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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烟云深处 千禧年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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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展览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河水,流过了急滩,进入一片开阔的地方,慢下来,却也深了。
晓阳天天还是画画。那个新本子又画完了,母亲给他买了新的。他去江边,坐在那块平地上,画春天的江水,画新绿的芦苇,画那些飞来飞去的水鸟。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不再着急。他知道,那些日子,那些风景,都会在画里留下来。
林晚秋在南京,信还是一星期一封。她说她的故事得了奖,奖金寄回家给她妈看病。她说她姑姑很高兴,说要供她念大学。她说她等暑假回来,再去江边,再坐在那块平地上,看江水,看水鸟,看那些画。
苏青回了南京,但也来信。她给晓阳寄了一盒颜料,十二色的,新的。信里说:好好画,别停。他回信,说会的。
父亲在染整车间干得不错。主任说他技术好,肯干,以后有机会转正。父亲回来跟母亲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笑着,那笑里有一种东西,很久没见了。是踏实。
母亲还是每天晚上看书。晓阳帮她复习,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五月考试,她考完了,回来也不说话。晓阳问,考得怎么样?她说,不知道。等成绩吧。
六月,成绩出来了。
那天晓阳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封信。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他走过去,看见她脸上有泪痕。
“妈,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泪,也有笑。
“考上了。”
晓阳愣住了。考上了?
“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母亲把信递给他,“你看。”
他接过来,看。是录取通知书,红红的,印着字:沈月华同志,经考试合格,录取为我校园汉语言文学专业(成人教育)学生。下面盖着章,签着字。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你考上了!”
母亲点点头。她伸出手,擦脸上的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晓阳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看着母亲笑。他想起那些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看书,做题。想起她眼睛里的血丝,脸上的疲惫,还有那种不服输的光。
“妈,”他说,“太好了。”
母亲站起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他也抱着她,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
“谢谢你。”母亲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谢谢你帮我。”
晓阳摇摇头。他想说,是你自己考的,是你自己努力的。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让她笑。
晚上,父亲回来,看见那张录取通知书,也愣住了。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
“考上了?”
母亲点点头。
父亲没说话。但他走过来,也抱住母亲。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枝和叶。
晓阳想起那棵枇杷树。台风打不掉它,大雪压不垮它。它一直在,长新叶子,结新果子。人也一样。
二
七月,暑假来了。
林晚秋回来了。她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短。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见晓阳,笑着跑过来。
“回来了?”
“嗯。”
两个人往回走。太阳晒着,热热的,像去年夏天那样。但不一样了。他们都长大了些,经历的事多了些。
她去看了他的新画。一个夏天,他又画了很多。有春天的江边,有夏天的枇杷树,有母亲看书的样子,有父亲下班的背影。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你画得真好。”她说,“比去年好多了。”
晓阳摇摇头。“你故事写得好。比我好。”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俩,”她说,“一个画,一个写。以后都这样。”
晓阳点点头。是的,以后都这样。
他们去江边,坐在那块平地上。夏天的江水,又浑了,黄了,打着漩涡往下游流。水鸟飞来飞去,一群一群的。船来来往往,突突突的。芦苇长高了,绿绿的,密密的,像一堵墙。
她靠在他旁边,他看着江水。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有话。
后来她忽然说:“我妈身体好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谢谢你。”
晓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谢你写信。谢你那些画。”她看着他,“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晓阳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暖暖的,像夏天的太阳晒着。
“你姑姑呢?”他问。
“也好。她天天上班,下班回来就看书。她也想考大学。”她笑了,“跟你妈一样。”
晓阳想起母亲,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想起她抱着他哭的样子。她也考上了,秋天就要去上学了。虽然是在县城,周末能回来,但也是去念书,也是往前走。
“她们都往前走。”他说。
“嗯。我们也走。”
他看着江水,想着她说的话。我们也走。走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会一起走。一个画,一个写。把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留下来。
三
八月,天气最热的时候,父亲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堂屋里,没开收音机。晓阳觉得奇怪,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怎么了?”
父亲看着他,又看看母亲。母亲也走过来,坐下。
“有个事,”父亲说,“想了很久了。”
晓阳等着他往下说。
“陈师傅的店,”父亲顿了顿,“他想让我接手。”
晓阳愣住了。接手?陈师傅的裁缝店?
“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儿子在城里,不回来。他说,我要是愿意,就把店盘给我。”父亲看着他,“你妈也同意了。”
晓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陈师傅,想起那间店,那些布,那些针线,那把大剪刀。想起他坐在案子前做活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四十六年了,他做了四十六年衣服。
“爸,”他问,“你想接吗?”
父亲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想。”
就两个字。但晓阳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决心。就像他当年决定去山东那样,就像他决定去毛巾厂那样。
“那你就接。”晓阳说。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惊讶,也有欣慰。
“你不觉得,”他顿了顿,“裁缝这行,没出息?”
晓阳摇摇头。
“陈师傅做了四十六年。”他说,“镇上人都找他做衣服。他的店,是镇上的老店。你接过来,也是老店。”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爸,”晓阳说,“你做衣服,我画画。都是手艺。都挺好。”
父亲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小小的,但藏不住的笑。
“好。”他说。
四
第二天,晓阳去了陈师傅的店。
陈师傅正在做一件新衣服。是给一个年轻人做的,深灰色的西装,快做完了。看见晓阳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嗯。陈师傅,听说你要把店盘给我爸?”
陈师傅放下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陈师傅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巷子。
“我做了四十六年,”他说,“做不动了。”
晓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墙照得发白。有个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着卖豆腐,豆腐——豆腐花——,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你爸手巧,”陈师傅说,“学东西快。他接过去,我放心。”
晓阳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挑担子的人走远,听着那吆喝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陈师傅,”他问,“你以后干什么?”
陈师傅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以后?晒太阳,听评弹,到处走走。”他顿了顿,“一辈子没闲过,也该闲闲了。”
晓阳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树皮。但他的眼睛还有光,亮亮的,像年轻人那样。
“陈师傅,”他说,“谢谢你。”
陈师傅摇摇头。“谢什么?你爸接我的店,我高兴。”
他走回案子前,拿起那件西装,继续做。针线在他手里,还是那么稳,那么快。
晓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四十六年,一个人做一件事,做成这样,不容易。父亲接过来,也会做下去,再做几十年。那时候,他也会像陈师傅这样,坐在案子前,一针一针地做。
他想起自己。他也会一直画下去,画几十年。那时候,他的画,也会像陈师傅的衣服一样,留在很多人心里。
五
八月三十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贴着南京的邮票,但不是林晚秋的笔迹。他拆开信,抽出信纸,是苏青写的。
“晓阳:
九月一号,我要去北京了。一个画廊请我去,办画展,也住下来画画。
不知道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那盆文竹,你养得很好。继续养。
你画画,别停。我在北京等着看你的画。
苏青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晓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的文竹。文竹绿绿的,细细的,又长高了些。他每天浇水,每天看它,它就一直长。
她要去北京了。那么远的地方,比南京还远。也许很久都见不到她。但她会画画,他也会画画。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画着不同的画,但都是画画的人。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林晚秋的,苏青的,父亲的。每一封,他都留着。
六
九月一号那天,晓阳去了江边。
秋天的江边,和夏天又不一样了。芦苇开始黄了,草也开始黄了。天高了,云淡了,风吹过来,凉凉的。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秋天的江水,好像慢了些,沉了些,像在想什么事。
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他想起这一年的事。去年夏天,他在画室里第一次看见苏青。去年秋天,他发现了那个铁盒,知道了母亲的故事。去年冬天,林晚秋去了南京,父亲从山东回来。今年春天,他们去南京,见到了苏青。今年夏天,母亲考上了大学,父亲要接陈师傅的店。现在,苏青去了北京。
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看着这一年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的,都是那些人和事。他看着看着,觉得那些日子,都还在画里。只要画在,它们就在。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事。他坐在江边,看着江水。江水在流,水鸟在飞,芦苇黄了,草黄了,天高了,云淡了。他把自己画得很小,坐在那块平地上,像一个点。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他把本子合上,装进书包里。
太阳快落山了,把江面染成一片红。他站起来,往回走。
七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晓阳接过来,打开看,是一块布。深灰色的,厚实的,摸着软软的。
“爸,这是什么?”
“给你做衣服的料子。”父亲坐下,“陈师傅送的。他说,你办画展那天,没穿什么好衣服。他给你做一件。”
晓阳看着那块布,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爸,”他说,“不用……”
父亲摇摇头。“他心意,你就接着。”
晓阳没说话。他把那块布小心地放好,放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
吃饭的时候,母亲说:“明天我去报到。”
晓阳抬起头。报到?对了,母亲考上大学了,要去县城念书了。
“我送你去。”父亲说。
母亲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父亲看着她,没说话。但晓阳知道,他会去送。一定会去。
吃完饭,晓阳帮母亲收拾东西。书,本子,笔,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个绿色的铁盒。他看见那个铁盒,愣了一下。
“妈,这个也带去?”
母亲走过来,看着那个铁盒。她伸出手,摸了摸,然后摇摇头。
“不带了。留着吧。”
晓阳看着那个铁盒。那里面,是那些信。写给苏青的,寄出去又退回来的,锁了二十年的。现在苏青找到了,信不用锁了,但母亲还留着。
“妈,”他问,“那些信,还留着?”
母亲点点头。“留着。”
“为什么?”
母亲想了想,然后说:“那是我的过去。留着,就记得。”
晓阳想起自己那些画。他也留着。每一张都留着。那是他的过去,他的日子,他的记忆。
他把铁盒放回原处。
八
第二天,晓阳和父亲送母亲去车站。
天晴着,太阳晒着,暖暖的。他们走到车站,车还没来。母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到了打电话。”父亲说。
“嗯。”
“好好念书。”
“嗯。”
“周末回来。”
“嗯。”
父亲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母亲的手。
母亲笑了。那笑脆脆的,像年轻时候。
“等我回来。”她说。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阳站在窗外,看着她。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
车开动了。他跟着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父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父亲说。
两个人往回走。太阳晒着,暖暖的。父亲走得很慢,晓阳也走得很慢。
“爸,”晓阳忽然说,“你放心。”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我妈没事的。她会好好的。”
父亲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晓阳的头。那只手是热的,粗的,但摸在头上,很轻。
九
母亲走了以后,家里冷清了些。
父亲每天去陈师傅店里,学做衣服。晓阳在家画画,做饭,等父亲回来。晚上两个人吃饭,听评弹,说话。说得不多,但也不觉得闷。
林晚秋的信还是一星期一封。她说她在南京很好,功课跟得上,老师喜欢她。她说她姑姑也准备考大学了,每天晚上跟她一起看书。她说她等寒假回来,再去看江边。
九月十五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张明信片。是从北京寄来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翻过来,是苏青的字迹。
“晓阳:
我到北京了。一切都好。这里很大,人很多,画也很多。天天看画展,天天画画。
那盆文竹,好好养。冬天别冻着。
苏青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二日”
晓阳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他想,北京是什么样子?天安门是什么样子?那些画展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青在那里,画画。他在这里,也画画。
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十
九月三十号那天,陈师傅的店正式盘给了父亲。
那天晚上,陈师傅请他们吃饭。在店里摆了一桌,菜是从馆子里叫的,还有一瓶酒。陈师傅,父亲,晓阳,三个人。
陈师傅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他说,“敬你爸。以后店是他的了。”
父亲也举起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
晓阳看着他们。陈师傅的脸红红的,笑着。父亲的脸也红红的,也笑着。
“老陆,”陈师傅说,“这店,我做了四十六年。现在给你,我放心。”
父亲点点头。“陈师傅,你放心。我会好好做。”
陈师傅笑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晓阳。
“你呢?画画怎么样了?”
晓阳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陈师傅摇摇头,“我看过你的画展。不是还行,是很好。”
晓阳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继续画。”陈师傅说,“画一辈子。像我一样。”
晓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年轻人那样。
“陈师傅,”他说,“我会的。”
吃完饭,他们送陈师傅回去。他住在店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那些老照片,有周师傅的,有年轻时候的他的,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苏青的。
陈师傅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挥手。
“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店。”
父亲点点头。他们往回走。走了几步,晓阳回过头,看见陈师傅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照得长长的。
他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送人走。送走了,也不一定就没了。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现在陈师傅把店送走了,但他还在。在店里,在那些衣服里,在那些话里。父亲接过去,他就在。晓阳画那些画,他也在。
十一
十月一号那天,父亲正式开店了。
晓阳跟他一起去的。店还是那间店,但门口换了新招牌。木头的,黑底金字,上面写着:陆记成衣。是陈师傅找人做的,送给他当开业礼。
父亲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进去吧。”晓阳说。
父亲点点头。他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还是那个声音。
店里还是那个样子。案子,椅子,柜台,墙上挂着的布料和成衣。但收拾得更干净了,东西摆得更整齐了。父亲站在案子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木头。摸得很慢,像摸一个老朋友。
晓阳站在旁边,看着他。
“爸,”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店了。”
父亲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那天,来了很多人。陈师傅的老主顾们,父亲的工友们,镇上的邻居们。他们进来看,说话,恭喜。父亲忙进忙出,量尺寸,记数字,收定金。他脸上一直笑着,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晓阳从来没见过。
是踏实,也是骄傲。
晚上,关了店,两个人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父亲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晓阳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走到石桥上,父亲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照在水面上,亮亮的,碎碎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你妈要是看见,”他说,“肯定高兴。”
晓阳点点头。是的,母亲看见,一定高兴。
“爸,”他说,“她周末就回来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嗯。周末就回来了。”
十二
十月三号,母亲回来了。
晓阳去车站接她。她下车的时候,背着那个包,脸上笑着。看见他,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
两个人往回走。她东看看西看看,像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走到石桥上,她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
“还是那个样子。”她说。
“嗯。还是那样。”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新招牌。
“陆记成衣。”她念出声来,“你爸的店。”
“嗯。十月一号开的。”
她点点头。她推开门,走进去。父亲正在案子前做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有光。
晓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这个画面,以后也要画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在店里吃的,菜是从馆子里叫的,还有一瓶酒。母亲说了学校的事,父亲说了店里的事,晓阳说了画画的事。说着说着,都笑了。
吃完饭,他们往家走。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三个人走在一起,影子并排着,长长的。
晓阳看着那些影子,想着那些事。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难的,易的。但他们都过来了,都还在,都往前走。
他想起那棵枇杷树。台风打不掉它,大雪压不垮它。叶子落了,还会长新的。果子掉了,明年还会结。
人也一样。
十三
十月四号,晓阳和林晚秋去了江边。
秋天的江边,更黄了。芦苇黄了,草黄了,树叶也黄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气息。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秋天的江水,好像更慢了,更深了,像在想什么事。
他们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
“你妈回来了?”她问。
“嗯。昨天回来的。”
“她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说老师好,同学也好。”
她点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厚厚的,递给他。
“给你看。”
他接过来,翻开。是她写的新故事,题目叫《江边的男孩》。他看了几页,抬起头。
“写我?”
她笑了。“嗯。写你。”
他继续看。故事里有一个男孩,喜欢画画,画江边,画码头,画那些人和事。他画了很多年,一直画。后来他长大了,画得越来越好,很多人都喜欢他的画。但他还是喜欢去江边,坐在那里,看江水。
他看完了,把本子还给她。
“写得好。”他说。
她摇摇头。“没你画得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江水,看着水鸟,看着来来往往的船。
后来她忽然说:“陆晓阳。”
“嗯?”
“以后我们还会来这儿吗?”
他想了想。以后,是很久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时候他们会在哪里?还会回来吗?
“会。”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两口井。但那井里,现在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说定了?”
“说定了。”
她笑了。笑得很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他最喜欢的笑。
十四
那天晚上,晓阳一个人去了江边。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江面上,把江水照得发亮。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那片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草香。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这本也快画完了,还剩最后一页。他拿起笔,看着那片江水,开始画。
画的是今晚的江边。月光照在江面上,亮亮的,碎碎的,像铺了一层银子。芦苇黄了,草黄了,但还在。水鸟睡了,船停了,但明天还会来。他坐在那块平地上,小小的,但还在。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把那些线条画出来,把那些光影画出来,把那种感觉画出来。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他看着那片江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想起这一年的事。想起那个梅雨季的下午,父亲坐在堂屋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想起画室里那道阳光,苏青站在画架前,回过头看他。想起阁楼上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母亲的字迹。想起江边的那些日子,林晚秋坐在码头上,给他读诗。想起暴雨的那一夜,他和母亲接了一夜的水,说了很多话。想起父亲从山东回来,瘦了,黑了,但笑着。想起母亲收到录取通知书,抱着他哭。想起陈师傅把店盘给父亲,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想起苏青去了北京,寄来明信片。想起林晚秋说,以后我们还会来这儿。
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他心里。在他的画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走过那块平地,走过那条土路,走过石桥,走过巷子,走回家。
家里,灯还亮着。父亲和母亲坐在堂屋里,说着话。收音机开着,放着评弹,还是那个蒋月泉,还是《玉蜻蜓》。他推开门,走进去。
“回来了?”母亲问。
“嗯。”
他进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他脸上。文竹还是那么绿,细细的,在秋天的夜里站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洗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这一年的事。那些人,那些日子,那些画,都在梦里,一个一个走过来,朝他笑。他也笑。
十五
第二天早上,晓阳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又黄了些,但那些嫩芽还在,绿绿的,小小的,等着明年春天。
他穿好衣服出去。母亲已经走了,回县城上学去了。父亲也走了,去店里了。桌上放着早饭,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我去上学了。周末回来。你自己吃。
他吃了早饭,洗了碗,坐在桌前。他看着窗台上的文竹,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那些本子。他拿起那个新本子,翻开,一页一页看那些画。看完了,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枇杷树。阳光照在树上,把那些黄叶照得亮亮的。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啊飘,落在院子里。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笔。他翻开那个新本子,这本已经画完了。他又拿出一个新的,是母亲前几天买给他的。他打开第一页,看着白白的纸,想着画点什么。
画什么呢?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一九九九年秋天。千禧年快来了。我们都还在往前走。”
然后他开始画。画的是那棵枇杷树。秋天的样子,叶子黄了,落了,但那些嫩芽还在,等着明年春天。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树命硬。人也一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画你的,钱的事别担心。
他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想起苏青说过的话:你继续画。别停。
他想起林晚秋说过的话:以后你画,我写。我们一起。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一直画,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让它们都留下来,不要消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文竹上,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本新本子上。文竹绿绿的,细细的,在秋天的阳光里站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的,在桌上堆着,等着被看见。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翻开那个新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又开始画。
画的是今晚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江面上。江水在流,流到很远的地方。他坐在江边,看着那片光。
他画着画着,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在画里。只要画在,它们就在。
他继续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棵小树。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让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草香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远处传来江水的哗哗声,还有水鸟的叫声,还有船的突突声。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他听了无数次。每一次听,都像第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子。墙上那幅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囱,还在那里。窗台上的文竹,还在那里。桌上的那些本子,那些画,那些信,都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那里写着那几个字:“一九九九年秋天。千禧年快来了。我们都还在往前走。”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个夏天和秋天的事,我都画下来了。以后还会画。一直画。”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把它和那些本子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本子上,把那些封面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觉得那些日子,都还在那里。在画里,在心里,在这个秋天的阳光里。
他想起林晚秋说过的话:以后你画,我写。我们一起。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一起。画下去,写下去,走下去。
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画纸,哗啦哗啦响。他按住那些纸,一张一张整理好。他看着最上面那张,是那棵枇杷树。秋天的样子,叶子黄了,落了,但那些嫩芽还在,等着明年春天。
他笑了。
明年春天,那些嫩芽会长成新叶子。再过几年,树会长得更高,结更多果子。他也会长大,画更多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会在画里,一直活着。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又拿起笔。
窗外,阳光正好。
十六
千禧年的钟声,是夜里十二点响的。
那天晚上,晓阳和父母一起,登上了江边的小山。山上有很多人,都是来看新年的。他们站在山顶,等着那个时刻。
天很冷,但没风。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山坡上,照在江面上。江水在下边流,流到很远的地方。对岸的村庄,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晓阳站在父母中间,看着那些灯,看着那片江水。他想起这一年半的事。从那个梅雨季的下午开始,到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难的,易的。但他们都过来了,都还在,都站在这座小山上,等着新年。
父亲站在他左边,母亲站在他右边。他们都没说话,就看着那片江水,看着那些灯。
后来,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山下镇子里,有人放起了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那些屋顶,那些树,那条江。
山上的人也欢呼起来。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喊,千禧年!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的,升上去,炸开,落下来,消失。但新的又升上去,炸开,落下来,消失。一朵接一朵,把这个夜晚照得亮亮的。
父亲忽然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是热的,重重的,像在说什么。
母亲也伸出手,放在他另一个肩膀上。那只手也是热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让他们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半,那些日子,那些事,都值了。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了。他们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最后的光慢慢暗下去。
“回去吧。”父亲说。
三个人往山下走。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走到山脚,晓阳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在月光里,像一直就在那里。
他想起这一年半的事。想起那些画,那些信,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笑。想起那些难过的,高兴的,害怕的,安心的。
他想起苏青说的:你继续画。别停。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以后你画,我写。我们一起。
他想起陈师傅说的:你心里有她,她就还在。
他想起母亲说的:树命硬。人也一样。
他想起父亲说的:你画你的,钱的事别担心。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继续画,一直画。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画下来。让它们不要消失,永远都在。
他转过身,跟着父母往家走。
月亮在前面,照着他们回家的路。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第一次拿起那个速写本,第一次画那个烟囱。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他不知道,那些日子会变成画,那些画会变成记忆,那些记忆会一直跟着他,走到很远的地方。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画画不是为了像,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让它们不要消失,永远都在。
他知道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都在他心里。在心里,就在。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都在。
他知道了,他会长大,会变老,会经历更多事。但只要他画,那些日子就还在。只要他记得,那些人就还在。
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照得亮亮的。
他笑了。
他想起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后天,大后天,以后每一天,太阳都会升起来。他还会画画,还会去江边,还会等林晚秋的信,还会帮母亲复习,还会看父亲做衣服。那些日子,会一直来,一直来。
他想起那棵枇杷树。明天早上,它还在那里。叶子落了,但嫩芽还在。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开花,结果。
人也一样。
他继续走。月亮在前面,照着路。父亲和母亲走在他旁边,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他忽然很想画下这个画面。三个人,在月光里,往家走。影子长长的,并排着。远处的山,静静的。近处的房子,亮着灯。
但他没拿出本子。他知道,这个画面,他记住了。在心里,永远都在。
他回到家,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他脸上。文竹还是那么绿,细细的,在冬天的夜里站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洗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这一年半的事,想着以后的事。
他想着想着,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日子,都在画里。那些画,都在心里。那些心里的人,都在。
永远都在。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文竹的影子,也慢慢地移动,从墙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墙上。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江水清清的,能看见底。码头上,很多人,有父亲,有母亲,有林晚秋,有苏青,有陈师傅。他们都笑着,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
江水在流,一直流,流到很远的地方。
但那些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