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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蓝衣自承守关人   金缕玉 ...

  •   金缕玉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做梦。

      不然没法解释眼前这一幕——一个美得不真实的蓝衣女子飘在半空中,裙摆像云一样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而季灾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四目相对,像是隔了三百年没见的老情人。

      不对,不是“像是”。就是。

      金缕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还在嗡嗡响。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偷偷打量着那个蓝衣女子。她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了,脚踩在蓝色的小花上,整个人和那些花融在一起,像一朵成了精的蓝花。她的脸冷得像冰雕,但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深冬古井里那种沉静的、带着幽光的冷。

      美。太美了。金缕玉见过赵瑶昙的美——干净,清冷,像一杯白水。但这个蓝衣女子的美不一样,她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像一把刀。

      蓝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金缕玉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她的目光在金缕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金缕玉看见了——那一瞬间,冰山裂了一条缝,透出一丝暖光。

      “我叫依蓝。”她的声音飘渺,像风穿过竹林,又像水底的回声。

      金缕玉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脸,就凝固了。

      依蓝。依蓝?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脑门上。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金缕玉的声音劈了叉,“你是那个——一人灭了整个刘家的——依蓝?”

      季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右眼里带着一丝困惑:“怎么了?”

      金缕玉猛地后退了三步,撞在赵瑶昙身上,又弹了回来。他的手指着依蓝,指节在发抖,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她她她——她可是所有世家最为忌惮的人!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又开始往赵瑶昙身后躲。

      赵瑶昙伸手把他从背后拽出来,像拽一只躲在母鸡翅膀下面的小鸡。她的杏眼冷冷地看着金缕玉,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别把你们的胆小拿来当借口。”赵瑶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金缕玉的心上,“那刘家什么作为,你不清楚?他们那是自己找死。”

      金缕玉的脸涨红了:“我、我当然知道!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他也不能够将刘家一百二十多口人全部杀死吧?就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

      赵瑶昙“嗤”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杀伤力极大,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金缕玉最软的地方。

      “笑死。”赵瑶昙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金缕玉,杏眼里带着一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审视,“如果不是刘家被灭,还没有你们金家能上位的呢。你忘了?你们金家当初可是在刘家手底下当家仆的。若不是刘家家主被整个推翻,哪有你们的今天?”

      金缕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一盏走马灯。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金家祖上确实是刘家的家仆,后来刘家倒台,金家才靠着七座矿山翻了身。这是金家不愿意提起的旧事,也是金缕玉从小就不爱听的故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依蓝。依蓝站在蓝色花丛中,面无表情,像一座冰雕。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金缕玉身上,而是落在那些蓝色的小花上,像是在看一朵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金缕玉的心里还是不服气。他嘀咕了一声,声音小到像蚊子叫:“反正……反正她杀那么多人就是不对……”

      季灾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半闭着,目光在依蓝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你居然杀人了?”季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的修炼心法不是不能杀生?”

      依蓝终于把目光从花上移开了。她看着季灾,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深海一样的平静。

      “早就破戒了。”依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灾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金缕玉在这两个人的对视中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但金缕玉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得很紧,紧到随时都会断。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都不想。

      “我们走吧,”金缕玉拉了拉季灾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努力驱散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去找小乔仙吧。这里阴森森的,多待一刻都难受。”

      依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金缕玉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冰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刮得他脸皮发麻。

      “小乔仙不在这里。”依蓝说。

      金缕玉愣住了。

      “这里,”依蓝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上的蓝色小花,“是死道。”

      死道。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金缕玉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金家藏书阁里那本古籍上的记载——死道,幽冥之径,非生者之路。唯有魂魄已死之人,方能在死道中行走。

      “死道?”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死道不是只有死人才能进来的吗?莫非——我们都死了?”

      他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嘶”了一声。疼的,还活着。他又掐了一把,还是疼的。他的脸白了。

      依蓝微微抿了抿嘴唇。那个动作很小,但金缕玉注意到了——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细细的线,线的两端微微下弯,像是在忍什么。

      “并非□□死亡才叫死亡。”依蓝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还有一种死亡,是精神死亡。只要一个人的灵魂不存在于世,就会被死道拉扯出来。而与之有牵连的灵魂,都会被牵扯进来。”

      金缕玉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目光从依蓝身上移到季灾身上,又从季灾身上移到赵瑶昙身上,最后落回自己身上。

      “可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啊?”金缕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想死”的恳切。

      赵瑶昙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静。

      “应该是他。”赵瑶昙的目光落在季灾身上,“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又能打能走能呼吸——这不合常理。除非,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活人的范畴了。”

      金缕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季灾。季灾站在那里,右眼半闭着,脸上的疤在蓝光的映照下像一条银色的蜈蚣。他的破袍子在无风的洞窟里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陶俑。

      “啊?”金缕玉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你是——死的?”

      话音刚落,他感觉头顶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他一下。那痛感很清晰,从头顶传遍全身,麻嗖嗖的,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哎呦”一声,捂住头顶,左右看了看——季灾的手垂在身侧,没动;赵瑶昙站在三步外,手也没动;依蓝飘在半空中,离他至少有一丈远。

      没有人动手。

      金缕玉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敢再问了。

      季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已经死了。”

      金缕玉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的脑子在“晕过去”和“不能晕”之间疯狂摇摆,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的腿在发软,视线在发黑,嘴唇在哆嗦——这是要晕的前兆。

      赵瑶昙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金缕玉的脚趾头被踩得“咔嚓”一声,疼得他“啊——!”地叫了出来,眼泪都飙出来了。他弯下腰,抱着脚,单腿跳了三下,差点摔倒。

      “你到底还救不救人了?”赵瑶昙的声音冷冷的,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长点出息吧。”

      金缕玉抱着脚,眼泪汪汪地看着赵瑶昙,想骂又不敢骂,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站直了,脚趾头还在疼,但他忍住了。

      依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你们来死道救人,可真搞笑。”依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情绪,“谁给你们指的路?”

      金缕玉和赵瑶昙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季灾。

      季灾的右眼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他的目光从金缕玉身上移到赵瑶昙身上,又从赵瑶昙身上移到依蓝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脚边的蓝色小花上。

      “三百年前,”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这里确实有小乔仙。”

      依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把三百年的时光一口气吐出来。她看着季灾,秋水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三百年了,你还是没变啊。”依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里早就被季祸推翻了。现在,这里叫死道。”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瞳孔里的灰雾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但金缕玉注意到,季灾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灰白色的手——微微握紧了。

      “怎么哪都有他?”季灾的声音很平静,但金缕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铅块一样的疲惫。

      依蓝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窟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划过了丝绸。

      “这要问你。”依蓝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当初没杀死他,如今再想抓他,好比大海捞针。”

      洞窟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蓝色小花花心里那些金色光点闪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颗沙粒在跳动。安静到能听见金缕玉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快。

      季灾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半闭着,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的那朵蓝色小花,和脚底下这些花一模一样。

      “你有办法出去?”季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依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像是在看他的灵魂。

      “有。”依蓝说。

      季灾的右眼微微亮了一下。

      “杀了死道守护人。”依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季灾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蓝色花海,幽暗的洞壁,高不见顶的穹顶。他感知不到任何人的存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在哪?”季灾问。

      依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季灾,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映着蓝色花海的光,像两汪深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下沉。

      然后她展开了双手。

      蓝色的衣袖像两片云一样向两侧展开,裙摆在她身下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色牡丹。她的身体从地面上缓缓浮起,悬浮在半空中,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窟。

      那些蓝色的小花同时亮了起来。千万朵花心里的金色光点同时闪烁,像千万颗星星同时眨了一下眼睛。花茎开始生长,花瓣开始舒展,整个洞窟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活的、会呼吸的蓝色海洋。

      金缕玉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我是死道守护人。”依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飘渺,空灵,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声。

      赵瑶昙的杏眼猛地瞪大了。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箭囊上,手指夹着三支白羽箭,箭尖指向依蓝。她的呼吸平稳,但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蓝衣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金缕玉的腿又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洞壁边上,背靠岩石,双手撑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你——你是守护人?”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那那那——那我们要杀了你才能出去?”

      依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季灾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季灾站在原地,右眼半闭着,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依蓝,看着她身上迸发出的蓝色光芒,看着她身后那片铺天盖地的蓝色花海。

      他的右手从腰间解下了骨鞭。

      黑色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在蓝色小花上轻轻滑过,花茎弯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没有别的办法?”季灾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依蓝摇了摇头。她的长发在蓝光中飘散,像一团黑色的墨滴进了蓝色的水里。

      “死道有进无出,”依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念一首诗,“除非守护人死。这是规矩。三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季灾握着骨鞭的手,指节发白了。

      金缕玉靠在洞壁上,看看季灾,又看看依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说“那我们就杀了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季灾的表情——那只右眼里翻涌的灰雾不再是无情的、冷酷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碎了的玻璃一样的光。

      那是悲伤。

      金缕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蓝衣女子,不是敌人。

      但现在,季灾要杀了她,才能救金缕玉的母亲。

      金缕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们不杀她了,我们想别的办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余月竹只剩六天了。

      “季灾……”金缕玉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季灾没有回头。他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依蓝。蓝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上,照在他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里。那只瞎眼窟窿里,又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水。

      依蓝看到了那滴黑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平静。

      “动手吧。”依蓝说。

      季灾的骨鞭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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