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

  •   季如轩回到三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闪烁,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得很慢,指尖还残留着傍晚时分那种莫名的凉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商硕歉意的脸、肩膀上不自在的触感,以及……另一个滚烫到让人心慌的怀抱剪影。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清空。院门就在眼前,木质的门板在夜色里显得厚重而沉默。他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动作却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女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枣红色棉服,头发在脑后随意挽着,鬓边散落着几缕枯黄的发丝。
      她背对着门口,正仰头打量着这栋翻修过、在周围老房子中显得格外齐整的小院,双手插在衣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似乎有些畏寒。

      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季如轩也瞬间认出了来人。
      他握着钥匙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刚刚还因为各种情绪而微微发热的脸颊,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很轻,带着不确定。
      女人闻声转过身。路灯昏暗的光勉强照亮了她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已有了不少岁月的刻痕,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和操心留下的疲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看到季如轩,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

      “轩轩!你可回来了!”季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略高的语调,“我等你半天了,打电话也不接!”
      季如轩这才想起,下午在画室调静音了,一直没调回来。
      他抿了抿唇,低头打开院门:“手机静音了。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他侧身让开,“进屋说吧,外面冷。”

      季母跟着他进了院子,目光还在四处打量,嘴里啧啧两声:“这地方收拾得是挺不错哈,比你爸厂里那宿舍强多了。听说这片的房子,现在可紧俏了,是那个什么……青年企业家搞的是吧?你运气倒好,能申请上。”

      季如轩没接话,推开屋门,按亮客厅的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季母脸上更清晰的纹路和眼底某种急切的光。

      “妈,您坐。喝水吗?”季如轩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季母在沙发上坐下,却没碰那杯水。她搓了搓手,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的儿子,脸上堆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季如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轩轩啊,妈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季母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商量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弟弟,小浩,他上回考试不是不理想嘛,我和你爸寻思着,还是得给他报个好点的补习班。就他们学校老师私下开的那个,听说效果特别好,好多孩子报了成绩都上去了。就是……这学费有点贵,一学期要这个数。”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季如轩看着那数字,瞳孔微微收缩。那几乎是他两个月的生活费。

      “妈,我……”他喉咙发干,“我没那么多钱。我每个月兼职的钱,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都打回家了。” 他学美术开销大,颜料画纸都不便宜,剩下的钱本就不多。

      “我知道你打钱了,可那点哪够啊?”季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弟弟的前途要紧!这次要是再跟不上,考不上好高中,以后怎么办?跟你爸一样在厂里熬着?你是哥哥,得帮衬着点家里!”
      “可是妈,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你男朋友有啊!”季母打断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季如轩,“我听说,你谈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挺好的是吧?还是打篮球的,拿奖学金的?你去找他借点!就当是救急,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还他!”

      季如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轩轩,你弟弟要买新球鞋,同学都有……”
      “轩轩,家里这个月开销大,你兼职的钱……”
      “轩轩,你爸腰又疼了,得去看看……”
      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轩轩,家里需要钱”。

      他不是不理解家里的难处。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做点零活,收入微薄,还要供养他和弟弟。
      他知道父母辛苦。所以从初中开始,他就学着用画笔赚钱,给学校的板报画画,接点简单的设计小活,暑假去画室当助教……一点点攒起自己的学费、画材费,还要补贴家用。

      他以为考上大学,离开家,会好一些。
      可那根无形的线,依然牢牢地拴着他。
      而现在,这根线,要伸向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另一段关系。

      “妈,”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我不能去找他借钱。”
      “为什么不能?!”季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脸上的疲态被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怒气的情绪取代,“他是你男朋友!你跟个男的谈恋爱我们都没说什么,帮这点忙怎么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把家里的事放在心上?啊?季如轩,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供你读这么贵的专业,是让你翅膀硬了就不管家里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季如轩的鼻尖:“你看看你住的这地方!多好啊!干干净净,亮亮堂堂!你倒会享福!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你妈在厂里宿舍挤着?有没有想过你弟弟连个像样的补习班都上不起?!”

      “这房子……是学校资助的项目,很便宜……”季如轩试图解释,声音却淹没在母亲连珠炮似的斥责里。

      “我不管什么项目!我只知道你日子过得比家里好!你就该想着家里!”季母胸膛起伏,看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苍白的脸,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她最讨厌儿子这副样子,无论说什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淡淡的,不声不响,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和……一丝被忽视的难堪。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哑巴了?”她猛地扬起手,朝着季如轩的肩膀狠狠推搡了一下。
      季如轩没防备,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哐”一声闷响。肩膀处传来钝痛。

      他站稳身体,依旧低着头,没吭声,只是嘴唇抿得发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后背抵着冰凉的柜子,那点痛楚似乎能让他心里翻搅的、更沉闷的情绪稍微清晰一点。

      季母见他还是不言语,那股火气更盛,又上前一步,抬手似乎还想打,但最终那巴掌没有落下,只是烦躁地挥了一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就跟你那死鬼姥爷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学什么不好学画画!能当饭吃吗?当年要不是你死活要学,老师又来劝,我能让你浪费那个钱?早知道就该让你初中毕业就去打工!”

      尖锐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最柔软、也是最陈旧伤疤所在的地方。
      季如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画画。
      这个词,几乎贯穿了他整个成长记忆,混合着最微弱的亮光,和最沉重的阴影。
      从他能拿稳笔开始,就喜欢在墙上、地上、任何能涂画的地方留下痕迹。小学时,美术老师惊喜地拿着他的画给班主任看,说这孩子有灵气,该好好培养。
      他记得自己攥着那张被老师夸赞的、画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涂鸦,心里像揣了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回家,想给妈妈看。

      得到的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去去去,别弄脏衣服,画画能有什么用?考试能加分吗?”
      后来,老师家访,苦口婆心,说孩子有天分,不学可惜了,可以试试少年宫的美术班。父母陪着笑送走老师,关上门,脸色就沉下来。

      “学那个干什么?烧钱的玩意儿!”
      “就是,你看对门老张家孩子,学钢琴,一台钢琴多少钱?咱们家哪有那个闲钱?”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正经工作才是正理。”

      他不再提了。只是偷偷用攒下的早餐钱,买最便宜的白纸和铅笔,在作业本的背面,在废旧报纸的边角,继续画。
      画窗外飞过的小鸟,画课本上的插图,画梦里模糊的色彩。

      初中,有同学知道他画得好,求他帮忙画黑板报,画生日贺卡,甚至偷偷给他塞几块钱,请他帮忙画喜欢的动漫人物。
      他小心翼翼地攒着那一点点零碎的收入,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
      他用那些钱,买了第一盒真正的水彩颜料,劣质的,只有十二色,却让他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高中,学业压力增大,可他从未放下画笔。他成了学校美术社的顶梁柱,靠着接一些校外的简单设计、画商稿,一点点攒着未来可能的学费。填报志愿时,和父母的战争爆发到顶点。

      “美术?不行!绝对不行!”
      “你知道学艺术多烧钱吗?颜料、画纸、出去写生……那是咱们这种家庭能想的?”
      “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了心窍!老老实实报个师范,或者学个会计,以后好找工作!”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现出了近乎倔强的沉默反抗。
      他没有吵,没有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说话,不吃饭。最后,是年迈的姥爷看不下去,颤巍巍地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皱巴巴的一小叠钱,拍在桌上,对着父母发了火:“让孩子学!轩轩喜欢!他画得好!钱不够,我老头子还有棺材本!”

      那场风波最终以他的“胜利”告终,但代价是,他必须自己承担大部分学费和生活费,并且承诺以后要加倍“回报”家里。

      他从不后悔。画笔和色彩,是他灰白单调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里,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绳索。哪怕勒得手掌出血,他也没想过放手。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呢?
      难到连这一点点喘息的空间,都要被最亲的人,用“责任”和“亲情”的名义,挤压得快要消失。

      季母骂累了,看着儿子苍白着脸、沉默伫立的样子,也觉得有些无趣,更多的是焦躁。她知道逼不出钱,也知道儿子大概是真的拿不出来。
      可家里的窟窿等着填,小浩的前程等着钱铺路,她能怎么办?

      “行了行了,看你那死样子!”她没好气地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晦气的东西,“我告诉你,季如轩,家里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别当白眼狼!这钱,你再想想办法!找你男朋友,或者找你同学借!下个月我再来!”

      说完,她抓起自己那个有些磨损的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重。
      “妈,”季如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路上……小心。”

      季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砰。”
      门被带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季如轩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被母亲推撞到的肩膀都从钝痛变得麻木。
      然后,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柜子,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没有哭。眼睛干干的,甚至觉得有点累。

      心里空荡荡的,比那天和商硕吵架之后还要空。
      那一次,至少还有委屈和迷茫。而这一次,只剩下一种熟悉的、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好像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对父母的责备,对生活的困窘,对梦想的阻力,他都只是这样,淡淡的,承受着,消化着,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快,不慢,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有些迟钝的机器。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对面斑驳的墙壁。
      这面墙,是老房子原来的内墙,翻修时特意保留了下来,只做了加固和清洁。墙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的字。
      字迹有些模糊了,笔画却依然能看出书写者的用力与稚嫩——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那是陆江熠小时候写的。

      住进来不久后,季如轩就在打扫时发现了这行字。当时他盯着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共鸣。
      他不知道当年的陆江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激励自己走出贫困,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八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埋在了他心里。

      此刻,在满室冰冷和空寂中,他再次望向这行字。
      不破不立……
      破而后立……
      要打破什么呢?又怎么立起来呢?
      他茫然地想着。

      如果是陆学长……如果是那个从三巷最破的房子里走出来,一步步打下偌大事业,能轻易解决无数难题,也能用一个拥抱就驱散他心底寒意的陆江熠……

      面对这样的困境,他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只会缩在角落里,被动地承受吧。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冷静的,果断的,强大的……
      像一座永远也不会崩塌的山。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极其微弱的一星萤火,短暂地亮了一下。
      季如轩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紧紧环住自己。
      肩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想起了那个人,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向往和……依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