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巴掌 司绝 ...
-
司绝是被林婵的电话叫回去的,电话里女人的声音依旧软糯轻柔,像平日里无数次叮嘱他添衣吃饭那般,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温声说:“阿绝,回家一趟吧,妈妈炖了你爱喝的汤,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可司绝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通温柔电话的背后,是避无可避的对峙。
初三那天他在外滩餐厅,看到包间里的女孩便转身就走,半点情面都没留,以母亲极度看重体面的性子,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驱车前往林婵独居的别墅,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年少时的顺从跟随,到如今的满心抵触,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这座位于市中心的独栋宅邸,装修精致考究,新中式风格雅致大气,一器一物都摆放得无可挑剔,处处透着体面,却也冷得毫无烟火气,从来都不是他心中真正的家。
推门进屋,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与煲汤的清润香气。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林婵端坐在主沙发上,一身米白色真丝旗袍,衬得她身姿温婉,头发松松挽成发髻,鬓边没有多余饰物,只别了一支温润的玉簪,妆容清淡得体,连指尖都透着精致。
她永远是这般模样,说话软糯,举止优雅,把“体面”二字刻进骨血,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永远云淡风轻,无懈可击。
“回来了?快过来坐,汤刚炖好。”林婵抬眼看向他,语气软糯温和,伸手招呼他坐下,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这天冷得很。”
司绝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没有碰面前的汤盅,只是直直看着林婵,开门见山:“妈,有话您直接说吧,不用绕弯子。”
林婵拿起汤勺,慢悠悠地舀起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指尖纤细,动作轻柔,软糯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火气:“急什么,先喝汤,事情慢慢说。妈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司绝看着面前温热的汤羹,没有动,语气冷了几分:“我暂时不想考虑婚事。”
“傻孩子,婚事哪能由着性子说不考虑就不考虑。”林婵轻笑一声,语气依旧软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司绝面前,照片上的女孩温婉大方,正是初三那天餐厅里的姑娘,“你看,这是陈家的千金,知书达理,家世样貌都是顶好的,两家门当户对,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们司家,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亲事。”
司绝垂眸看了一眼照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压抑一点点翻涌上来:“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和她结婚。”
“喜欢不喜欢,哪有那么重要。”林婵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调温柔,却字字现实,“我们这样的家庭,从来就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联手,是利益的稳固,是对外的体面。陈家与我们司家强强联合,往后不管是对你的事业,还是对整个家族的发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说话的语调始终带着温柔软糯的味道,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强势逼迫,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不容反抗的话,这是她对待司绝惯用的方式,也是司绝最反感的方式。
“所以在您眼里,婚姻就只是利益交换,只是维系家族体面的工具?”司绝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与压抑已久的疲惫,“从小到大,您一直都是这样,替我安排好一切。我上什么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全都要按照您的规划来,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林婵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多了几分沉重,“你从小家境优渥,享尽了家族带来的荣耀与便利,自然也要承担起对应的责任。我不替你安排好,等你将来踏入这个圈子,要走多少弯路,要吃多少亏?”
“我不需要您这样的好!”司绝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压抑二十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再做一个被您操控的傀儡,您安排我的前半生还不够吗?为什么连我的婚姻,连我后半辈子的生活,都要死死攥在手里?”
“我到底是您的儿子,还是您用来维系家族利益、维持体面人生的一个傀儡?”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红血丝。这么多年,他一直顺从,一直配合,活成母亲想要的样子,活成外人眼中完美的司家少爷,可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林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愣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可她依旧没有发怒,只是眼底的温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与固执。
她这一生,本就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她吃过没有家世、没有联姻庇护的苦,也看透了这个圈子里的现实,所以她拼尽全力,要为儿子铺好最稳妥的路,要让他站在最体面的位置上,不用像自己一样,被命运裹挟,被家族束缚,活得身不由己。
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是她能给儿子的,最好的保护。
“傀儡?阿绝,你怎么会这么想。”林婵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多了几分涩然,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妈妈从来没有想过操控你,妈妈只是不想你走弯路,不想你将来后悔。
你还年轻,在人生大事上,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容易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妈必须替你把好关。”
“我们这样的家庭,出身就注定了身不由己。感情在家族利益和体面面前,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妈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难道我吃过的苦,还要让你再重蹈覆辙吗?”
她的话里藏着自己一生的无奈与心酸,可这份带着自身伤痛的执念,却变成了牢牢捆住司绝的枷锁。她以为自己是在救赎儿子,却不知早已变成了操控他人生的枷锁。
“我从来不怕走弯路,也不怕将来后悔!”司绝看着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只想过我自己想要的人生,哪怕一路荆棘,哪怕最后一无所有,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您这辈子被家族安排,身不由己,难道就要把这份安排,原封不动地强加在我身上吗?”
“我不是您,我不想像您一样,一辈子活在体面的外壳里,一辈子为了家族利益,放弃自己所有的心意,活成一个没有自我的人!”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林婵心底最隐秘的伤痛。
她一辈子都在维护体面,一辈子都在为家族活着,将自己的委屈、不甘、遗憾,全都深埋在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哪怕一生孤寂,也要维持着司家夫人的优雅与体面。
这是她的伤疤,是她一辈子都不愿触碰的痛,如今被儿子直白地戳破,体面的外壳瞬间碎裂。
林婵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依旧是温和的腔调:“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陈家这门亲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门婚事,我已经替你定下了,过几日选个日子,两家再坐下来好好聊聊细节。”
“我不会同意的。”司绝站起身,眼神决绝,“您安排的婚事,我绝对不会接受。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谁都不能替我做决定。”
“司绝!”林婵也跟着站起身,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与失望,看着眼前忤逆叛逆的儿子,一辈子的体面与优雅在此刻彻底崩塌,“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为了您自己的体面,为了司家的利益,从来不是为了我!”
“你放肆!”
林婵气得浑身发颤,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儿子,多年的体面与隐忍瞬间崩塌,积攒的怒火与失望彻底爆发。
她扬手,在司绝毫无防备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司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从脸颊刺痛到心底。
这是林婵第一次动手打他。
从小到大,哪怕他年少调皮,哪怕他偶尔叛逆,她始终维持着母亲的优雅与体面,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可这一次,儿子的忤逆,对体面的践踏,对她一生执念的否定,彻底击垮了她。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林婵僵在原地,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慌乱、愤怒与心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动手,可那一刻的冲动,终究冲破了所有的体面与克制。
司绝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婵,脸颊的痛感清晰刺骨,可他却没有丝毫闪躲,眼神平静,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母子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也彻底打碎了他对这份母爱、对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丝期许。
林婵看着他脸上刺眼的掌印,嘴唇颤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门亲事,你必须接受,不要再任性妄为,否则,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司绝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心底最后一丝牵绊彻底断裂。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司绝!你给我回来!”林婵在身后喊他,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可司绝没有回头。
他推开别墅大门,冬日的寒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吹在发烫的脸颊上,痛感愈发清晰,却让他彻底清醒。
他发动车子,毫不犹豫地驶离了这座充满束缚与压抑的宅邸
林婵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冷的茶杯,一辈子维持的体面轰然倒塌,她缓缓瘫坐在沙发上,眼底终于泛起泪光。
母子二人,终究是不欢而散,一道深深的裂痕,横在彼此之间,再也难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