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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饮水安全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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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到九月下旬,漫长恼人的雨季总算画上了句号。天空一日日澄澈起来,阳光也有了暖意。这天上午,李二娃踢踏着脚步走进村公所办公室,人还没到跟前,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唉!老子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了!妈的关老子屁事,冲老子发哪门子邪火……”
秦嘉泽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头,只见李二娃一脸晦气地杵在门口,头发丝儿都透着股憋屈劲儿。他下意识抬眼,正巧撞上对面何骁投来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眼底都掠过一丝笑意。李二娃这模样,准是在外头碰了钉子。
秦嘉泽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倾听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安抚:“二娃哥,这又是唱哪出啊?哪个不开眼的,惹着你了?”
“还能有谁!”李二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坪上社那个张二狗!早上,老子好心好意去催他家农危改的进度,之前说得好好的自己加固,到现在连块砖都没动!我就提醒他,再不抓紧,过了时限补贴兑现要受影响。你猜这狗日的怎么说?他说老子是故意整他!” 李二娃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他说山上的引水管断了,家里喝水都成问题,修房子也要用水,他上哪儿给我变水去!你们听听,这他妈的不是瞎扯淡吗?水管断了,你接上啊!这也能怪到老子头上?真是屎盆子乱扣!”
秦嘉泽原本只是听着,准备随口劝解几句,但当“引水管断了”这几个字钻进耳朵时,他神色倏然一变,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坪上社?具体什么情况?”
“就张二狗那破事……”李二娃还在气头上,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家修房子!”秦嘉泽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急迫,“你刚才说,断水了?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李二娃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抓了抓头发,“好像……是山里哪段水管断了,他说停了几天水了。具体情况……我、我也没细问,光顾着跟他吵了……”
秦嘉泽眉头紧锁,没再听他支吾,迅速从抽屉里抓起车钥匙,转身就朝门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何骁几乎同时起身,几步跟了上去,在秦嘉泽拉开车门前拦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秦嘉泽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简短道:“走。”
车子驶出村公所,扬起一阵尘土。坪上社在张家河村的半山腰,三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整体条件在村里不算顶差,但也谈不上好。最大的短板,就是饮水。
车上,秦嘉泽已经拨通了坪上社片干部张三叔的电话,语气干脆:“三叔,坪上的引水管是不是又断了?具体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张三叔带着口音的声音:“是嘉泽啊……对,断了。就前几天下雨,后山滚了石头,正好砸在管子上。”
“又断了?”秦嘉泽声音沉了沉,“去年我们不是专门排查维护过那段吗?应该没那么容易出问题才对。”
“唉,嘉泽,那段地方你也晓得,土是松的,又是个老滑坡带,一下雨就爱掉石头,防不胜防啊。”张三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叔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上来,一起去看看。”
“我在屋后头地里打猪草哩,你们直接过来就是。”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何骁侧过头问:“坪上社的饮水,一直是个问题?”
“嗯。”秦嘉泽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有些沉,“这地方打不出像样的水井,全靠从更远的山坳里引一股泉水下来。夏天水量还行,冬天水量就小很多。刚才说的水管,就是这根‘生命线’。”他顿了顿,解释道,“饮水安全是硬指标,去年我们花了大力气全线排查过。最麻烦的就是有一段两百多米的管子,非得经过一处陡坡,那里土质不稳,是滑坡隐患点。去年我们重新埋了更结实的管子,还尽量做了防护,没想到……还是没扛住。”
“不能绕开那段险路吗?”何骁问。
“能。”秦嘉泽的回答干脆,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绕开那段,起码得多用两公里的新管子。算上材料和人工,不是个小数目。去年那些管子,是镇上特批的,村里跑断了腿才申请下来。现在村里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农危改、产业扶持……哪一项都比绕开这段水管更急迫。所以……”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何骁听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现实困境。有限的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而有些“刀刃”,暂时还排不上号。他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对秦嘉泽肩上那份沉重,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车子在坪上社一处相对平坦的院坝停下。张三叔已经从地里回来,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汉子,手里还沾着草屑。
“三叔。”
“嘉泽,何书记,你们来得快!”张三叔迎上来,“走,先到屋里喝口水。”
“不忙了,三叔。”秦嘉泽摆摆手,“先去看管子。具体情况你边走边说。”
三人沿着屋后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坡度也陡了起来。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山体明显有滑坡痕迹的陡坡下方。只见一根黑色的塑胶水管从上方垂落,中间一截被砸得稀烂,断口处还在滴滴答答地渗着水,下方的泥土被冲出一片小水洼。
秦嘉泽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和周围环境。何骁也在一旁观察,看到坡上确实有不少松动的石块。
“三叔,停水几天了?”秦嘉泽问。
“快五天了。这几天,大家伙都是去上游那个小水潭挑水,或者用摩托车驼,不方便得很。”
秦嘉泽目测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地形:“断的这一截不长,换个三四十米的新管子,从旁边稍微稳固点的地方重新牵引固定,应该能接上。村上仓库里还有去年剩下的一些备用管,三叔,你一会儿跟我回村上去取。下午,你组织几个在家的劳力,咱们争取今天就把水接通。”
“行!”张三叔干脆地应下,“只要有管子,人工我来安排,下午就能弄!”
何骁看向秦嘉泽:“下午我们一起过来帮忙?”
秦嘉泽却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目光望向山下镇子的方向:“不了,这边有三叔安排,我放心。下午……我得去一趟镇上。”
他的语气平静,但何骁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决断。去镇上,恐怕不只是汇报,更是要去争取那“绕开两公里”的可能性,或者,至少为下一次的“断裂”,提前备下一点冗余的保障。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秦嘉泽沾了泥点的侧脸上,那神情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服输的韧劲。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秦嘉泽便抓起车钥匙往外走。何骁知道他要去镇上,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我陪你一起去。”何骁说。
“不用,”秦嘉泽脚步没停,语气有些生硬,“这事儿不知道得磨多久,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打心底里不愿何骁跟着。每次去镇上汇报工作、争取资源,都少不了一番软磨硬泡,甚至有时得彻底豁出脸皮去缠、去求。那个在领导面前堆起笑容、说着软话、甚至带点无赖劲儿的秦嘉泽,是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直视的一面,更不想被何骁看见。那感觉,像是把最不堪的生存伎俩,暴露在了最珍视的人面前。
“这也是我的工作职责。”何骁的语气平静却坚持,堵住了秦嘉泽的后路。
秦嘉泽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只闷声道:“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