是评弹,蒋月泉的《玉蜻蜓》。父亲偶尔跟着哼两句,还是荒腔走板,但母亲没笑。她只是听着,偶尔看一眼父亲,目光软软的,像雨后的阳光。
十
晚上,晓阳又醒了。
这回不是被尿憋醒的,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周都是雾,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看见一个烟囱,很高很高,直插进云里。他仰着头看,看着看着,烟囱倒了,朝他压下来。他想跑,腿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烟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有月光,还是细细的一弯。他躺着,喘气,心跳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心跳慢下来,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
是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捂在被子里。他竖起耳朵听,是母亲的声音。她在哭,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听不清。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也很低,嗡嗡嗡的,像蚊子。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哭声又起,这回更轻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晓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里很黑,很闷,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闭上眼睛,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探出头来听,没声音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一块月光,白白的,冷冷的。他盯着那块月光,看了很久。月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窗户,最后消失。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他忽然想起阁楼上的那个铁盒。
那是去年秋天,他上去找东西时发现的。阁楼很暗,堆满了旧物,他爬上去时手电筒的光扫到一个角落,照见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铁的,深绿色,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他拿起来看了看,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他想打开,但盒子上有一把小锁,锁得严严实实。
他把盒子放回原处,没再管它。
现在他又想起那个盒子了。绿色的,生锈的,锁着的。里面装着什么?为什么锁着?母亲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紧张?
他想着想着,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一
星期一,雨又下起来了。
晓阳撑着那把黑布伞去上学。伞骨折了一根,撑起来歪着,半边肩膀淋湿了。路上的青石板滑,他走得很慢,怕摔跤。经过石桥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河水。河水比前两天更浑了,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
到了学校,进教室,坐下。同桌李建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没?纺织厂要拆了。”
晓阳没吭声。
“我舅在厂里干,说下个月就开始拆,先拆车间,再拆办公楼,最后拆烟囱。那个烟囱你知道吧,老高的那个,要炸掉。”
晓阳还是没吭声。
李建民觉得没趣,转回去跟别人说话了。晓阳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他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一条一条的,往下流,汇在一起,又分开。
老师进来了,上课。
他听不进去。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想着父亲的背影,想着母亲的手,想着阁楼上那个生锈的铁盒,想着烟囱倒下来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看见林晚秋。她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排队一边看。她看得很专注,有人插队到她前面,她都没发现。晓阳想喊她,又觉得冒失,就没喊。
打好饭,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林晚秋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晓阳。”
“嗯?”
“你看没看过《约翰·克利斯朵夫》?”
晓阳摇摇头。
“我昨天刚看完。”她把书放在桌上,封面是浅黄色的,印着一个外国人的头像,“写得真好。”
晓阳低头吃饭,没接话。林晚秋也不在意,翻开书,一边吃一边看。她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合上书,站起来。
“这本书借给你看。”
她把书放在晓阳面前,走了。晓阳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会儿。他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林晚秋,1998年3月购于县新华书店。
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下午的课还是听不进去。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着那本书的封面,心里想着别的事。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他撑着那把破伞,慢慢往家走。走到石桥上,他又停下来,看着河水。河水还是浑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他看着那些漩涡,一圈一圈的,转着转着就消失了。
他想起父亲的信。我有老婆孩子,孩子明年就上高二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了,继续往前走。
十二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晓阳帮她把篮子拎进屋。
“你爸呢?”母亲问。
“没看见。”
母亲没再问。她把衣服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晓阳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书。封面上那个人像,眼睛很大,看着远方。他翻开书,看第一页。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又合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父亲回来了。他浑身又是泥点子,脸上的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不说话。母亲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明天不去了。”
母亲没问为什么。
“那个活……干不了。”
母亲还是没问为什么。她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还是两个馒头,还是被压扁了,挤在一起。
她去灶台边打水,端过来,放在凳子上。父亲弯腰洗脸,水又浑了。他洗完脸,直起腰,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吃饭吧。”母亲说。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饭还是青菜面,这回没有荷包蛋。晓阳低头吃面,听见收音机开着,还是评弹。父亲没跟着哼,只是低头吃。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明天你早点回来,陪我去一趟你外婆家。”
晓阳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那个铁盒。绿色的,生锈的,锁着的。他想,明天去外婆家,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爬上阁楼,再把它拿出来看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说话。他竖起耳朵听,听不出说的是什么。雨声渐渐远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十三
第二天是星期二,雨停了。
晓阳放学后直接回家,母亲已经在等他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蓝布衫,黑裤子,头发也梳过了,用夹子别在耳后。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往镇东走。外婆家在东边的村子里,走路要半个多小时。路是土路,前几天下雨,还有积水,得绕着走。母亲走在前头,晓阳跟在后头。他看见母亲的背影,瘦瘦的,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妈,去外婆家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母亲没回答。她走得更快了,晓阳得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外婆家,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瓢,拍了拍手上的糠。
“来了?”她说。
“嗯。”母亲说。
外婆看了看晓阳,又看了看母亲,没再说话。她把鸡笼的门关上,走进屋里。母亲跟进去,晓阳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也跟进去。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外婆坐在床沿上,母亲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晓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吧。”外婆开口了。
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紧紧的。
“建国他……下岗了。”
外婆没吭声。
“厂里给了一万块钱安置费。以后就没了。”
外婆还是没吭声。
“我来问问,能不能借点钱。晓阳明年就高二了,后年考大学,学费……”
“没钱。”外婆打断她。
母亲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弟要盖房子。”外婆说,“钱都给他了。”
母亲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外婆,看着院子里的鸡。鸡在院子里刨食,咯咯咯地叫。
“我早就跟你说了。”外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当初别嫁给他,你不听。现在好了。”
母亲转过身,看着外婆。她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说。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钞票,递过来。
“就这些了。五百。”
母亲接过钱,没数,揣进口袋里。
“谢谢妈。”
她转身往外走,晓阳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里,外婆追出来。
“月华——”
母亲停下来,没回头。
“你自己……当心身体。”
母亲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晓阳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院子里,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十四
回来的路上,母亲一句话也没说。
晓阳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还是那条土路,但天快黑了,看不清积水,有几次差点踩进去。母亲走得很稳,像认识每一块泥巴。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父亲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母亲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钞票,递给父亲。父亲没接,看着她。
“借的?”他问。
“我妈给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钱,没数,揣进口袋里。
“吃饭吧。”他说。
三个人进屋。饭已经在桌上了,是母亲早上做好温在锅里的。还是青菜面,这回有荷包蛋,两个。一个给晓阳,一个给父亲。母亲碗里没有。
晓阳把蛋夹到母亲碗里。
“你吃。”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蛋,又看看晓阳。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蛋夹回晓阳碗里。
“我吃过了。你长身体,多吃点。”
晓阳还想夹回去,被父亲拦住了。
“吃吧。”父亲说。
晓阳低下头,吃了那个蛋。蛋是咸的,还是甜的,他吃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咽下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封面上的那个人还是那样,眼睛很大,看着远方。
他翻开书,开始看。
这一回他看进去了。他看着那个叫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人,从小时候长到大,经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他看着看着,忘了时间。
直到母亲敲门,说该睡了,他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
他合上书,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出来了,比昨晚圆了一点。他看着月光,想着书里的那些事。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铁盒。
明天吧。明天一定上去看看。
他这样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