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陌生的关心 深夜十一点 ...
-
深夜十一点,京市的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星辰”餐厅最后一批客人刚刚离开,林尧琛换下制服,背上书包,从后门走出来。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时还是有一点点不适——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他紧了紧衣领,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去。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出租车在路口等客。路灯把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要交的课程设计,没有注意到路口拐角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驶过来。
车灯刺眼。
刹车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林尧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车头蹭了一下,踉跄着摔倒在地。书包里的书散落一地,膝盖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疼。
他皱了皱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急。
“你没事吧?”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尧琛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面容冷峻,五官深邃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林尧琛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风声、车声、远处的霓虹灯,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像刻进了记忆里。
“我……”林尧琛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没有哭喊,没有谩骂,甚至没有抱怨。
他只是皱着眉,试图自己站起来。
顾辞蹲下来,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片洇开的血迹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可能伤到骨头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林尧琛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能走。”
顾辞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衣服洗得发白,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线缝着,膝盖上全是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
顾辞心中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烫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像是闷了很久的房间忽然开了窗,风吹进来,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动”。
现在他知道了。
“老周,把医药箱拿来。”顾辞回头喊了一声。
助理老周抱着医药箱小跑过来:“顾总,我来处理——”
“不用。”顾辞接过医药箱,蹲下来,打开箱子。
老周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跟着顾辞八年,从没见过老板蹲下来给任何人处理伤口。
“真的不用……”林尧琛想往后缩。
“别动。”顾辞按住他的小腿,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掉膝盖上的血迹,手法竟然很熟练。
林尧琛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的手在抖。
——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蹲在路边给一个陌生人擦血,手还在抖。
“你的手在抖。”林尧琛忍不住说。
顾辞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飞蛾扑棱着翅膀绕着灯罩打转。远处的车声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怕你疼。”顾辞说。
三个字,很轻,却重得像一颗石头砸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林尧琛愣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
最终,林尧琛还是被塞进了那辆迈巴赫。
“我真的没事。”他坐在后座上,膝盖上贴着纱布,语气有些无奈,“不用去医院。”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顾辞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而且,是我撞的你。我有责任。”
林尧琛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从刚才到现在,说的话、做的事,都跟传闻里的“高冷”“不近人情”沾不上边。传闻说他杀伐果断,手段狠辣,员工见了他都绕着走。可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蹲下来给他擦伤口,手还在抖。
“你叫什名字?”顾辞问。
“林尧琛。”
顾辞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京大的?”
“嗯。”
“大几?”
“大一。”
“什么专业?”
“金融。”
顾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林尧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他不知道,顾辞一直在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睫毛的弧度,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老板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医生检查完,摘下手套:“皮外伤,膝盖旧伤裂开了,没伤到骨头。回去别沾水,按时换药。”
林尧琛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顾辞站在旁边,眉头还是皱着:“确定没问题?要不要做个CT?”
“不用。”医生笑了笑,“真没事。”
林尧琛从病床上下来,穿上鞋,对顾辞说:“我说了没事吧?太夸张了。”
顾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谨慎一点没坏处。”他说。
老周去缴费了,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尧琛坐在床边,顾辞靠在墙上,隔着一米的距离。
“你为什么来这种餐厅兼职?”顾辞忽然问。
“缺钱。”林尧琛回答得很直接。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装腔作势、遮遮掩掩,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说“缺钱”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
凌晨十二点半,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林尧琛站在台阶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膝盖只是擦破皮,又不是断了。”
顾辞站在他面前,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尧琛膝盖上那块纱布,眉头还是没松开。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说。
“我刚才就是打车来的。”
“那是刚才。”顾辞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更晚了。”
林尧琛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固执了。
他们已经在医院门口对峙了五分钟。医生说可以走了,林尧琛说我自己打车,顾辞说我送你,林尧琛说不用,顾辞说必须送——循环往复,谁也没说服谁。
助理老周站在不远处的车旁,看着这一幕,内心翻江倒海。
他跟了顾辞八年,从没见过老板跟任何人这样“商量”。不,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单方面的坚持。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少年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换作别人,早就点头哈腰了。
“走吧。”顾辞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语气笃定得像已经达成了共识。
林尧琛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车上,暖风开着,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尧琛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
“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顾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排班到十一点。”林尧琛说,“有时候客人走得晚,会拖一会儿。”
“每天?”
“一周五天。”
顾辞沉默了几秒:“不安全。”
林尧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不安全”的时候,语气跟教授说“你这个论点需要补充数据”一样认真。
“还好。”林尧琛说,“京市的治安没那么差。”
“不是治安的问题。”顾辞说,“是你一个人走夜路。”
林尧琛张了张嘴,想说“我走了十几年也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顾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担心。
他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担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兼职学生走夜路?
“你……”林尧琛迟疑了一下,“你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对陌生人这么好。”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林尧琛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顾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是陌生人。”
林尧琛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时,林尧琛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到了。”他说,“今晚谢谢你。”
顾辞也跟着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霉味。
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你住几楼?”
“三楼。”林尧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
“楼梯有灯吗?”
“……大部分时候有。”
顾辞沉默了一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电话。”他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林尧琛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卡纸,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顾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我记住了。”林尧琛把名片收进口袋,“晚安。”
他转身朝楼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辞还站在车旁,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尧琛莫名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转回头,走进了楼道。
——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楼道门关上,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直到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他才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顾总,回去吗?”
“嗯。”
车发动了,驶出那条窄巷子。
老周憋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顾总,刚才那个人……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怎么……”
“开车。”顾辞的语气冷了下来。
老周识趣地闭嘴了。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在笑。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他跟了顾辞八年,从没见过老板因为任何人露出这种表情。
——
出租屋里,林尧琛换下衣服,坐在床边检查膝盖上的纱布。
顾辞包扎的手法很专业,纱布缠得不紧不松,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他想起那个人蹲在路边给他擦血的样子——一个穿着定制大衣的男人,蹲在脏兮兮的马路上,手还在抖。
“怕你疼。”
那三个字忽然又冒了出来,毫无征兆。
林尧琛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妈?”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出去,发现张桂兰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下来。
床头柜上,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安静地躺着。
林尧琛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顾辞。
他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顾氏集团总裁,京市首富,身价近千亿。新闻里的照片都是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刀。
跟今晚蹲在路边给他擦血的那个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他把名片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在路灯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个人……有点奇怪。”他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
与此同时,顾辞回到了位于京市核心地段的顶层公寓。
他没有开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顾总,调查已经安排下去了,最快三天出初步结果。”
顾辞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脑海里全是那个少年的样子——路灯下坐在地上,膝盖上全是血,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无数人。有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有在他面前虚与委蛇的,有在他面前算计筹谋的。
但从没有人,像那个少年一样,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林尧琛。”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
顾辞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老周的消息。
三天。
他等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