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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重逢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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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最沉默的河流，看似平静无波，却在不经意间，已冲过八年的滩涂与峡谷。
这是秦嘉泽回到生养他的张家河村，担任村支书的第二个年头。村子在一点点改变：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荒废的坡地上引种了经济果林，荒山种上了竹子，留守儿童之家也建了起来。他把自己扎进了这片土地，用忙碌填补着内心的空旷，也试图在改变故乡的面貌里，找到自己存在的另一种意义。
两天前，镇上通知他，市二院会派驻一位新的“驻村第一书记”到张家河，协助深化脱贫攻坚工作。秦嘉泽没太在意，这些年迎来送往的驻村干部不少，大多待不长。
这天下午，他刚从三社查看新修的灌溉渠回来，裤脚还沾着田间的泥点。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低着头推开村委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脚步在迈进门槛的瞬间，定住了。
办公室有些晦暗的光线里，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村域地图。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姿挺拔，肩背的线条宽阔而沉稳。
只是一个背影。
秦嘉泽的心跳，却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这个背影……
太像了。像到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将他拽回八年前那个总洒满阳光的高三教室。
可怎么可能？
八年了。那个人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海市，穿着白大褂，站在无影灯下，过着与他截然不同、光芒万丈的人生。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山村？而且，这个背影似乎比记忆里的少年更加高大，带着岁月打磨过的、坚实的轮廓。
一定是看错了。长得像罢了。他对自己说，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荒谬的悸动。
就在他愣神、试图将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影像剥离时，那个看着地图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了身。
秋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眉眼依旧清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那双眼睛，此刻正越过屋内的微尘与光阴，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望了过来。
时光在视线相接的刹那，轰然静止。
是他。
真的是他。
秦嘉泽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个疲惫夜晚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小秦，回来啦？”村里的会计周三姐从里屋走出来，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他看看秦嘉泽，又看看何骁，笑道，“小秦，何医生你们认识？”
何骁的目光依旧锁在秦嘉泽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周三姐，仿佛在用目光细细描摹眼前人这些年的变化。然后，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却带着千言万语的弧度。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一些，却有种令人心安的温和：
“三姐，我们……”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是高中同学。”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知道是何医生来咱们村驻村，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小秦，晚上和何医生一起来家里吃饭，杨老师亲自下厨”周三姐满脸笑容的望着他俩。
“不了三姐，我手里还有很多工作没处理完，改天吧”秦嘉泽连忙摆手说道。
“我也不麻烦了三姐，以后有机会再去看杨老师”何骁微笑着说。
秦嘉泽满脸疑惑，不知道周三姐怎么会认识何骁感觉关系还非常好，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道“三姐，你也认识何骁”
“岂止认识，何医生还是我们老杨的大恩人呢，我刚和老杨说何医生来咱们村驻村了，他可高兴了，正张罗着买菜做饭呢，还让我赶紧回去给他打下手，你俩一会儿就来三姐家吃饭哈”周三姐脸上挂着笑容，诚挚邀请到。
秦嘉泽八年后再见到这个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何骁刚刚说的“高中同学”，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情，“三姐实在抱歉，今天真的有急事要处理，你的美意我心领了，改天我一定去”
“小秦有事，那何医生你一定来哈”
秦嘉泽不去，何骁更没有这个心思，于是很不好意思的对周三姐说道“三姐，我今天刚到，坐了一天车，头还有点晕，你快让杨老师别忙活了，我调整两天，改天一定去”。
周三姐见他们这样说也不再强求，“那好吧，改天一定来哈，我就先回去了”
周三姐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
“高中同学”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被时光尘封的门。所有刻意压抑的记忆、深夜的凝望、未发送的好友申请、公交车上的泪如雨下……排山倒海般涌回秦嘉泽的脑海。
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带着轻微颤抖的：
“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八年的话：
“你……还好吗？”
何骁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离秦嘉泽更近了一些。秋日的光线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秦嘉泽看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情愫——有久别重逢的震动，有夙愿得偿的温柔，还有一丝近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良久，何骁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回来了。”
这句话，不像是对“你还好吗”的回答，更像是一个迟到太久的宣告，一个跨越了八年时光、历经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的终点。
就这样两人都各怀心事，对视了好久，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秦嘉泽点抽了一支烟，顺手递了给何骁。何骁没有接说道“我不会抽烟”。他缩回手，低头点燃了那支烟，放在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鼻腔里缓缓的吐了出来，慢慢的飘散在办公室的上空，最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何骁，声音有些发闷地问：
“你为什么……来驻村？以你的学历和能力，留在海市大医院不是更好？”
“医院安排的。” 何骁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情绪。
何骁静静的看着秦嘉泽，他又问：“那你呢？为什么读完书，不去城市，反而回老家当这个村支书？”
“没有为什么，” 秦嘉泽低头继续吸了一口烟，“就想为人民服务。”
两句问答，轻飘飘地落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没有说真话，或者说，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那未曾言明的部分，像一层薄雾横亘在重逢的喜悦与现实的局促之间，既不敢轻易吹散，又无法全然忽视。于是两人都没有有再说话，除了墙上挂的风扇发出呜呜的风扇，办公室里安静的出奇。
秦嘉泽抽完一支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本应属于繁华都市、无菌病房和学术殿堂的人，如今却一身简装，站在这个满是泥土气息的乡村办公室里。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最终都化作了眼眶深处一丝无法控制的温热。
窗外，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山河与岁月的重逢，奏起一支寂静而澎湃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