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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画室里的光 晓阳在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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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道光是怎么进来的,陆晓阳后来想了很久。
画室在教学楼最西头,原来是间堆放杂物的旧教室,后来学校办了美术兴趣小组,就把这里收拾出来,刷了墙,安了灯泡,窗玻璃也一块块擦干净了。但窗户朝西,只有下午才有阳光进来,平时总是灰蒙蒙的。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星期二,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晓阳逃了。
他也不是故意逃课。只是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刚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把湿漉漉的墙面照得发亮。他忽然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往西拐,穿过一道铁门,就到了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愣住了。
画室里有人。
不是他们美术小组的人。小组的活动时间是每周四下午,由镇文化站的老周来代课,教些素描基础,画石膏几何体。老周五十多岁了,画了一辈子也没画出名堂,上课总是有气无力的,说画画的最高境界就是像,画得越像越好。晓阳问他,那照片不是更像吗?老周瞪他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抬杠。
但现在画室里的人不是老周。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而有力的小臂。她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笔,正在画什么。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
晓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那女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脸很普通,不漂亮,也不难看,但眼睛很亮,像两粒黑豆子浸在清水里。她看了晓阳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画。
晓阳这才看清,她在画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刚下过雨,积了几处水洼。水洼映着天光,亮晃晃的。操场那头是一排平房,再往后是纺织厂的烟囱,远远地戳在天边。她画的就是这个——操场、水洼、平房、烟囱,但在她笔下,这些东西都不像真的。烟囱歪了,水洼变成几块不规则的白,平房只剩几根线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晓阳站到她身后,看着那幅画。
“不像。”他脱口而出。
那女的没回头,手也没停。“什么不像?”
“烟囱。我们厂的烟囱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直的。很直,红砖砌的,上面有铁梯,一格一格的。”
那女的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她转过身,把笔递给他。
“你来画。”
晓阳接过笔,愣住了。笔是炭笔,握在手里比铅笔重,笔杆上沾着黑灰,滑溜溜的。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张纸。纸上已经有了轮廓,是他熟悉的风景,但又完全陌生。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画。”那女的说,“把你说的那个烟囱画上去。”
晓阳咬了咬嘴唇,把炭笔按在纸上。他画了一条线,从上到下,尽量直。画完了,退后一步看。那条线歪歪扭扭的,跟旁边的线条格格不入,像一个小学生闯进了大人的世界。
那女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她离他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你叫什么?”
“陆晓阳。”
“多大了?”
“十六。”
她点点头,从他手里拿过炭笔,在烟囱那条线上又描了一遍。她的手很稳,一笔下来,那条线就活了,不直,但有了起伏,有了呼吸,和周围的线条长在了一起。
“画东西,”她说,“不是画它本来是什么样子,是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晓阳看着那根烟囱,在她笔下,它确实不像真的了,但又比真的更像真的。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二
后来他知道,那女的叫苏青,是从省城来的画家,在镇上租了间房子,要在这里住一个夏天,画一批画。学校同意她把画室当临时工作室,条件是给美术小组上几节课。
“你是美术小组的?”她问。
晓阳摇摇头。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晓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是逃课逃来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炭笔,指头上沾了黑灰。
苏青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喜欢画画?”
晓阳点点头。
“画过什么?”
“瞎画。课本上,草稿纸上,家里墙上也画过,被我爸骂了。”
苏青把那根炭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笔盒里,又从旁边拿起一本速写本,递给他。
“送你的。”
晓阳接过来,翻开。速写本是新的,纸很白,摸上去有点粗糙,是专门画画的那种纸。他从来没拥有过这样的本子,心里忽然有点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腾扑腾跳。
“下周四我上课,你来不来?”
“来。”晓阳说。
苏青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画她的。晓阳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阳光从西窗移开了,画室暗下来,她的背影融进暗影里,只剩下那只握笔的手,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三
回到家,父亲不在,母亲还没下班。
晓阳进了自己房间,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封面是深棕色的,硬壳,边角包着黑布。他翻开第一页,白纸上什么也没有,等着他去画。
他拿起铅笔,想画点什么,但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画什么呢?画烟囱?画操场?画苏青的背影?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画它在你眼睛里的样子。
他眼睛里的样子是什么样?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的小院子,枇杷树结了果子,还是青的。院墙根有一溜杂草,刚下过雨,长得疯快。墙那边是隔壁李婶家,晾着几件衣服,红的绿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人的形状。
他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先画枇杷树的轮廓,再画墙头的瓦片,然后画那些衣服。衣服最难画,它们是软的,会动,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弄了半天,还是不像。
不是不像,是没画出那种感觉。那种风一吹就会动的感觉。
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速写本的第一页,被他擦出了一片毛边,纸都快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他听见她开门,放东西,进厨房,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走出房间。母亲正在厨房里洗菜,围裙系好了,袖子卷起来,手伸在水龙头下面,水很凉,她缩了一下。
“妈。”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母亲没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洗菜,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晓阳走近一点,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
“妈,怎么了?”
母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围裙擦干。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没事。厂里有点事。”
“什么事?”
母亲没回答。她端起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比平时快。
晓阳站在旁边,看着她切。切的是一把青菜,菜叶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整整齐齐。他忽然发现,母亲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但刀口切出来的菜,宽窄就不一样了。
“妈,你手怎么了?”
母亲停下刀,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她慢慢松开,把刀放下,转过身,背对着晓阳。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去写作业,饭好了叫你。”
晓阳站着没动。他看着母亲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扛什么东西。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本速写本。第一页上,那些衣服还是瘪瘪的,不会动。他用橡皮把那些线条都擦掉,纸更毛了。他翻到第二页,重新开始画。
这回他画的是母亲的背影。
四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晓阳听见门响,从房间里出来。父亲站在堂屋里,身上又是泥点子,脸上也是,但比前两天干净些,大概是在工地上洗过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这回不是馒头,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买了包子。”他说,把袋子放在桌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菜,一碗炒青菜,一碗红烧肉。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父亲一眼。
“今天活轻些?”
“嗯。”父亲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油汪汪的,滴到他手上,他舔了一下。
晓阳也坐下,拿了一个包子。包子还热,皮很软,咬一口,肉香满嘴。他这才觉得饿了,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慢点吃。”母亲说。
三个人吃饭,还是没什么话。收音机开着,还是评弹,这回是《珍珠塔》,唱得婉转缠绵,像一根丝线在空中绕来绕去。父亲听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哼起来,哼了几句,又停了。
晓阳偷偷看他。他的脸被灯光照着,半边亮半边暗,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哼那几句的时候,眉头松开了,眼角的皱纹也浅了些。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明天你爸不去工地了。”
晓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她把碗放进碗橱,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晓阳跟出去,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纸,还是那封信,就是晓阳帮他写的那封。
“这信,”父亲说,“明天我去县里送。”
晓阳点点头。
“县劳动局,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
父亲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地址,是母亲从电话本上抄下来的,字迹工整。他把信封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丢了。
“我跟你去。”晓阳说。
父亲看他一眼,没说话。
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晓阳就醒了。
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是父亲起来了。他穿好衣服出去,父亲正在院子里洗脸,水是井里打的,冰凉的,他撩到脸上,咝的一声。
“这么早?”父亲问。
“嗯。”
“那就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父亲在一家铺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一个给晓阳,一个自己拿着,边走边吃。
去县里的班车在镇东头的汽车站,六点半发车。他们到的时候,车已经在那里了,一辆旧中巴,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窗户也脏,看不清里面。车上已经坐了些人,都是去县里办事的,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工作服的工人。
父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阳坐他旁边。车开动了,颠颠簸簸的,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先是镇上的房子,青砖黑瓦,挤挤挨挨的;然后是农田,水稻刚插下去,绿油油的;再然后是一些小工厂,红砖厂房,大烟囱,冒着黑烟或白烟。
晓阳看着那些烟囱,忽然想起苏青画的那个烟囱,歪歪扭扭的,不像真的,又比真的更像真的。他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想画几笔,但车太颠,画不成,只好把本子又塞回去。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很硬,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一根一根的,像刚割过的麦茬。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道宽,人多,到处是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父亲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劳动局。那是一幢四层楼房,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他们进去,上了二楼,找到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父亲敲了敲门。
“进来。”
父亲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晓阳跟在后面,贴着墙站。
“同志,我找劳动局……”
“我就是。”那人放下报纸,打量了他们一眼,“什么事?”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打开,看了几眼,又抬头看父亲。
“下岗的?”
“是。”
“哪个厂的?”
“县纺织厂。”
那人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有点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几颗扣子都快崩开了。
“老陆是吧?”他看着信上的名字,“陆建国。”
“是。”
“你的事,厂里报上来了。二十三年的工龄,对吧?”
“对。”
那人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泡得很浓,杯壁上挂着茶垢,一圈一圈的。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下。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县里下岗的工人太多了,安置不过来。你们这批,先登记,等着。什么时候有岗位了,通知你们。”
父亲愣了一下。“等着?等多久?”
“这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也可能一年两年。”
“一年两年?”父亲的声音高起来,“那我这一年两年吃什么?”
那人看了父亲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但没发作。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父亲面前。
“先填表。有什么困难,填上。能解决的,我们尽量解决。”
父亲低头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晓阳凑过去看,表上有很多栏目:姓名、性别、年龄、工龄、技术特长、家庭情况、困难说明……最后一行写着:申请人签字。
父亲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他填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填到“家庭情况”那栏,他停了一下,写下:妻子在镇纺织厂,月收入三百二十元。儿子念高一。
填到“困难说明”那栏,他又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抖了抖,没落下。
“这一栏,”他问,“怎么写?”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实话实说。有什么困难,就写什么困难。”
父亲低下头,看着那栏空白。过了很久,他慢慢写下几个字:生活困难,请求帮助。
写完,他把表格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一叠表格上。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父亲站着没动。他看着那叠表格,最上面一张别人的,名字叫□□,也是纺织厂的。表格的边角卷起来,沾着茶水印子。
“同志,”父亲说,“能不能给个准话?大概要等多久?”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压低声音说:“老陆,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外传。你们这批下岗的,县里根本没钱安置。等着吧,等着也是白等。有门路的,自己想办法。”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
从劳动局出来,天阴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都很忙,骑着车,走得很急,不知道要去哪里。父亲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插在人流里,一动不动。
“爸。”晓阳叫他。
父亲没应。
“爸,回去吧。”
父亲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不认识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走。”他说。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一家面馆,父亲停下来,往里看了看。面馆里热气腾腾的,有人在吃面,呼噜呼噜的,很香的样子。
“饿了?”父亲问。
晓阳摇摇头,又点点头。
父亲掏出钱,数了数,是几张皱巴巴的零票。他数了两遍,走进去,买了两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清汤寡水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两个人埋头吃,谁也不说话。面很烫,晓阳吃得满头大汗。父亲吃得慢,一根一根的,像数面条。
吃完面,出来,天开始下雨。是那种细细的雨,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们站在面馆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停,反而大了些。
“走吧。”父亲说。
两个人冒雨往汽车站走。走到半路,雨更大了,哗哗的,像从天上倒下来。他们躲在一个商店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帘子似的,密密地垂着,把街对面的房子都遮住了。
父亲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很快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吸不动,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饿不饿?”他问。
“刚吃过。”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冷吗?”
“不冷。”
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他们赶到汽车站,班车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要等两个小时。父亲在站台上蹲着,看着天。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爸,咱们怎么回去?”
父亲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路边,拦住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是往镇上运货的,驾驶室已经坐了两个人,只能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父亲跟司机说了几句,司机点点头。
两个人爬上拖拉机后斗。车斗里装着化肥,尿素,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们坐在化肥袋子上,抓着车帮,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
风很大,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晓阳缩着脖子,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父亲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头顶上稀稀拉拉的白发。
晓阳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那么多。从前他没注意过,现在离得近,看得清楚。不光是头顶,两鬓也白了,像落了霜。
他想说什么,但风太大,一张嘴就灌一嘴的风。他把嘴闭上,继续看那些往后退的树。
七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母亲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看见两个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浑身是泥点子,衣服湿了又干,皱巴巴的,愣了一下,没说话。
父亲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劳动局给的表格复写件,递给她。母亲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
“吃饭吧。”她说。
三个人进屋。饭已经做好了,还是青菜面,这回加了两个荷包蛋。母亲把蛋夹到父亲碗里一个,晓阳碗里一个,自己碗里没有。父亲把蛋夹回她碗里。
“你吃。”他说。
母亲看着碗里的蛋,没说话。
吃完饭,晓阳回自己房间。他坐在桌前,翻开速写本,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的是母亲的背影,那天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他看了看,觉得不好,又想擦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擦了。就这样吧。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画的是父亲的背影,在拖拉机上,风吹乱头发,背挺得直直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想着父亲的那个眼神,那个不认识他似的眼神。
画完了,他把本子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前几天洗过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慢慢睡着了。
八
星期四下午,晓阳去了画室。
他到的时候,苏青已经在里面了。画室里还有几个人,都是美术小组的,有的在画素描,有的在调颜色,看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晓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苏青看见他,招招手。
“过来。”
他走过去。苏青正在画一幅大画,比上次那张大得多,画布撑在木框上,有半面墙那么宽。画上还是窗外的风景,但更抽象了,烟囱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几根线条,操场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平房像要融化似的。
“今天画什么?”晓阳问。
苏青放下笔,看着他。“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随便画。”
晓阳找了个角落,支起画架,把速写本摊开。他不知道画什么,就画桌上的一只杯子。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得像。画完了,自己看看,有点像,但又不像。搪瓷杯的那种旧,那种磨损,那种被人用了很多年的感觉,他没画出来。
苏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太想画得像了。”她说。
晓阳回过头,看着她。
“画得像不是目的。你要画的是你对这个东西的感觉。”她拿起他的笔,在杯子上加了几笔,那杯子忽然就有了重量,沉甸甸的,立在桌上,“你看,这几笔不是杯子本身有的,是你觉得它有。这就是感觉。”
晓阳看着那杯子,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慢慢来。”苏青把笔还给他,“多画,多感觉。”
她走开了,去指导别人。晓阳继续画,画那张画,加了几笔,又加了几笔,越画越不像,越画越乱。最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纸上的杯子已经面目全非,像一团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片操场,刚下过雨,水洼亮亮的。再往后是纺织厂的烟囱,今天不冒烟,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天从县里回来,在拖拉机上的样子。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那个烟囱。
这回他不想画得像。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粗的,重重的,烟囱被他画得歪歪扭扭,像要倒了。他又画了些别的,是烟囱周围的东西,平房、操场、远处的山,都画得很淡,很模糊,只有烟囱是浓的,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画出了什么。
九
从画室出来,天快黑了。
晓阳慢慢往家走。经过石桥时,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雨停了两天,水清了些,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林晚秋。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比平时乱些,手里拿着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看见晓阳,她走过来。
“书看完了吗?”
晓阳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那本书,还在他书包里,一页都没翻过。
“还没……”
林晚秋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好看吗?”她问。
晓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没看,说好看是撒谎,说不好看也是撒谎。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秋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这个笑让晓阳想起苏青。
“不急。”她说,“慢慢看。”
她转身走了。晓阳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在暮色里晃了晃,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他继续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是父亲的声音,高,粗,像在跟谁吵架。他推开门,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里,对着母亲,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母亲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但声音很平。“你不去,那你去哪儿找活?坐吃山空?”
“我不管。那个活,我干不了。”
“干不了也得干。一万块钱能撑多久?你自己算过没有?”
父亲不说话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晓阳这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揉得皱皱的,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母亲看见晓阳,走过来,把他往房间里推。
“写作业去。”
晓阳被她推进房间,门从外面关上了。他站在门后,听见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父亲还是那句话,干不了,干不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说,一直说,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他坐到桌前,翻开书包,拿出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封面上那个人还是那样,眼睛很大,看着远方。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这回他看进去了。
他看着那个叫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人,生在德国莱茵河边的一个小城里,父亲是个酒鬼,母亲给人当厨娘。他从小就懂音乐,会弹钢琴,会作曲,但没人看得起他。他挨打,挨骂,挨饿,但还是不停地弹,不停地写。
晓阳看着看着,忘了外面的声音。直到母亲敲门,说该睡了,他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
他合上书,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出来了,比昨晚圆了些。他看着月光,想着书里的那些事。想着想着,又想起父亲,想起他抱着头坐在那里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
第二天是星期五,晓阳放学回来,看见父亲在院子里。
他在修那把破伞。
就是晓阳用了好几年的那把黑布伞,伞骨折了一根,撑起来歪着,半边肩膀总被淋湿。父亲把它拆开了,伞骨、伞面、伞柄,一件一件摊在石板上。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钳子,正在试着把断掉的那根伞骨接上。
晓阳站在旁边看。父亲的工具是从厂里带回来的,一套修机器的家伙,钳子、螺丝刀、扳手,用一块旧布包着。他拿钳子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调整那根断骨,像在修什么精密的仪器。
“能修好吗?”晓阳问。
父亲没抬头。“试试看。”
晓阳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这双手修过多少机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双手现在在修一把伞,一把值不了几个钱的破伞。
“爸,买把新的吧。”
父亲摇摇头。“修修还能用。”
他继续修。先把断口对齐,然后用细铁丝缠紧,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密,很结实。缠完了,他拿起伞面,往伞骨上套。套到那根接好的骨头时,他放慢了动作,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像怕把它弄断了。
套好了,他站起来,撑开伞。伞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遮住半边身子。
他转着伞,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
他把伞收起来,递给晓阳。晓阳接过来,摸了摸那根接好的伞骨,铁丝缠得紧紧的,摸上去有点硌手。
“谢谢爸。”
父亲摆摆手,开始收拾工具。他把钳子、螺丝刀、扳手一件一件放回那块旧布里,包好,系上,拎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作业写完了?”
“快了。”
“好好写。”
他进去了。晓阳站在院子里,撑着那把伞,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伞还是那把旧伞,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那根接好的伞骨,虽然有点歪,但比从前更结实了。
他把伞收好,靠在门后,进屋写作业。
十一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
晓阳写完作业,看了会儿书,又画了几笔速写,母亲还没回来。父亲坐在堂屋里,收音机关着,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晓阳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泥塑。
“爸,妈怎么还不回来?”
父亲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了。
“加班吧。”他说。
晓阳坐到他旁边,陪他等。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口终于响起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脸色疲惫,头发有点乱。她看见两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父亲说。
母亲走过来,坐下。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厂里这个月赶货,天天要加班。”她说,“说是赶完这批,能多发二十块钱。”
父亲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母亲面前。母亲看着那碗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愣住了。
“你吃过了?”她问。
“吃了。”父亲说。
母亲端起碗,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累得没力气嚼。晓阳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也多了几根白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吃完饭,母亲去洗漱。父亲坐在那里,还是不动。晓阳也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去睡吧。”父亲说。
晓阳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外。门外的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进了房间,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快成半个了。他看着月光,想着母亲刚才吃饭的样子,想着父亲坐在那里的样子。想着想着,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他竖起耳朵听,是母亲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很轻,但很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嗡嗡嗡的,听不清。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这回高了点:“不行!你不能去!”
又是父亲的声音,还是嗡嗡嗡的。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晓阳等了好久,没有声音了。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想,那里面藏着什么呢?
十二
第二天是星期六,晓阳起得很早。
他到院子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那棵枇杷树下,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给树松土。枇杷树结了果子,还是青的,但比前几天大些了。
晓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昨晚你跟妈说什么了?”
父亲没抬头。他继续松土,铲子一下一下的,很慢。
“没什么。”
“我听见了。”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听见什么?”
“妈说,你不能去。去哪儿?”
父亲没回答。他把铲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锄头,开始锄院墙根的杂草。杂草长得很快,下过雨就疯长,几天不锄就这么高了。
晓阳跟过去。
“爸,到底去哪儿?”
父亲停下来,拄着锄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妈不让我去,你就别问了。”
他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杂草被连根翻起来,露出黑黑的土。晓阳站在旁边,看着他锄。锄了一会儿,父亲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苏青老师,是省城来的?”他忽然问。
晓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镇上人都知道。”父亲把锄头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说是画画的,住一个夏天就走。”
晓阳点点头。
“她画得好吗?”
晓阳想了想,说:“好。跟别人画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画的东西,不像真的,但比真的更像真的。”
父亲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早晨的阳光里飘散,变成各种形状,很快就没了。
“那你就好好跟她学。”他说,“学好了,以后说不定能考上美院。”
晓阳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土是黑的,湿润的,有几条蚯蚓在里头钻来钻去。
“美院……要好多钱吧?”
父亲没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拿起锄头,继续锄草。
晓阳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走进自己房间,翻开速写本,翻到那幅烟囱的画。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烟囱歪歪扭扭的,像要倒了,周围的东西都很淡,很模糊。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画出了什么。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拿出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翻开,接着看。
他看到约翰·克利斯朵夫离开家乡,去了巴黎。巴黎很大,很繁华,但他没有钱,没有朋友,到处碰壁。他饿过肚子,睡过桥洞,被人嘲笑,被人欺骗,但他还是不停地写,不停地作曲。
晓阳看着看着,忘了时间。直到母亲喊他吃午饭,他才抬起头,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
十三
下午,晓阳又去了画室。
苏青不在。画室的门锁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的,画架还支着,那幅大画还画到一半,颜料干在调色盘上,像一坨一坨的泥。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陆晓阳。”
是林晚秋。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
“你也来这儿?”晓阳问。
“来找你。”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书看完了吗?”
晓阳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还给她。“看完了。”
“好看吗?”
晓阳想了想,说:“好看。”
林晚秋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谁?”
“约翰·克利斯朵夫。”
晓阳又想了一会儿。怎么说呢?那个人,倔,硬,不服输,到处碰壁也不回头。有时候让人觉得可气,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可怜,但更多的时候,是让人佩服。
“他挺厉害的。”晓阳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坚持自己。”
林晚秋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亮。晓阳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约翰·克利斯朵夫有点像,都是那种认准了什么就不回头的人。
“你以后想干什么?”他问。
林晚秋愣了一下,看着他。
“不知道。可能写东西吧。”
“写东西?写小说?”
“嗯。”她把那本书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我想写一本像这个一样好的书。”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你呢?”她问,“你想干什么?”
“我?”晓阳想了想,“想画画吧。还不知道画不画得出来。”
林晚秋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你画得出来。”她说。
晓阳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画的。”
“什么时候?”
“那天在画室,你画那个杯子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你画得跟别人不一样。”
晓阳的脸有点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晚秋把书放进书包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下周文学社有个活动,去江边采风。你来不来?”
“我?”
“你不是会画画吗?来画江边。”
晓阳想了想,点点头。“好。”
林晚秋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挥挥手,走了。
晓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十四
晚上回到家,父亲不在。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晓阳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我爸呢?”
母亲没回头。“出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
晓阳没再问。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速写本翻开,看着那幅烟囱的画。看了很久,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别的东西。
画的是林晚秋。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看着远方,手里抱着那本书。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尽量画出那种感觉。那种认准了什么就不回头的感觉。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觉得比杯子画得好些,比烟囱也画得好些。但还是不够。还是差那么一点。
他把速写本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比昨晚又圆了些。他想着林晚秋说的那句话:你画得出来。
画得出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画。想画很多东西。想画父亲修伞的手,想画母亲切菜的背影,想画苏青画室里的光,想画约翰·克利斯朵夫那种不服输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困意上来,睡着了。
夜里,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又在修东西。这回修的是母亲的缝纫机,那台老式的蝴蝶牌,踩起来咯噔咯噔响,母亲用了几十年也舍不得换。
晓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修。
父亲的手还是很稳,拆螺丝,卸零件,一件一件摆在石板上,擦干净,上油,再装回去。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爸,”晓阳忽然说,“我以后想考美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考美院要多少钱?”
“不知道。”
父亲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把缝纫机翻过来,用手摇了几下轮子。轮子转得顺滑,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晓阳。
“那就考。”
晓阳愣了一下。“可是钱……”
“钱的事,你别管。”父亲拿起工具,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只管画你的。”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那个背影走进屋里,消失在暗处。
他低下头,看着那台修好的缝纫机。轮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像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