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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选择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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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走进教室时，何骁的座位已经空了。
书本收走了，桌肚里干干净净，连那张他常用来打草稿的旧垫板也不见了。阳光照在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亮得有些刺眼，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秦嘉泽在门口顿了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放下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个曾经总能看到挺直背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好像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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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听课、做题、去KTV打工、跑医院……一切都按部就班，却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秦嘉泽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感受。
距离高考只剩十几天，教室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每一天都在提醒所有人：快了，就快了。每个人都在拼命冲刺，课间的闲聊少了，走廊上的打闹没了，连空气都变得紧绷。
只有秦嘉泽觉得自己像一艘没有帆的船，在最后这段湍急的河道里，只是被水流裹挟着往前漂。他不知道会漂到哪里，也不知道漂到终点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这两个星期，他们没有联系。
秦嘉泽不联系，是因为找不到理由。发一句“在干嘛”显得突兀，问“复习得怎么样”又太过苍白——他自己都复习得一团糟，有什么资格去问别人？何况他本就不是会主动伸手的人。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动荡都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习惯了独自吞咽一切。
何骁不联系，却不是因为不想。
恰恰相反。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拿起手机，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秦嘉泽的名字上方。他想问：你今天吃饭了吗？睡得好不好？你爸的情况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但他最终总会放下。
他想等考完。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能为那个深夜写下的“要是个医生就好了”的愿望，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他答应过秦嘉泽，用沉默的方式——不打扰，不添乱，不让他分心。虽然这份沉默，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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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几天，天气异常晴朗。
何骁走出考场时，感觉风都是轻的。他发挥得很稳，甚至比模考时更好。每一场考试结束，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又近了一步。
填报志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第一志愿栏里，他毫不犹豫地输入了“海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
鼠标点击“确认”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不是无影灯和手术台，不是白大褂和听诊器，而是那个在工地的夕阳下扛着钢筋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zx339。
他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密码。
他觉得秦嘉泽应该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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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秦嘉泽的高考结束得悄无声息。
最后一门考完，他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看着周围欢呼拥抱的人群。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书抛向天空。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晃动，却像隔着一层薄雾，遥远而不真实。
他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全身每一个角落。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可松了之后他才发现，它已经弹不回去了。
分数出来那天，他去了镇上那间光线昏暗的网吧。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有些模糊，他盯着看了很久。比本科线高了三分。
三分。
一个不多不少、毫无意义的三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没有意外，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太多失望。只是失落像潮水，缓缓地、无声地漫过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凉凉的，但并不刺骨——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回到家，父亲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秦嘉泽在床边坐下，把分数说了。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着太多东西——愧疚、心疼、无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泽娃，”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都是爸拖累了你……”
秦嘉泽心里猛地一抽。他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张消瘦的脸，那双眼窝深陷却依然努力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别这么说。”他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个分数也挺好的。我想好了，我去平江念师专。到时候您跟我一起去，平江医疗条件更好，您看病也方便。”
“泽娃子，”父亲的眼眶红了，“你本来可以去念个一本的，都是爸……”
“爸，”秦嘉泽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能留在您身边，真的挺好的。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考出去读嘛。”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会加重儿子本就沉重的负担。
那天晚上，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秦嘉泽刚接起来，就听见那头传来的哽咽声。
“嘉泽……”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我们再复读一年好不好？你本来可以考得很好的，姐供你，姐攒的钱够你复读……”
“不用了，姐。”秦嘉泽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想好了，本科我也不报了——这个分数也选不到好专业。就平江师专吧，专科也挺好。三年就能工作，学费低，离家近……我能照顾爸。”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挺好的。”
电话那头，姐姐的抽泣声更重了。
“嘉泽，这是你自己的前途啊……你叫姐姐怎么忍心？你是能读书的人啊，从小老师就说你聪明，你……”
“姐，”秦嘉泽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已经决定了。你相信我，好吗？我真的不想再复读了。”
“可是嘉泽，读个专科，姐姐……”
“没事，”他打断她，“我先去读，之后读专升本也一样。路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一条走到黑。”
姐姐沉默了许久，终于没有再劝。她知道弟弟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还在抖，“有什么事就给姐打电话，听见没？”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秦嘉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姐姐心疼他。可他更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供他复读了。父亲每周的透析是一笔固定开支，姐姐姐夫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已经十八岁了，该自己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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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报志愿那天，他回了学校。
教室里闹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解脱后的兴奋与迷茫。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城市、学校和未来，有人大声念着“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武汉大学”，引起一阵阵惊叹和起哄。
秦嘉泽独自坐在角落，翻着那本厚厚的《普通高校招生计划填报指南》。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和代码间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平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育专业，代码：4532。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他听见前排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苏欣然。
有人问她：“班长，你这分数稳上重点了，到底报哪儿啊？”
苏欣然的声音里带着明亮的、毋庸置疑的向往：
“海市医科大学。我和何骁约好的。”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
“哇，你俩都要当医生啊！”
“真好，还能继续当同学！”
苏欣然笑着，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契合：“嗯，我们都很早就想学医了。救死扶伤嘛，算是……共同的理想吧。”
秦嘉泽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海市医科大学。
何骁要去的地方。
原来他并不是独自走向那个明亮的未来。原来早就有另一个人，和他有着同样的方向，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轻松地谈论着那个对秦嘉泽而言沉重如山的“理想”。
是啊。
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一样活在阳光底下，一样拥有不必言说的默契，一样可以轻描淡写地，去实现一个闪闪发光的梦想。
而他呢？
他只是那个在泥土里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星空的人。看完之后，终究还是要低下头，走自己那条早已被现实铺好的、狭窄而具体的路。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招生计划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变得有些刺眼。秦嘉泽低下头，看着自己最终用铅笔轻轻圈出的那个选项。
一个在繁华的海市，本博连读，前途似锦。
一个在本地的市区，三年专科，前程渺茫。
讲台前，苏欣然和同学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医学专业的细节。临床医学、基础医学、预防医学……那些词汇陌生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秦嘉泽合上了书。
他把那个铅笔圈慢慢地、用力地描深了一些。一笔，再一笔，像是要把那几个数字刻进纸里，也刻进自己心里。
然后，他把志愿表对折，再对折，收进了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的那一声“嗤啦”，很轻很轻，像一声轻轻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窗外，阳光正好。夏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有一个少年，悄悄地、无声地，把自己的星空，折叠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