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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世故圆滑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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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向河口镇政府。一路上,秦嘉泽抿着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作战路线”:先找扶贫办,再攻水管站,若都不行,最后就只能去敲镇长的门。目标明确——最好能争取到一笔小额专项资金,实在不行,批下两公里饮水管也是胜利。坪上社一百多口人等着水喝,这事不能再拖。
下午刚上班,两人便踏进了镇扶贫办的办公室。主任老赵一抬眼看见是秦嘉泽,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这尊“佛”又来了!整个河口镇,就数张家河村这位支书最难缠,主意正、脸皮厚、不达目的不罢休。可面上,老赵还是迅速堆起了笑容:
“哎哟,秦大支书!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
秦嘉泽瞬间切换了面孔,脸上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快步上前:“我的好主任哟!还能是什么风,当然是来找您汇报工作、求您关照的东风啊!”
这时的秦嘉泽,腰杆似乎都软了几分,语气里透着熟稔的亲近和刻意的奉承。何骁站在他侧后方,静静看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秦嘉泽——圆滑、世故,甚至有点油滑。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别别别,”老赵连忙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能有什么好关照你的?符合政策的,能给张家河村倾斜的,我可都尽力了!”
“主任您的好,嘉泽心里记得,张家河村的老百姓也都记着呢!”秦嘉泽笑容不减,话锋却转得极快,“可今天这事儿,主任您可不能不管啊!事关坪上社的饮水安全,老百姓快没水喝了。”
“哎哎,你这是要赖上我啊?”老赵故作苦恼。
“我哪敢啊主任!”秦嘉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显得推心置腹,“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这根‘定海神针’。”
老赵怕被他缠上,眼神瞟向何骁,试图转移话题:“这位……就是市里新派下来的何书记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赵主任好,我是何骁。”何骁礼貌点头。
“何书记好!一看就是干实事的!”老赵寒暄着,想把注意力从秦嘉泽身上引开。
秦嘉泽哪会让他得逞,立刻把话头拉回来:“我的好主任,今天我和何书记来,就是盼着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坪上社饮水管道的事。您也知道,那段管子老出事……”
“嘉泽啊!”老赵打断他,一脸为难,开始倒苦水,“不是哥哥不帮你,现在各村的资金都紧巴巴的,多少棘手问题排着队呢!饮水问题,之前不是统一排查报过,也批过钱和管子了吗?”
“是是是,哥哥您对我们的好,我都刻在脑子里呢!”秦嘉泽顺着他的话,语气越发恳切,“所以这次有难处,第一个就想到您了不是?我们也不要多,看看镇里能不能再拨个万把块的专项资金应急?实在不行,批点管子也成!”
“万把块?嘉泽,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老赵夸张地叹气,“别说一万,现在五千都批不下来!账上实在没这笔预算。”
“主任,那就五千!您想想办法,挤一挤总有的!”秦嘉泽眼睛一亮,立刻抓住话头,“这可是关乎坪上社三十四户、一百四十六口人的喝水大事啊!脱贫攻坚,饮水安全是硬杠杠,您最清楚了!”
“我理解,我都理解……”老赵搓着手,“可真是没有啊。”
“主任,全镇谁不知道您心系群众、办法最多?您再给想想,我代表坪上老百姓给您鞠躬了!”秦嘉泽作势要弯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软磨。
“哎哟,别别别!”老赵被他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知道再僵持下去,这小子真能在他办公室耗一下午,只得松了松口,“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正式的申请材料,把事情缘由、预算列清楚,我们拿到会上研究一下。但是话先说前头,不一定能成啊!”
“有您这句话就行!”秦嘉泽立刻见好就收,笑容灿烂,“太谢谢主任了!那我就不多打扰,等您的好消息!”
走出扶贫办,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何骁看着走在前面的秦嘉泽,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瞬。他几步跟上去,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轻声打趣道:
“哟,秦支书……还有这副面孔呢?‘好主任’、‘好哥哥’叫得挺顺口啊。”
话音落下,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秦嘉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线条倏然绷紧。秦嘉泽骨子里的骄傲从未消失,他何尝愿意这样低眉顺眼?若不是为了张家河村那些盼着水喝的眼睛,他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绝不说这些软话。何骁的话,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在了他竭力掩饰的难堪上。
秦嘉泽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冷硬的自嘲:“怎么?看不惯?老子就两副面孔,碍着何大医生了?”
“嘉泽,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骁想解释,却见秦嘉泽已经别开脸。
“放心,老子现在脸皮厚得很,刀枪不入。”秦嘉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点破罐破摔的意味,“走吧,还得去会会我的‘好姐姐’呢。”
两人对视一眼,许多未言的情绪在目光中交织——何骁的懊悔与了然,秦嘉泽的倔强与无奈。他们都没再说什么,默契地将这一页暂且翻过。
下一站是水管站。站长李姐是个四十出头、做事利落的中年女性,看见秦嘉泽进来,表情瞬间有些精彩——既有点见到熟人的亲切,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头疼”。
“李姐!太好了您在!”秦嘉泽又挂上了那副熟稔的笑脸。
“嘉泽啊,”李姐放下手里的文件,似笑非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又有什么事要‘麻烦’姐姐了?”
“李姐慧眼!”秦嘉泽也不绕弯子,“坪上社那段老出问题的引水管,又被石头砸断了。我想着,干脆绕开那段滑坡带,重新铺一段,一劳永逸。这不,来找您批点管子。”
“要多少?”
“大概……一两公里吧。”
“多少?”李姐音量提高了一些,“嘉泽,这可不是小数目!站里哪有这么多库存?就算有,也不能这么批啊。”
“李姐,您最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了。”秦嘉泽放软声音,“那段地方确实危险,总不能老让老百姓断水。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向县水务局申请一下?我们村的情况您也清楚……”
李姐沉吟片刻,她知道秦嘉泽的脾气,不给他个准话,他能天天来。“这样吧,你们回去再精确测量一下,做个最节省管材的绕行方案,把申请和方案一起报上来。我尽量帮你们往上报,但批不批,批多少,我说了可不算。”
“行!有李姐这句话就行!太谢谢您了!”秦嘉泽目的达到,见好就收,拉着何骁告辞离开。
回村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何骁开口道:“其实……这笔钱或者管子,我可以试着向医院申请。我们是帮扶单位,有这份责任。”
“不用。”秦嘉泽目视前方,回答得很快,“小张手术的事,还有给大家买保险,已经够麻烦医院了。我们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
他并非没想过帮扶单位这条路,但他更不愿给何骁添麻烦。自己怎样伏低做小都可以,那是工作,是职责。可若要何骁也为了这些事去求人、去周旋,他想想便觉得不忍。何骁应该是穿着白大褂,冷静专业地站在手术台前,或者专注地研究病例,而不是卷入这些琐碎又磨人的基层资源争夺战里。
何骁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换了个说法:“那就先按正常渠道申请。如果镇里实在解决不了,我再和院里提,总归是多条路。”
秦嘉泽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何骁,你别动其他心思。公事公办,我能豁出脸皮去争、去要,是因为我不欠谁。可一旦掺和进私人关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容触碰的底线,“我怕我还不起。”
何骁心头一震。是了,这就是秦嘉泽。即便被生活磨得看似圆滑,骨子里仍是那个骄傲、不肯轻易欠人情的少年。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难堪,也要守住那份摇摇欲坠却绝不放手的原则与尊严。
“我明白。”何骁郑重地点点头,彻底打消了私下补贴的念头,“公事公办。”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窗外是熟悉的田野和山峦。秦嘉泽重新看向前方,侧脸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何骁不再说话,只是将这份疲惫,和疲惫之下那份不曾熄灭的责任与骄傲,默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