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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杨老师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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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何骁睡了没有,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月光从窗户一格一格移过去。
越想越乱。乱得像乱麻,找不到线头。
索性不想了。
他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身,在晨风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捋顺,把外套的领子整理好。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表情从容,又是那个遇事冷静、从不慌乱的秦支书。
他推开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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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姐来得比平时都早。
秦嘉泽下楼时,她正在往桌上摆饭盒。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秦,起来了?”
“三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秦嘉泽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几个保温饭盒上。
周三姐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蹙,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我听说何医生受伤了?严不严重?”
“在青苹岩摔了一跤,”秦嘉泽在她对面坐下,“腿上划了道口子,挺长的,不过没伤到骨头。得养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周三姐轻轻拍着胸口,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在心疼,“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也得好好养着。”
她说着,开始打开那些饭盒,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杨老师昨天晚上特意炖的鸽子汤,说是对伤口愈合好。这个是天麻猪脚,炖了三个钟头,软烂得很,给你俩补补。”她指着另一个稍大的保温桶,“还有我今天早上摊的鸡蛋饼,趁热,你尝尝。”
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饼递到面前。秦嘉泽顺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周三姐是个热心人,这一点全村人都知道。谁家有困难,她总是热心的跑去帮忙。可今天这架势——大清早从家里赶过来,提着这么多东西,这份上心和在意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平时她对其他人的关心。
上次小张摔断退骨,她也就是去医院看望一下,提了一兜水果。
“三姐,”秦嘉泽咽下那口饼,试探着问,“你之前说何医生是杨老师的恩人,是怎么回事?”
周三姐正在摆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秦嘉泽,落在虚空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慢慢坐下来,叹了口气,眼睛眯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感激、后怕、庆幸,还有深深的温暖。
“我们家老杨,”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之前不是得了肺癌吗?”
“这事我知道。”秦嘉泽点头,“记得我刚到村上的时候,你还请假陪杨老师去海市复查呢。”
“就是呀。”周三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现在我们家老杨恢复得这么好——说严重点,老杨这条命,都是何医生救的。”
秦嘉泽放下手里的饼,认真地看着她。
“三年前的事了。”周三姐的目光又飘远了,像是在回放一部刻在记忆里的电影,“那会儿何医生跟着他们那个‘医路同行’的团队,来河口镇搞医疗公益活动。他被分派到老杨的小学,给暑期留守儿童做心理健康辅导和卫生教育。”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杨就这样认识了他。何医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医术好,医德更好,对人真心实意的好。”
“说来也巧,”周三姐继续说,“他在学校那几天,刚好看见老杨咳嗽。老杨常年教书,有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开始以为是老毛病犯了,自己没太在意。他咳了好几回,有时候咳出血丝来,就偷偷吐掉,不想让人看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可是何医生看见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有一天讲座结束,他专门把老杨叫到一边,问他咳多久了,什么颜色的痰,有没有胸痛。老杨还笑着说不碍事,老毛病。何医生当时就说——杨老师,你这个病不简单,得去医院查查。”
“老杨没当回事,”周三姐抹了抹眼角,“是我们家闺女回来跟我们说的,说那个何叔叔让爸爸去医院,爸爸不听。我这才逼着他去了县医院。”
她深吸一口气:“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肺癌,中期。”
秦嘉泽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被癌症拖垮的家庭,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家庭意味着什么。
“小秦你不知道,”周三姐的眼眶红了,“我当时的天,整个都塌了。”
秦嘉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来呢?”他问。
“后来——”周三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后来老杨把检查结果拿给何医生看了。何医生建议去海市做手术,说那边的医疗水平高,成功几率大。”
她苦笑了一下:“可是小秦你也知道,海市那种大医院,对我们乡下人来说,光是挂个号就够折腾的了。更别说排队检查、排队等手术,人生地不熟的,想想都发怵。”
“但是有何医生。”秦嘉泽轻声接道。
“对,有何医生。”周三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笑着,“他帮老杨联系好了医生,据说是肿瘤科最好的专家。我们去的时候,压根没有折腾,很顺利地就做完了所有检查。”
她用手背擦去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激:“最让我和老杨感动的是,那会儿何医生就在那家医院实习。他担心我们找不到门路,为了帮我们看病,自己假期都没在家多待几天,就提前回了海市。好几项检查,都是何医生陪老杨去做的。”
“你知道吗小秦,”周三姐看着秦嘉泽,眼神亮得惊人,“老杨后来跟我说,做支纤镜检查那天,他躺在检查床上,嗓子里堵着一口痰,想咳,可是那里没有垃圾桶也没有纸。他不好意思说,就憋着。是何医生发现了不对劲,问他,他才说出来。然后何医生——”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何医生当时就帮他把痰拍了,用手接着,让他直接吐在自己手上。虽然何医生戴着医用检查手套,可是这样的不嫌弃,就算是亲人也未必能做到吧。”
秦嘉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帮自己整理英语笔记的少年,想起那个在自己父亲病重时把全部积蓄塞过来的何骁,想起那个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在担忧自己安危的何骁。
他想起昨晚,隔壁房间里那个轻声说“早点休息”的人。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
“小秦啊,”周三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医生对我们真的太好了。我们在海市看病那段时间,全靠他帮忙。他经常为了我们的事忙前忙后,跑上跑下,像自家亲人一样。”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起来:“没想到他会来咱们村驻村。老杨知道这事,高兴坏了,说了好几次让他来家里吃饭。可是村上事多,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昨天听说他受伤了,我和老杨都担心得不行。老杨昨天专门去买了鸽子,炖了汤,说对伤口愈合好。”
秦嘉泽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