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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心愿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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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爸爸出院了,姐姐也暂时回了自己家,可秦嘉泽的生活并未恢复原轨。
晚自习的座位依旧空着。白天课堂上的他,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老师讲课时,他的目光常常涣散地落在某处,等回过神来,黑板已经写满了新的公式。课间十分钟,他总是第一个趴在桌上的人,脑袋埋进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连预备铃都叫不醒。
父亲的医药费一直是姐姐姐夫在负担。姐姐嘴上不说,但秦嘉泽知道,那些钱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是给小焱留的读书钱,是给这个家留的压箱底的底气。他不能这样看着不管。姐姐已经很辛苦了,父亲每周两次的透析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必须尽一份力。
他答应了姐姐不去工地。可他还是找了一份兼职。
KTV的服务生。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周末到四点。工资还算可以,一晚上能挣八十块,加上客人偶尔给的小费,一个月下来有两千多。能够支付父亲一大半的透析费用。
他每天放学后直奔那家“金钻KTV”,换上那身廉价的黑马甲白衬衫,端着托盘穿梭在灯光昏暗的包厢走廊里。客人喝多了会骂人,会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会往他托盘里扔小费时故意让硬币滚到地上。他全都面无表情地忍下来。凌晨回到出租屋,睡四五个小时,再爬起来赶早读课。
他告诉父亲自己要晚一点才能回来,让父亲早点休息。父亲一直以为他是去上晚自习,也没有多问。凌晨他回来的时候父亲也都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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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骁看着秦嘉泽眼下的乌青一日深过一日,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起初他以为秦嘉泽是熬夜做题。可后来他发现,秦嘉泽的课桌上,试卷的空白越来越多,笔记的字迹越来越潦草。那个曾经会在英语课上偷偷转笔、被他抓到后耳根泛红的人,如今整节课都撑着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终于在某天课间,何骁走到他桌边,低声问:“真的不需要帮忙吗?我可以——”
“不用。”秦嘉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他低头整理着卷了边儿的课本,始终没有看何骁的眼睛。
“谢谢,你的心意我领了。”他说,“我自己能行。”
何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秦嘉泽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他帮不了。或者说,他不该以“施舍”的姿态去帮。那是秦嘉泽用沉默筑起的一道墙,不高,却足够坚硬,保护着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何骁只能看着。
看着那道背影在课间十分钟里伏案沉睡,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连姿势都没变过;看着他的校服袖口在不知不觉中又宽了一圈,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看着他走进教室时脚步虚浮,坐下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何骁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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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的数学课。
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某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叽叽喳喳地响。
何骁习惯性地侧过身,目光落向后排。
秦嘉泽又睡着了。
他的脸颊枕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侧脸被压出浅浅的红印。呼吸很轻,眉头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里也在奔波,也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泛着青白的嘴唇上。
何骁的目光缓缓下移。
秦嘉泽的臂弯压住了书页的一角。在那一角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因为手臂的压迫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
“要是个医生就好了。”
那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像一声压在心底太久的叹息,终于在意识模糊、防备卸下的瞬间,偷偷溜了出来。
何骁怔住了。
教室里老师讲解函数的声音、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所有的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很远。他眼前只剩下那行小字,和秦嘉泽沉睡中依然不安的侧脸。
这个从来不说苦、不喊累的人。这个把自己裹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从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写下了一个如此具体、如此疼痛的愿望。
不是为了自己前途光明,不是为了逃离泥泞——仅仅是想成为一个能握住听诊器、能开出处方、能对抗“肾衰竭”这三个字的人。是想用自己的手,拉住父亲不断下坠的生命。
何骁的手指在课桌下微微蜷起,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有叫醒他。
阳光缓缓移过窗格,轻轻覆在秦嘉泽凌乱的发梢上,温柔得近乎残忍。他知道,此刻的睡眠,或许是秦嘉泽一整天里唯一不被打扰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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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进度像一辆不断加速的列车,而秦嘉泽正一寸一寸地被甩出轨道。
曾经勉强及格的科目,现在连试卷都难以写完。那些他曾经擅长的数学题,如今看一眼就头疼欲裂,公式在眼前晃动却无法组合成答案。曾经认真记下的笔记,只剩下大片的空白和疲惫的墨点,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难以辨认。
他的成绩单上,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无声的警报。
可每当有人投来疑问或同情的目光,秦嘉泽总会挺直脊背,用更深的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他不解释,不求助,甚至不给自己任何软弱的理由。仿佛只要他咬紧牙关,就还能撑下去。
只有那行偶然被发现的小字,像一道浅浅的裂缝,露出了里面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与无力。
何骁收回目光,转回身面对黑板。
粉笔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黑板,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为那个无法实现的“如果”,也为那个在梦里都想成为医生、却连下一顿饭钱都要靠半夜端盘子去挣的少年。
窗外,秋意渐深。
一片枯叶贴着玻璃滑落,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像某个轻轻坠落的愿望,无声无息。
何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