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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捐款 自 ...

  •   自父亲生病以来,秦嘉泽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在三个点之间高速旋转:学校、医院、工地。每周六中午放学,他都要去工地做工,他一直以来去工地打工的事都是瞒着爸爸和姐姐的,现在爸爸病了,他的学费生活费不能再让他们操心,爸爸的医疗费用也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承担,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和负担,何况爸爸的病她已经拿出了很多积蓄了。自己不能这么自私一直拖累姐姐。
      他清晨从医院直奔教室,时常迟到,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消毒水味。上课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用力掐自己的虎口,在课本边缘留下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晚上不再出现于晚自习教室,周末更是人影无踪。
      何骁问他:“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秦嘉泽总是垂下眼睛,把脸埋进课本里:“没事,就是有点累。”
      电话打过去,也总是匆匆几句:“在忙,先挂了。”
      何骁看着那个日益消瘦、眼神里总蒙着一层倦雾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第三个星期的周六,他终于 在中午放学后,悄悄跟上了快步离开的秦嘉泽。
      公交车颠簸了七站,停在开发区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外。何骁躲在一辆水泥车后,看着秦嘉泽套上一件泛白的旧工装,戴上安全帽,走向一堆锈色的钢筋。他弯下腰,一根根扛起,走向远处的基槽。那么瘦的身体,被沉重的钢筋压得更薄,像风中一片随时会折断的叶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默的、疲累的痕迹。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有一瞬,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仰头喝了口水。侧脸在逆光中,只剩下一道坚韧而脆弱的剪影。
      何骁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猛地转过身,背贴着冰冷的水泥车,大口呼吸。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胀的痛楚涌上眼眶。他不敢再看,怕自己会失控地冲过去,也怕撞破秦嘉泽苦苦维持的自尊。
      星期一,何骁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很低:“他爸爸病了,肾衰竭,晚期,这段时间他成绩也在下滑,我也找他谈过话,让他坚持上晚自习,可是这孩子倔啊,劝不动啊。”话音落下,室内只剩笔筒边沿一滴将落未落的红墨水,映着窗外灰白的天。
      何骁道了声谢,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感到心口像是被猛地塞进一块浸透水的石头,沉沉地往下坠。工地上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那双缠着发黄胶布、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
      中午,他去了银行。柜员将一叠钞票从窗口推出来时,他愣了片刻——24263元,是他攒了许久的全部。他仔细数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边缘抚得平平整整。
      下午放学,他在教室后门叫住了正低头收拾书包的秦嘉泽。“等我一下,”他说,“有事跟你说。”
      两人默默走到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喧嚣渐渐落在身后。何骁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眼下的淡青,缓缓开口:“听说……你爸爸病了?”
      秦嘉泽目光低垂,盯着水泥地缝隙里钻出的草芽,只回了一个字:“嗯。”
      “最近这么忙,是在医院照顾?”
      “嗯。”
      短暂的沉默后,何骁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过去:“这里有两万四,是我自己攒的。你先拿着,给叔叔治病用。”
      秦嘉泽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抬起眼,后退半步:“不用。我们能解决。”
      “算我借你的。”何骁往前送了送,语气坚持。
      “真的不用。”秦嘉泽摇头,声音干涩。
      “我知道你周末去哪儿了。”何骁喉结滚动,声音轻了下来,“嘉泽,快高考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你跟踪我?”秦嘉泽倏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刺伤的警惕与难堪。
      “我没有,”何骁连忙解释,手心微微出汗,“只是碰巧……看到了。钱你收下,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我以后不去了。”秦嘉泽别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钱你拿回去。谢谢。”
      “嘉泽……”何骁喉咙发堵,“这点钱也许帮不上大忙,但我就想……尽一份力。”
      “你的心意我领了。”秦嘉泽转回目光,眼里是熟悉的、磐石般的倔强,“我爸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你能帮我一时,帮不了一世。”
      何骁捏着信封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骨子里淬着硬钢,宁愿自己血肉模糊地刨出一条路,也绝不弯下脊梁,向命运或旁人示弱乞怜。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骄傲。
      他终究没有再坚持,缓缓将信封收回包里,像收起一份小心翼翼却送不出的心意。“那……以后真有急用,一定记得找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钱不多,但总想……替你分担一点什么。”
      秦嘉泽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良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课间,班长苏欣然笑盈盈地找到何骁,把他拉到走廊角落:“何骁,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和秦嘉泽关系最好,他家里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何骁心里隐隐升起预感。
      “我想在班里组织个捐款,大家多少凑一点,帮他家渡过难关,你觉得怎么样?”苏欣然眼睛亮亮的,满是热心肠的真诚。
      何骁心里“咯噔”一沉。他几乎能瞬间想象出秦嘉泽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不是感激,而是某种竭力维持的平静被彻底击碎的苍白与难堪。公开的同情与援助,对那颗骄傲又敏感的心而言,不啻于将他的尊严与困境一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场温柔的凌迟。
      他急忙拉住苏欣然的胳膊,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事你跟别人提过吗?”
      “还没呢,我这不是先找你商量嘛。”苏欣然有些不解,“看你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怎么兄弟有难,你反倒拦着大家帮忙呀?”
      “不是拦着,”何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恳切而冷静,“班长,我比你更想帮他。但他的性格……他宁可自 己熬着,也绝不愿接受这种形式的‘帮助’。这对他来说,不是温暖,是负担,是……伤害。”
      苏欣然蹙起眉,似在消化他的话:“我只是想尽点心……”
      “我明白,真的。”何骁目光恳切,“所以拜托你,别组织捐款,也别再和其他同学提这件事。他的处境已经很难了,我们至少……要保护他这点不想被围观的尊严。”
      看着何骁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请求,苏欣然终于松了口:“好吧……你说得对,他确实是那样的人。那,就算了。”苏欣然觉得秦嘉泽太固执了,与其自己这样苦苦支撑,难道接受大家的帮助就这样让他为难,可是她知道秦嘉泽就是这样一个自尊心极强又很轴的人。
      望着班长离开的背影,何骁倚在墙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刚替秦嘉泽挡开了一场看不见的箭雨。若是那捐款真成现实,对那个沉默而坚韧的少年来说,该是何等残忍的“关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何骁默默想着:如果他需要,自己总会想办法。哪怕……哪怕到时向父母开口借钱呢。
      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洪流袭来时,不是徒劳地试图将他拖上岸,而是理解他选择独自站在礁石上的倔强,并默默地,为他守住身后那寸不被浪潮窥探的、干燥的陆地。
      又过了一周多,秦爸爸病情暂时稳定,出院回家休养,每周需要去医院透析两次。秦嘉泽肩上的重担,总算稍稍松动了一些。那个周六的午后,他久违地趴在教室的课桌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他睡得沉,眼睫下是浓重的阴影,但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松缓的痕迹。何骁站在旁边,轻轻把不小心滑落的书本,重新放到了他的桌上。
      窗外,深秋的天空湛蓝高远。苦难没有结束,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角落。而有些陪伴,也从这一刻起,变得沉默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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