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小张受伤 今 ...
-
今年张家河村的雨季长得有些反常。时令已过白露,天空却依旧被厚重的铅云沉沉压着,雨水时骤时疏,总不见个爽利的晴天。秦嘉泽心里头原就揣着一本账——只等汛期尾巴一收,便要集中火力猛攻农危改的进度。可老天爷偏不遂人愿。
更让人悬心的是,前几日村里几户拆除重建的人家,刚刚浇灌好房顶的混凝土。正盼着来个晴日好生养护,谁知昨夜雨水又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直到天明。秦嘉泽天没亮就醒了,枕着那不绝的雨声,眉头无意识地锁紧:这雨若缠绵下去,新浇筑的房顶强度必定受损,万一需要返工,工期延误不说,农户的盼头也得跟着落空。
天光勉强透亮,他便裹上雨衣,匆匆召集了人手,分头下社查看。何骁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一同踏进绵密的雨帘里。
走访了几户,情况比预想的略好。多数人家有经验,早已用厚实的防雨布将新顶严实盖住。可走到最后两户时,秦嘉泽的脚步顿住了,心直往下沉——眼前的房顶毫无遮挡,雨水肆意冲刷着尚未凝固的灰白色混凝土,汇成细流汩汩淌下。
“这两家怎么回事?”秦嘉泽转头问小张,语气里压着火。
小张缩了缩脖子:“昨天提醒过了……兴许是觉得雨不大,或是没借到布……”
“胡闹!”秦嘉泽打断他,“去车上,把备用的防雨布全拿来,现在就盖!”
小张应声要跑。何骁盯着那湿滑溜的斜坡屋顶和漫天雨丝,心头猛地一抽,上前一步拦在秦嘉泽面前。
“等等!”他声音比往常急,“雨还没停,屋顶太滑,危险。等雨停了再说。”
秦嘉泽看他一眼,摆手:“没事,这不算什么。再淋就真坏了。”说着便要侧身过去。
旁边小张嘴快,顺口接道:“就是,何书记您别担心,小场面!据说去年发大水那会儿,河道都快平槽了,嘉泽哥为了转移牛头沟几户犟脾气的老人,那可是蹚着齐腰的水,冲进眼看要塌的土房里背出来的……”
“小张!”秦嘉泽厉声喝止,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快去!”
小张一溜烟跑了。
可何骁已经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秦嘉泽被雨洇湿的肩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画面:滔天的洪水,摇摇欲坠的土墙,眼前这个人决然冲进去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闷钝的痛。那不只是后怕,更是一种猝然的认知——在他不曾参与的过往岁月里,这个人早已无数次置身于他无法想象的险境之中。
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何骁没再说话,只沉默地上前两步,与秦嘉泽并肩立在屋檐下,望着那两处无助的房顶。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道沉默的直线。
秦嘉泽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静默,以及那静默下涌动的担忧。他侧过头,声音放软了些:“真没事。一会儿我们小心点。村里干活,有时候就得抢这点时间。”
何骁依旧没应声,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锁在秦嘉泽身上。那眼神沉甸甸的,翻涌着秦嘉泽一时无法完全辨明的情绪——有关切,有未及参与的懊恼,更有一种愈发清晰的、要与他共同承担一切的决心。
小张很快抱着大卷沉重的防雨布跑回来。秦嘉泽利落地接过,抖开,指挥着如何覆盖。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额发,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何骁默默上前,帮他用力拉住防雨布的一角。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秦嘉泽看到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没再说什么。
三人顶着雨,艰难地将主屋面覆盖了大半。可偏偏有一处边角,因为雨布尺寸所限,还裸露在外。那位置正在屋檐最外侧,下方没有任何遮挡,湿滑的斜坡在雨水中泛着冷光,看着便叫人脚底发虚。
“还得一块小点的布补上。”秦嘉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危险的边角,“我去吧,你们在这儿拉着。”
“不行!”何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太危险了!我去,找根绳子系我腰上,你们在下面拽住。”
“何书记,这哪能让您去!”小张抢着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畏惧的笑,“我来!我年轻,手脚麻利!”
“别争了,”秦嘉泽语气不容置疑,“我有经验,我去。”说着就要去拿布。
小张却一个箭步,猛地从他手里抢过那块防雨布,咧嘴一笑:“嘉泽哥,看我的!”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攀着旁边的矮墙,翻身爬上了湿漉漉的屋顶。
“小张!你回来!”秦嘉泽心头猛地一跳,急声喊道,“下来!我去!”
“没事!放心吧!”小张在屋顶上站稳,回头笑道,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秦嘉泽见他已上去,知道再喊也无用,只得紧紧盯着,声音绷紧了:“你小心脚下!慢一点!”
何骁已迅速找来一截粗绳:“小张!把绳子系上!有个保障!”
“不用,何书记!小场面!”小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注意力全在那一角裸露的混凝土上。他小心挪步过去,躬身准备铺布。新建的屋顶边缘,还残留着几截未及处理的、短而尖锐的钢筋头。小张全神贯注对付雨布,脚下猛地被什么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毫无遮挡的屋檐外栽倒下去!
“小张——!”
秦嘉泽和何骁的惊呼同时炸响。那道身影已从四米来高的屋顶直直跌落,沉重地摔在泥水地里。
两人冲过去时,小张疼得脸色煞白,额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抱着左腿蜷缩着,呻吟不止。
“别动他!”何骁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医生的冷静模式。他蹲下身,迅速而专业地检查小张的伤处,触摸、询问、观察。初步判断后,他抬起眼,对脸色发白的秦嘉泽沉声道:“可能是小腿骨折,必须马上送医院。”
没有任何耽搁,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小张抬上车,一路疾驰赶往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左小腿胫腓骨骨折,需要手术植入钢针固定,至少半年后才能取出。
病床上,小张看着秦嘉泽那双盛满自责与懊悔的眼睛,自己也难受起来:“嘉泽哥,对不起……都怪我,太逞能了,要是听何书记的系上绳子……”
秦嘉泽用力摇摇头,压下喉头的哽塞,拍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别瞎想,好好治腿。没事的,啊。”
安顿好小张,通知张姐赶来照看。离开医院前,秦嘉泽又到医院收费室给小张交了五千块钱的住院费,之后二人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医院。回村的路上,车内一片压抑的沉默。雨水冲刷着车窗,模糊了外面飞逝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