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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江畔的展览 晓阳在陈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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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南京回来的那天,天阴着,但没有雨。
火车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晓阳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房子,树,田野,山,一条一条的河。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
他想着这几天的事。苏青的家,那些画,那些话。林晚秋的学校,那些书,那些故事。还有她们两个,母亲和苏青,坐在一起说话的样子。说了二十年的话,三天三夜都没说完。
车快到站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了。
“你苏阿姨说,让你好好画。”
晓阳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你有天分,别浪费了。”
晓阳没说话。他想起苏青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幅一幅看他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画得真好。比我当年好。
那是他听过的最好的夸奖。
“妈,”他问,“你还会去南京吗?”
母亲想了想。然后说:“会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些憋在心里二十年的话。现在都说出来了,以后就好了。
车停了。他们下了车,走出站。父亲站在外面,等着他们。看见母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嗯。”
三个人往回走。父亲接过母亲的包,背在自己肩上。母亲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话,说的什么,晓阳没听清。但他知道,都是好话。
二
回到家,天快黑了。
母亲去做饭,父亲坐在堂屋里听评弹。晓阳进了自己房间,把东西放下。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绿绿的,细细的,父亲照顾得很好。他看着文竹,想起苏青。她说,好好养。他养了,养得很好。
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新本子。这本也快画完了,还剩几页。他翻了翻,看着这几个月画的那些画。有母亲的,有父亲的,有林晚秋的,有江边的,有枇杷树的。每一张他都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画的,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想了想,开始画。
画的是南京。火车站,高楼,街道,人群。还有苏青的家,那些画,那些颜料。还有林晚秋的学校,那些教室,那些树。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把那些看到的、想到的都画下来。
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满,很乱,但那就是他看见的南京。
他把本子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他脸上。他想着这几天的事,想着母亲和苏青,想着林晚秋,想着那些画。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洗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慢慢睡着了。
三
第二天,晓阳去了江边。
春天的江边,和冬天不一样了。草绿了,芦苇长高了,树发芽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嫩嫩的叶子,黄绿的,浅绿的,深绿的。风吹过来,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坐在那块平地上,看着江水。江水还是那样,浑的,黄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但春天的江水,好像活了些,流得快了些,声音也大了些。水鸟多了,一群一群的,在江面上飞来飞去。船也多了,突突突的,从江心驶过。
他想起林晚秋。她在南京,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什么吗?也想着他吗?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看着那张南京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江边。春天的样子,草绿了,芦苇高了,树发芽了。江水在流,水鸟在飞,船在走。那块平地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看不清是谁。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
他想,下次写信,把这个寄给她。告诉她,江边的春天,来了。
四
晚上,母亲回来得早。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晓阳接过来,帮她放进厨房。她洗了手,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收音机,发了一会儿呆。
晓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想什么呢?”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想南京的事。”她说,“想你苏阿姨。”
晓阳点点头。
“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画家。”母亲顿了顿,“后来没当成,就做了别的事。”
晓阳听着,没说话。
“她说,看到你画画,她高兴。”母亲看着他,“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晓阳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暖暖的。
“妈,”他忽然说,“我想办个展览。”
母亲愣住了。“展览?”
“嗯。把那些画拿出来,给别人看看。”他抬起头,看着她,“在陈师傅店里,行不行?”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行。怎么不行?”
五
第二天,晓阳去找陈师傅。
他到的时候,陈师傅正在做一件新衣服。是春天的衣服,薄薄的,浅灰色的,快做完了。看见他进来,陈师傅抬起头。
“来了?”
“嗯。陈师傅,有事跟你说。”
陈师傅放下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什么事?”
晓阳坐在他面前,把办展览的事说了。陈师傅听着,点点头。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行。就在我这儿办。二楼空着,正好。”
晓阳愣住了。二楼?那个放杂物的地方?
“二楼?”他问。
“嗯。收拾收拾,能行。”陈师傅站起来,往楼上走,“上来看看。”
晓阳跟着他上去。二楼不大,一间屋子,堆满了旧东西。布料,成衣,纸箱,木架,落了一层灰。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光。
陈师傅站在中间,转了一圈。
“把这些收拾了,墙刷刷白,灯换换,就能挂画了。”他转过头,看着晓阳,“你那些画,有多少?”
晓阳想了想。“二十几张吧。”
“够了。”陈师傅点点头,“下个星期,就办。”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屋子。他想象那些画挂在墙上的样子,想象有人来看的样子,想象母亲、父亲、陈师傅站在这里看的样子。
“陈师傅,”他说,“谢谢你。”
陈师傅摇摇头。“谢什么?你画得好,就该给人看看。”
六
接下来的几天,晓阳忙着准备。
他先把那些画挑出来。从去年夏天到现在,画了快一年了。他一张一张看,挑那些最好的。母亲的,父亲的,林晚秋的,江边的,码头的,枇杷树的,苏青的,文竹的,南京的。挑了二十多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去找陈师傅,帮他收拾二楼。他们把那些旧东西搬下来,把墙刷白,把灯换亮。陈师傅还从家里拿来几个旧画框,把那些画装进去。晓阳看着那些画被装进画框,觉得不一样了。像真的画展了。
母亲也来帮忙。她带了一块布,深蓝色的,铺在一张旧桌子上,当展台。她把那盆文竹也搬来了,放在桌子角上,绿绿的,细细的,给这间屋子添了一点活气。
父亲下班后也来了。他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自己站在江边的,他看了很久。看到那张母亲坐在灯下看信的,他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晓阳。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晓阳知道,那比说很多话都重。
七
展览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号,星期六。
晓阳给林晚秋写了信,告诉她这件事。她回信说,太好了,她一定来看。她还说,她会写一篇东西,给这个展览。
四月八号那天,晓阳收到一封信。是林晚秋寄来的,里面还有一张纸,订在一起,像一本小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江边的画展——致陆晓阳。下面是她的名字。
是她写的展评。
他坐下来,开始看。
“陆晓阳是我见过的最会画画的人。不是那种画得像的会,是那种画出心里东西的会。
他的画里,有江,有码头,有枇杷树,有他父亲母亲,有我们这些人。那些画,我看着,就像看见那些日子。夏天的江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春天的草。那些日子,都在画里。
他画他父亲站在江边的背影,我看了想哭。他画他母亲坐在灯下看信的样子,我也看了想哭。但他画那棵枇杷树,画那些嫩芽,我又觉得有希望。
这就是他的画。让人难过,也让人有希望。
四月十号,他的画展在镇上的裁缝店二楼。我会去看。你们也去看看吧。”
晓阳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写得太好了。比他自己想的都好。
他把那篇展评小心地收好,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八
四月十号那天,天晴了。
太阳从早上就出来,晒着,暖暖的。晓阳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母亲昨天洗好熨好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梳了梳,满意了。
母亲也换了干净衣服,父亲也是。三个人吃了早饭,一起往陈师傅店里走。
街上人还不多。店铺刚开门,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那条巷子,走到裁缝店门口。陈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了?”
“嗯。”
他们进去,上二楼。二楼已经收拾好了,那些画挂在墙上,在早晨的阳光里,亮亮的。那盆文竹放在桌上,绿绿的。那些画框,那些画,让这间屋子完全变了样。
晓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的,都是他画的。他从来没见过它们这样,像有了生命。
母亲也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晓阳知道,那是最好的话。
九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先是陈师傅的几个老主顾,听他说了,来看看。他们站在那些画前面,看一会儿,议论一会儿。有的说画得像,有的说画得有意思,有的说看不懂。但不管说什么,都在看。
然后是镇上的几个老人,平时在巷子里晒太阳的。他们背着手,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江边的,说,这是老码头吧?码头没了。看到那张枇杷树的,说,这是谁家的树?长得真好。
然后是母亲厂里的几个同事。她们进来的时候,母亲正在那张画前面站着,画上是她坐在灯下看信的样子。她们看看画,又看看母亲,笑了。
“月华,这是你?”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但也笑了。“嗯。”
“画得真好。”
晓阳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骄傲,是别的什么。是高兴,也是踏实。
后来,父亲也来了。他站在那张自己站在江边的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晓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晓阳知道,那是他最好的话。
十
下午的时候,人多了些。
有学校的老师,有镇上的干部,有年轻的学生,有带着小孩的家长。他们进来看画,有的看得认真,有的看得随便。但不管怎样,都在看。
晓阳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那张码头的画前面,看了很久。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然后她转过身,问他:
“这是老码头?”
“嗯。”
“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坐过。”她说,“那时候码头还在,船也多。我坐船去过县城,去过省城,去过很多地方。”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现在码头没了。”她说。
“嗯。没了。”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画,然后走了。
晓阳站在那里,想着她说的话。她年轻的时候,在那儿坐过。坐船去过很多地方。现在码头没了,但那些记忆还在。他的画,帮她想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画画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像,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地方。让它们不要消失。
十一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暗下来,陈师傅开了灯。那些画在灯光下,又是一种样子。
晓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上人少了,店铺关门了,路灯亮了。他想起去年夏天,和林晚秋坐在江边,看太阳落下去。那时候她还没走,码头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林晚秋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那么短,背着那个旧书包。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来了?”他问。
“嗯。下午到的。”她走进来,“先回家放了东西,就来了。”
她走到那些画前面,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到那张她站在雪地里的,她笑了。看到那张她站在长江大桥上的,她也笑了。看到那张她坐在江边的,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
“真好。”她说。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那篇展评,”他说,“写得真好。”
她摇摇头。“没你的画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有话,只是说不出来。
后来她忽然说:“我姑姑也来了。”
晓阳愣了一下。“姑姑?”
“嗯。还有一个人。”她往门口看了看,“你猜是谁。”
晓阳往门口看。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女人,瘦瘦的,戴着眼镜,是苏青。另一个,是——
是母亲。
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站在那些画前面。母亲指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给苏青讲。这张是什么时候画的,那张是在哪里画的。苏青听着,点着头,笑着。
晓阳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想起那个绿色的铁盒,那些发黄的信,那些憋在心里二十年的话。现在她们站在一起,看他的画。
林晚秋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她们。
“你妈跟我姑姑,”她说,“真好。”
晓阳点点头。是的,真好。
十二
天黑了,人走光了。
只剩下他们几个。陈师傅,父亲,母亲,苏青,林晚秋,晓阳。他们站在那间屋子里,在灯光下,看着那些画。
陈师傅说:“办得好。头一回,就这么好。”
父亲点点头。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
苏青走到晓阳面前,看着他。
“你这些画,”她说,“比我画得好。”
晓阳愣住了。“苏老师……”
她摇摇头。“真的。你画出了心里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没画出来。”她顿了顿,“你继续画。别停。”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苏老师,”他说,“我会的。”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她看着苏青,又看着晓阳。
“你们俩,”她说,“都是画画的。”
苏青笑了。“她是画画的,我是画画的,他也是画画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晓阳的头,“以后,他也是。”
晓阳站在那里,让她的手摸在头上。那只手是暖的,软的,像母亲的手。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晓阳身边。
“陆晓阳。”
“嗯?”
“以后你画,我写。”她说,“我们一起。”
晓阳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
在陈师傅店里,摆了一张大桌子,坐了一圈人。陈师傅,父亲,母亲,苏青,林晚秋,晓阳。菜是母亲做的,还有陈师傅从馆子里叫的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吃饭的时候,他们说话。说那些画,说那些事,说那些年。苏青说了她在南京的事,母亲说了她在镇上的事。林晚秋说了她在学校的事,晓阳说了他在画画的事。陈师傅说了那些老事,父亲听着,点着头。
晓阳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他看着母亲,看着苏青,看着林晚秋,看着父亲,看着陈师傅。这些人,都是他认识的,都是他画过的。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以后也要画下来。
吃完饭,他们散了。苏青回林晚秋姑姑家住,林晚秋也回去。母亲和父亲回家,晓阳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那些画还挂在墙上,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想,明天还要来。后天还要来。以后每天都要来。因为那些画,是他画的。那些日子,是他过的。那些人,是他爱的。
他转过身,跟着父母往家走。
十四
回到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枇杷树上。树上的嫩芽又大了些,绿绿的,鼓鼓的,快长出叶子了。
晓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他想起去年夏天,它被台风打得七零八落。他想起冬天,它光秃秃地站在雪里。现在春天来了,它又要长出叶子了。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这棵树。”他说,“它又活了。”
母亲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树命硬。”她说,“人也一样。”
晓阳点点头。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苏青,想起林晚秋,想起自己。都像这棵树,再难,也能活。
“妈,”他说,“我进去画画。”
母亲点点头。
他进了自己房间,坐到桌前。他翻开那个新本子,拿起笔。他看着窗外那棵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站着。他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事。那些画挂在墙上,那些人站在画前面。陈师傅,父亲,母亲,苏青,林晚秋,还有他自己。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都照得亮亮的。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很好。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
他把本子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文竹上,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他脸上。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人,想着那些话。
他想起苏青说的:你继续画。别停。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以后你画,我写。我们一起。
他想起母亲说的:树命硬。人也一样。
他点点头。会的。他会继续画,一直画。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让它们都留下来,不要消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肥皂味,还是母亲洗的。他闻着那股味道,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些画上,落在那盆文竹上。文竹绿绿的,细细的,在春天的夜里,静静地站着。
它也等着,等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