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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农危改 第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薄薄的雾气,秦嘉泽就发动了他那辆“功勋卓著”的五菱宏光。
      车子是去年他刚到村上工作时,自掏腰包两万块买的二手货。当时村里连一辆像样的公车都没有,干部们下社全靠摩托车,冬天冷风刺骨,雨天泥泞打滑,摔跤是常事。秦嘉泽说“铁包肉总比肉包铁强”,这辆银色面包车就这么进了村。别看它其貌不扬,空间大、底盘高、皮实耐造,从此成了全村人的“腿”——拉人、载货、应急送医,实实在在立下了汗马功劳。
      今天任务重,他拉上小张和新来的何骁,一路颠簸着驶向牛头沟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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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头沟是农危改的“硬骨头”,二十六户需要改造。其中三户危房等级高,必须拆除重建,剩下的则需加固修缮。情况错综复杂,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秦嘉泽在心里把这二十六户过了好几遍筛子——哪些进展顺利,哪些正在施工,哪些是真正的难题,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有九户人家已经自己动手改建完毕。今天主要是预验收,看看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以便及时整改。这些算是进展最顺利的。
      另有八户正在施工,进度不一。他们的任务是督促加快,确保年底前完工。
      剩下的九户,才是真正的难题。
      五户家里青壮年都在外打工,只剩老人孩子守着老屋。老人不懂施工,也找不到可靠的工匠,工期眼看着一天天拖下去。针对这种情况,村里得负责联系施工队,直接上门帮他们改建。秦嘉泽把这活儿交给李二娃——他姐夫去年瞅准政策机遇,回村拉起了三支施工队,既能赚钱,又能照顾家里上学的孩子。秦嘉泽信他,一是做事规矩,材料上不搞鬼;二是能赊账,等验收合格、补贴到位再结款,村里资金压力小。
      最后四户,则是“老大难”中的“钉子户”。
      有两户之前死活不同意改,秦嘉泽磨破了嘴皮子,后来才摸清根子——他们是怕改了之后拿不到补贴款。今天,秦嘉泽带着“预付一半,验收付清”的方案来,三人费尽口舌,总算说动了这两家。
      最棘手的,是剩下两户必须拆除重建的。
      他们的房子不仅破败,还坐落在明显的滑坡隐患点上。按政策,这种地方严禁再建新房,村里早在安全区域给他们划拨了地基,可这两家像是铁了心,死活不肯搬,非要原址重建。垫钱帮建?不同意。预付一半让他们自己建?也不同意。秦嘉泽一行人软硬兼施,道理说尽,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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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老汉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秦嘉泽口干舌燥,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最后这两户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心里难免有些颓丧,但面上不显。
      何骁初来乍到,对这种基层群众工作还摸不着门道。他看着秦嘉泽忙了一早上,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除了颓丧,还多了几分自责。这种时候,他那些医学知识、那些年在手术台上积累的经验,全派不上用场。
      他看着秦嘉泽紧锁的眉头,心里泛起一丝不忍:“嘉泽,你别担心,下午我们再来做工作。”
      小张气得直跺脚:“嘉泽哥,这种滚刀肉,太气人了!”
      秦嘉泽心里虽然憋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都觉得束手无策,那其他人怎么办?工作还怎么推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裂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大家也都饿了,先回村委吃饭。”
      那笑容有些勉强,但他尽力了。
      何骁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还是当年那个秦嘉泽。肩上的担子再重,也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负担。何况现在,他是整个村的主心骨。
      “嘉泽……”何骁想说什么。
      秦嘉泽打断他:“我没事。这种事情在基层太多了,都放在心里,我怕是有操不完的心。走走走,先回村委,吃了饭再说。”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话虽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雾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很快被山风吹散。
      何骁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抽烟的侧脸——眉头还是皱着,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一层。那支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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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完饭,小张问:“嘉泽哥,下午我们还去做那两户的工作吗?”
      “去。”秦嘉泽把碗一推,“这事得趁热打铁,拖不得。下午把二娃哥一起叫上,咱们得去唱一出双簧。”
      小张满脸疑惑:“双簧?”
      秦嘉泽笑了笑,没多解释:“你去叫他,路上我跟他说。”
      下午,李二娃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赶到村委。秦嘉泽在车上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剧本”交代清楚。李二娃听完,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笑:“支书,你这脑子,我服了!”
      何骁坐在后座,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商量,嘴角也不由得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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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再次来到牛头沟。
      先去的是王老汉家,何骁看见,进屋前秦嘉泽又低头不知和李二娃交代了几句什么,李二娃会意的笑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低矮的土墙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烟草气息。王老汉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他婆娘坐在屋里择菜。
      李二娃一进门,没直接说房子的事,反倒拉起了家常:
      “婶子,听说您这老寒腿又犯了?药得坚持吃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您家确实不容易,两个儿子在外头,大儿媳去年走了,留下两个小娃娃……这些,秦支书在会上没少提,一直惦记着呢。”
      王老汉的婆娘眼圈有点红:“是难啊……多亏村里照顾。”
      秦嘉泽几不可查的递给李二娃一个眼色。
      李二娃话锋一转,看向蹲在门槛上的王老汉:“叔,咱家三个低保,那可都是秦支书帮着争取的。这份情,您得记着吧?”
      提到低保,王老汉捏烟的手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您看,”李二娃摊摊手,做出为难的样子,“秦支书、何书记,为了您家这危房,滑坡地,跑了多少趟?还不是担心您一家的安全?这心意,您怎么就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驳回去呢?”
      王老汉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吐露实情:“我……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这点补偿款,不够我起个像样的新房啊……”
      李二娃立刻“哎哟”一声,转向秦嘉泽,声音提高了些:“秦支书,您听听!王叔这是嫌咱们关心得还不够,补贴给得少啊!这话可真伤人心了。”
      秦嘉泽脸色微微一沉,语气淡了下来:“叔,您要这么说,那以后您家的事,我们还真得掂量掂量了。毕竟,关心多了,反倒惹您嫌。”
      王老汉的婆娘一下子慌了,赶紧扯老伴的袖子:“老头子你胡咧咧啥!秦支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家……我们家还得靠村里关照呢!”
      小张在旁边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秦支书,下个月低保不是要重新审核申报了吗?王叔家儿子都在外头挣钱,想必……”
      话没说完,王老汉“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搬!我们搬!就按村里划的地基建!秦支书,何书记,我刚才糊涂了,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二娃脸上立刻堆起笑,亲热地拍拍王老汉的肩:“这就对了嘛,叔!你们支持工作,村里还能不记着你们的好?”
      细节很快敲定。一行人走出王家低矮的院门,都暗暗松了口气。
      秦嘉泽与何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走,去张老汉家。”秦嘉泽拿着车钥匙,坐进驾驶座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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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张老汉家,还没等他们开口,坐在院子里的张老汉就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我不搬,你们说破天也没用!”
      秦嘉泽也不恼,他看了李二娃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李二娃瞬间会意,笑着说道:“张叔,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劝您的。最后一个易地搬迁的名额,刚给了王叔家。没了。我们就是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别惦记了。”
      说完,他作势招呼大家:“行了,通知到了,咱回吧。”
      秦嘉泽配合地转身,何骁和小张也跟着往外走。
      这下张老汉坐不住了,急忙起身拉住秦嘉泽的胳膊:“秦支书,等等!这名额……咋就没了?之前不是说还有吗?”
      秦嘉泽停下脚步,面露无奈:“张叔,我之前来您家不下五趟了吧?您一直不松口。名额有限,镇上催得紧,总不能一直给您留着。王叔那边早就通过气了,人家愿意搬。”
      李二娃帮腔道:“张叔,这机会多好啊!政府给补贴,搬到安全地方,新房住着。王叔可不傻,立马就答应了。您要是早点头,哪轮得到他?”
      张老汉急了,脱口而出:“那……那我这儿是滑坡地带,要是真出了事,村里也有责任啊!”
      秦嘉泽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张叔,您这话可不讲理了。安全隐患我反复跟您强调过,政策也讲明白了,是您自己不同意。现在跟我说责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老汉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秦支书,您再给想想办法?名额……真不能再申请一个?”
      秦嘉泽沉吟片刻,显得十分为难:“唉,张叔,也就是您……这样吧,我回去让何书记再跑跑镇上,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再争取一个名额。但丑话说前头,不一定成。”
      “好好好!太谢谢您了秦支书!一定得多费心!”张老汉连连道谢,甚至要留他们吃饭,被众人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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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颠簸的车厢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小张佩服地说:“嘉泽哥、二娃哥,还是你们厉害,一下就拿捏住了。王老汉贪那点补贴,张老汉怕丢了好处,你们算是摸准脉了。”
      何骁也笑着评价:“配合得也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李二娃嘿嘿一笑,带着点江湖气:“何书记,我这点道行,还不是在秦支书手下历练出来的?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方子。王老汉看重眼前利益,张老汉是怕吃亏又怕落于人后,得让他们自己着急才行。”
      秦嘉泽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少给我戴高帽!不过今天这事,干得确实漂亮。”
      他转过头,目光无意间与何骁相遇。何骁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欣赏,是了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心疼。
      秦嘉泽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夕阳西斜,远山如黛。那些曾经摇摇欲坠的危房,正在一点点改变模样。而更多的工作,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五菱宏光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载着一车人的疲惫,也载着解决难题后的轻松与默契,驶向暮色中的村公所。
      车窗半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秦嘉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抹笑意,眉心却微微蹙着——他在想明天的事。
      何骁坐在后座,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工地上扛钢筋的少年。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倔,也是这样,把所有的疲惫都藏起来,只给别人看一个挺直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路还很长。但没关系,他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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