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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短信 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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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完志愿的那天晚上，空气闷热得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秦嘉泽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接了一盆水，正准备洗攒了好几天的工装。衣服泡进水里，泡沫慢慢漫上来。他蹲在那儿，机械地搓着，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那只老旧的手机——屏幕角落有一道细长的裂痕，是姐姐几年前用剩了给他的。按键已经有些不太灵敏，但还能凑合用。
点开，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何骁。
秦嘉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嘉泽，你填完志愿了吗？你报的哪里？我报了海市的医科，我会去做一位医生。My love is written in the wind ever since the whole world is you.”
前面的中文，他看得清楚。海市医科大，医生。
每一个字都和他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一个他够不着、也挤不进去的世界。
最后那行英文，像一串突然坠落的密码，让他愣在了原地。
秦嘉泽的英语一直不好。那些字母分开来隐约认得，拼在一起却成了一片模糊的雾。他反复看了几遍，只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单词：love，wind，world。
什么意思？
和风有关？和世界有关？
love……是爱吗？
夏夜的热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盯着那行陌生的字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痒，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藏在里面，他却怎么也听不懂。
“一会儿……洗完衣服，用字典查一下。”他低声对自己说。
他把手机小心地放在旁边窄窄的水泥台沿上，生怕它掉下去。那个位置他特意选过，平坦，干燥，离水盆远远的。
然后他弯下腰，把衣服浸入盆中，继续搓洗。
水声哗哗，泡沫翻涌。可他的心思全在那句话上。
何骁为什么特意用英文写？是随手分享的歌词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他会去做一个医生。他真的去做了。
秦嘉泽想起自己在那本物理练习册边上写下的那行小字——“要是个医生就好了”。那是他这辈子最隐秘的愿望，写在纸上，藏在梦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何骁不知道那个愿望。可他却真的去做了医生。
而自己呢？
他机械地揉着衣服，泡沫漫过手背，又顺着指缝流走。他想起下午填的那张志愿表，平江师专，小学教育，代码4532。
该怎么回？
告诉他我报了平江师专？告诉他我以后会去教小学生？告诉他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从专科到本博连读、从粉笔灰到无影灯的距离？
也许，根本没有回复的必要。
两个世界的人，对未来的想象早已南辕北辙。他是要去海市的人，是会成为医生的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在县城读专科、以后回村里教书的普通人。
就让这条短信，成为最后的告别吧。
他正出神地想着，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
“啪嗒。”
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台旧手机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屏幕还亮着——那行英文还在上面，他还没来得及读懂——然后直直坠入了脚边的洗衣盆里。
水花溅起，泡沫翻涌。
“糟了！”
秦嘉泽心里一慌，立刻伸手去捞。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他迅速抓起来，用力甩了甩水珠。
可屏幕已经黑了。
他拼命按开机键，长按，短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机身的缝隙里，还不断有细小的水渍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屏幕始终一片死黑。
这台本就只能勉强接打电话的老机器，屏幕有裂痕，按键不灵，电池只能撑半天。它曾经陪他度过无数个在工地休息的片刻，接收过姐姐的叮咛，接收过医院的账单通知，接收过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消息。
如今，它也接收了一条他还没来得及破译的信息。
然后，它彻底沉寂了。
秦嘉泽握着冰凉湿漉的手机，在夏夜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只剩下沉沉的、闷热的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毫无反应的黑色塑料和玻璃，看着水珠从缝隙里一滴一滴渗出来，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手指，把那台手机放在台沿上。
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查不了字典了。
也……不用回复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那条他看不懂的信息，注定要被留在水里，留在今夜，留在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那些看不懂的话，就让它们随风散了吧。那个本该走向广阔天地的人，就让他毫无挂碍地飞走吧。
他弯腰，继续搓洗盆中的衣服。
水声哗哗，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只是揉搓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仿佛想借此洗掉心头那缕莫名缠绕的、湿漉漉的怅惘。
一件，两件，三件。
他把衣服拧干，抖开，挂上院子里的铁丝。水珠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夜色深浓，星光黯淡。
他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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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ove is written in the wind ever since the whole world is you.
那句未被破译的话，和那台沉默的手机一起，被留在了那个寻常的、闷热的夏夜。
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看清，便沉入了水底。
也好。
秦嘉泽站在院子里，看着晾好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何骁递给他那张QQ号码纸条的夜晚，人民中路路口，路灯昏黄，桂花初绽。他想起和何骁一起看看落日的那个黄昏，《风继续吹》的旋律混着草叶的窸窣声。他想起何骁留在信纸上的那行密码——zx339，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过去了。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他对着无声的夜空，在心里轻轻说完了这句没有收件人的回复。
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只剩下那几件湿衣服，在夜风里晃啊晃，像是在替谁，轻轻地挥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