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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烧 这比哭泣更 ...

  •   陆江熠第三次按下重拨键,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挂断电话,眉心拧成一个结。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距离季如轩下午给他回复那条“好多了,谢谢陆学长”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小时。之后他发过去的几条询问晚饭和画展准备的微信,都石沉大海。
      这很不正常。

      以季如轩那种有点呆但格外乖的性格,就算在忙,看到他的消息,事后也一定会回复,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
      而且,今天并不是周末,这个时间,他通常应该已经回到三巷了。

      难道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和那个姓商的又出了什么问题?
      陆江熠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迅速晕染扩大。
      他想起那天晚上季如轩缩在沙发里、眼神空茫的样子,想起他提起商硕时那种闷闷的、不知所措的语气。
      不行,不能干等。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家居服,只匆匆在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夜晚的街道车辆稀少,陆江熠将车开得飞快,一贯的冷静自持被一种陌生的焦灼取代。他不断地扫过副驾驶座上安静的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巷口,陆江熠推开车门,几乎是跑进了三巷。昏黄闪烁的路灯将他急促的身影拉得变形。
      他跑到最里面那栋小院前,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灯光透出,一片死寂。

      “季如轩!”他拍了两下门,没人应。侧耳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再犹豫,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比室外更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但此刻,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沉闷的气息。
      陆江熠的心猛地一沉。
      他反手按亮墙上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小小的客厅。

      然后,他看到了蜷缩在旧沙发上的季如轩。
      少年侧躺着,身体紧紧蜷成一团,脸朝着沙发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睛。
      他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连鞋子都没脱,脚上是一双单薄的帆布鞋。旁边散落着那个胡萝卜抱枕,还有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是昏睡。对陆江熠进门、开灯、走近的动静,毫无反应。
      “轩轩?”陆江熠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上,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布料冰凉,而底下身体的温度,却高得烫人。
      陆江熠呼吸一窒,手背迅速贴上季如轩的额头。
      滚烫!

      “季如轩!”他提高声音,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沙发上的人只是难受地蹙紧了眉头,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一点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呓语,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
      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陆江熠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关于感情、关于算计、关于循序渐进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慌和揪心。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将季如轩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好轻。
      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即将破碎的羽毛。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过来,烫得陆江熠手臂发颤。

      “没事,没事,我送你去医院。”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怀里的人,还是在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他抱着季如轩,快步冲出屋子,甚至顾不上关门,用脚将院门带上,然后冲向巷口的车。

      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季如轩软软地歪向一边,陆江熠立刻脱下自己的羊绒开衫,卷了卷,垫在他头侧。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滚烫的脸颊,那温度让陆江熠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奔云城中心医院。

      夜晚的道路畅通,陆江熠却觉得这段路漫长得没有尽头。
      他不停地侧头看向副驾驶,季如轩一直昏睡着,只有偶尔因为车身颠簸而难受地闷哼一声,才会让陆江熠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至少还有意识。

      “坚持住,马上就到。”他声音干涩,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刺眼。护士看到陆江熠抱着人冲进来,立刻推来了移动病床。
      “高烧,昏迷,叫不醒!”陆江熠语速极快,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立刻接手。量体温,39.8度。听诊,心肺暂无大碍。询问病史,陆江熠答不上来,只能干着急。
      护士从他怀里接过季如轩,放上病床,推进了诊室。

      陆江熠被拦在门外。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紧闭的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急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来往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步履匆匆,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

      他掏出手机,想给温以喃打电话,又想起今晚不是他值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上面挂着吊瓶,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下,汇入季如轩手背的静脉。
      他依旧闭着眼,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至少那抹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只是依旧苍白。

      “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热,已经用了退烧和抗病毒的药。需要留院观察,等体温降下来。你是家属?”医生问。

      “是。”陆江熠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人,“他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用了药,体温会慢慢降。醒来估计还要一会儿,让他睡吧。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今晚留观。”
      “好,谢谢医生。”

      陆江熠跟着护士,将季如轩推进一间双人留观病房,另一张床空着。护士调整好点滴速度,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

      陆江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片刻不离地锁在季如轩脸上。
      少年安静地躺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发烧,嘴唇有些干裂起皮。
      一只手搁在白色的被单外,手背上贴着胶布和留置针,纤细的手腕和手指,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陆江熠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就这样握着,静静地守着。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护士进来查看点滴,他都只是点点头,目光不曾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吊瓶里的药液下去了一小半。季如轩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眉心蹙起,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
      陆江熠立刻紧张地俯身:“轩轩?”

      季如轩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的,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英俊脸庞上。

      “……陆……学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茫然。
      他好像还没完全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痛,脑袋昏沉,喉咙像着了火。

      “嗯,是我。”陆江熠见他醒来,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落回去大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你在医院,发烧了,现在在打点滴。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季如轩眨了眨眼,迟钝的思维慢慢回笼。他记得自己下午从学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身上有点发冷,就蜷在沙发上想睡一会儿……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灼热……再然后……
      是陆学长抱起了他。
      是陆学长送他来的医院。
      是陆学长……一直在这里。

      他看着陆江熠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那眼下因为熬夜和担忧而泛起的淡淡青影,心里那处空茫冰冷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带着酸涩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痛得发不出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
      陆江熠立刻会意,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唇瓣,然后才将吸管凑到他嘴边:“慢点喝,小心呛到。”

      季如轩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喝得很慢,陆江熠就极有耐心地端着杯子,微微倾斜着角度,确保他能喝到,又不会洒出来。

      喝了几口,季如轩摇摇头,表示够了。
      陆江熠放下杯子,又重新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季如轩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想到他一个人昏倒在冰冷的屋子里,心里那股后怕和心疼又翻涌上来,忍不住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是不是下午……”
      是不是下午又见了那个姓商的,受了气,又着了凉?

      他的话没说完,但季如轩似乎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少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陆江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他声音依旧沙哑,很轻,“是……我妈下午来了。”

      陆江熠眉头一皱。
      季如轩没有详细说母亲来要钱、争吵、甚至推搡的过程,他只是用那种惯有的、淡淡的语气,简单提了母亲想给弟弟报补习班,来找他,他没钱的寥寥几句。
      但陆江熠是什么人?他几乎瞬间就从这简短的陈述、季如轩此刻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下午那条之后再无回音的消息中,拼凑出了大致的、令人不悦的真相。

      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猛地窜上心头。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他们用亲情绑架这个沉默的少年,为了他们让他独自承受这些压力,甚至可能……还动了手?

      他看着季如轩平静无波、甚至有些麻木的侧脸,那股火气又化成了更深的怜惜。

      他见过季如轩提起画画时眼里的光,见过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微微弯起的眼睛,也见过他因为委屈和迷茫而泛红的眼眶。
      唯独没见过他此刻这种,像是习以为常的、将一切情绪都内化到近乎空洞的平静。
      这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陆江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知道,此刻责备或追问都无济于事,季如轩需要的是休息,是……一点支撑。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季如轩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可靠,“有我在。”
      季如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眼,看向陆江熠。
      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麻木,有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看着陆江熠,这个强大、成功、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他的生病而满脸疲惫和担忧,守在他的病床边,笨拙却又细心地照顾他。

      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好像被这目光和话语,烘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下午昏睡前,看着墙上那行字时,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是陆学长……
      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轻轻地、慢慢地,将自己的脸,侧过去,贴在了陆江熠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微凉的脸颊,贴着温热干燥的皮肤。
      像归巢的倦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栖息的枝桠。

      陆江熠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手背上传来少年脸颊微烫的柔软触感,还有那轻浅的、带着药水味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反手握上去,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但他忍住了,只是任由季如轩靠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轻轻回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规律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一种无声的、温暖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过了一会儿,陆江熠用另一只手,轻轻拉高了季如轩身上的被子,将他裹得更严实些,只露出贴着针头的手和靠在他手边的半张脸。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哪也不去。”
      季如轩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靠着他手背的力道,似乎更放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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