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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宿舍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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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嘉泽的老家,那幢承载了他童年与少年时代记忆的老屋,早在两年前就被鉴定为D级危房,拆掉了。这两年来,他以村为家,就住在村公所二楼尽头那间简陋的宿舍里。如今何骁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按规矩也得住在村公所。
傍晚,秦嘉泽领着何骁上了二楼。二楼是村公所的图书室、会议室和活动室。走廊的尽头是秦嘉泽的卧室,旁边还有一间空置的房间。走廊狭窄,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在走廊的地板瓷砖上发出轻微的踢他声。他推开自己宿舍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房门,一股尘封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玻璃蒙着灰。秦嘉泽有些局促:“条件比较简陋,何书记将就一下。床上用品我那里有新的,一会儿给你拿过来。”秦嘉泽走到窗边打开窗子。
何骁放下简单的行李,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他忽然侧过头,看着身旁微微低着头的秦嘉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故作轻松的试探:
“收拾起来怪麻烦的。要不……今晚我就跟你挤一挤得了?反正都是老同学,也省事儿。”
秦嘉泽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耳根在昏暗光线下悄悄泛红:“不、不太方便吧?毕竟您现在是市里派下来的领导,哪能这么将就。不用你动手,我帮你收拾就行。” 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要赶紧堵住这个令人心跳失衡的提议。
何骁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近一步,轻声问,那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怎么,是你和你媳妇住,怕不方便?”
“我没有结婚。” 秦嘉泽几乎立刻回答,声音有点硬,像是急于澄清什么。
“我也没有。” 何骁接得很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连女朋友都没有,光棍一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是说……你有女朋友,她会介意?”
秦嘉泽别开脸,走到窗边,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桌上的灰:“我?糙汉子一个,天天跟泥土庄稼打交道,哪家好姑娘能看上我。何博士如今是高级人才,怪会打趣人的。”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抹布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一种微妙的、带着隔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暮色透过脏污的窗玻璃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最终,秦嘉泽还是利落地帮何骁铺好了床,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扫了地,擦了桌。何骁想帮忙,却被他以“你坐车累了,歇着”为由轻轻挡开。整个过程中,秦嘉泽都显得异常专注,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身后那道始终跟随着他的、深沉的目光。
收拾妥当,秦嘉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个人二维码递给何骁“何书记,以后方便工作联系,加个微信吧”,何骁拿出手机添加了他的微信,顿了顿说道“秦支书,连QQ一起加吧”他怕秦嘉泽拒绝又补充“我这人喜欢用QQ,还是说秦支书现在都还没有申请QQ”。
秦嘉泽恍惚了一下“我有QQ”,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一直没有勇气添加的QQ号,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添加的。添加完成他看了看何骁的QQ界面,没有变还是六年前的样子,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突然涌出来,有欣喜,有遗憾,有震惊,有感动,有惆怅。他怕何骁看出什么,立刻说道“好了,何书记早点休息,卫生间和洗漱台在活动室旁边。缺什么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叫我何骁就行。” 何骁站在门边,看着他。
秦嘉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秦嘉泽走后,何骁低头看着秦嘉泽的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平头很干练,但是留着胡茬,一副糙汉又带着点颓废的感觉,和平时的秦嘉泽大相径庭,何骁不自觉的笑了一下。微信名:秦嘉泽。点开朋友圈,背景图是伊瓜苏大瀑布,个性签名:“我也始终觉得站在这个瀑布下面的应该是两个人。”何骁知道这是张国荣《春光乍泄》里的台词。他说的两个人,另一个会是自己吗?毕竟这样隐秘的台词只有自己明白,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归属地: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
秦嘉泽回到宿舍,心很乱,他点了一支烟,站在窗户边抽了,他打开微信,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马上点开自己的个性签名,删除。他感觉好热,随手打开了桌上的台式小电风扇。
过了一会儿他又提着那个老旧的台式小电风扇,敲开了何骁的宿舍门,“虽然过两天就立秋了,但是晚上睡着还是有点热,我这个风扇给你用吧,旧了点,风力不太大,但勉强能用,你别嫌弃”
何骁接过风扇,“给我你用什么?”
“我有蒲扇”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何骁会把电扇还他,马上改口“不行再去楼下找一个”。
可是何骁来村公所的时候就观察过了,一楼办公大厅的是调扇,里间几个办公室的也是挂墙上的风扇,那里还会有其他的风扇。于是打趣道“秦支书是打算靠人工制冷”。
秦嘉泽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恼,笑着说“怎么不服气,老子人工制冷效果就是好”,顿时何骁也笑了,“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按个空调”“空调,这太奢侈了,村上没这么多钱,再说有钱按电费也供不起”
“我是说,怎么不给你的宿舍安一个”
“我一个糙汉子,用什么空调,再说了我不是会人工制冷吗?”说完两人都笑了。何骁知道这是秦嘉泽一直以来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总是这样亏待自己,突然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痛慢慢的涌上来。
最后何骁还是把风扇留在了自己房间,就算最后自己硬是还给他,以秦嘉泽的性子也是不会再用的。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朴的宿舍,秦嘉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跳依然有些快。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边角已经磨损、却保存完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酒窝里盛满了阳光。那是他偷来的光,藏了八年的秘密。
还好,没让他住进来。
秦嘉泽将照片小心地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硬质的卡片隔着衣物传来的微微凉意,又想起何骁刚才那句“光棍一条”,以及他望向自己时,眼中那难以解读的深邃。
脸颊有些发烫。他将照片重新藏回那个铁盒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夜晚所有翻腾的心绪,连同那个失而复得的人,一起妥善安放。
隔壁房间,何骁躺在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听着隐约传来的、一墙之隔的细微动静,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放松的、真实的弧度。
虽然隔着一堵墙,但这是他八年来,离他最近的一次。近到能听见同一栋老楼在夜风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