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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南 最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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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讨厌回南天了。
不过比这个更让人烦躁的莫过于回南天出门了。我匆匆套了一件保暖外套,极不情愿地锁好家门,转身下楼。
3月,南方沿海城市空气中布满了细小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是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纸巾覆盖口鼻一般,几乎让人窒息。
本来这种天气我是打死不肯出门的,但好巧不巧刚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急,说话都带着喘:“你好,请问是李红女士的家属吗?这边发生了车祸,李红女士受了伤,麻烦您现在来市医院一下。”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趁着电话还没被挂断,我着急地追问道:“是,我是她女儿,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我马上赶过去。”
我抓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对方那边声音变得嘈杂不堪,充斥着护士的喊声和仪器冰冷的声响,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的“滴滴”声。我不敢细想,手忙脚乱地拿出银行卡和身份证,抄起一把雨伞,马不停蹄地朝医院赶去。
我家住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这里的房子早已破旧,一楼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泛黄的纸,纸上通知的内容早已过时,但也无人清理。
这时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偶尔海风携带着海浪的咸湿轻轻吹过。
正如我所料,刚出门没过几分钟,天空便飘起了毛毛细雨。我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但转念一想,这里离医院不远,专门停下撑伞未免太过浪费时间。想到这,我打消了撑伞的念头,迈着大步向市医院走去。
回南天的雨总是点到为止,细小的雨绵绵不断地下着,没有骤然增大也没有仓促停止。也许是步伐太过匆匆,母亲遭遇车祸的事让我的心乱成一团麻,我根本无心注意身边的行人。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我迎面撞上了一个女孩。
“啊!”被我撞到的女孩发出小声惊呼,手中的病历单散落一地。
我赶忙蹲下身子,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张张白纸,慌忙道歉:“抱歉抱歉,我太急了没看路,实在抱歉。”
地砖有些湿,上面散落着一些细小的泥土。我更加紧张了,轻轻拍打着手中有些脏了的病历单,嘴里不住地跟女孩道歉。女孩旁边站着一位抱着双臂的女人,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抿紧双唇,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女孩的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估计她就是这个女孩的母亲。
女孩讪讪地看了她的母亲一眼,见母亲没有什么表情,她便蹲下身来和我一起整理掉在地上的病历。
“抱歉。”我将手中的病历递给她。
她接过,有些胆小地抬眼,看着我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没关系,谢谢。”
“哎!还有一张。”我瞟了一眼四周,看到不远处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张诊断书。我正准备伸长手去拿,怎料女孩的脸色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好在我手够长,不费吹灰之力的将诊断书拾起。
“谢谢。这个给我就好。”女孩语气变得强硬了些。我余光不小心看到了纸上写着的一行字,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太礼貌的事之后,我赶忙将这张纸递给她。
女孩接过,慌忙将诊断书塞进那叠纸之间,牢牢地抱在怀里,像是在隐瞒着什么秘密。
此刻我急着去医院看我妈,匆匆地跟女孩鞠躬道歉后便快步离开。
女孩的脸小小的,五官十分精致,让人感叹女娲的偏心。她看人时的眼神不自觉地躲闪,视线总会向下转移到地上,有些胆小。她的长发很自然地垂在肩头,靠近便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淡淡的栀子香。
我不自觉地想起方才余光瞟见的那一行字——温南,17岁,甲状腺未分化癌,中晚期。
17岁啊。
多好的年纪。
那个女孩就是你,你当时胆子很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倔强又坚强。看到你患癌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明明那时候我们只是擦肩而过,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要了解你更多一些。那时候的你像秋天干枯的落叶,摇摇晃晃地呆在枝头,仿佛一阵微风就可以把你吹倒。
说来也怪,我的鼻炎很严重,几乎一年四季都是鼻塞的状态。但那天,我闻到了你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好怀念啊。
没等我细想,医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我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快步走向急诊室。
急诊里的人很多,护士们匆匆穿过长廊,大声地嘱咐着什么。
我站在咨询台,将身子往里探了探:“你好?请问李红女士在哪里?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了,她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有没有昏迷?”
一串珠连炮似的发问从我口中说出,咨询台的护士快速给我说了一个病房号,我匆匆道了一声谢,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病房。
“妈!妈——”我推开病房的大门。眼前是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坐在他窗边的家人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病床旁边拉着帘子,后面好像还有几张病床。
看到这里有别的患者,我小心翼翼地关了门,放轻脚步像病房内走去。我妈就躺在中间的那张病床上,腿被打了石膏,脸上涂着药。
“妈!你怎么样了?”我几乎是扑到她的病床上,焦急地询问道。
而我妈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道:“我没事,就是腿骨折了。其他都是擦伤,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气,“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开朗:“哎呀,你当你妈是什么人,我可是有好好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受重伤,放心啦。”她拍了拍我的手,像是在安慰。
“妈,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小心。”我严肃地跟她强调。
“好啦,都听你的。”
我和我妈的相处模式和大部分母女都不一样,在我俩之间,感觉我妈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而我是天天为孩子操心的老母亲。
这样倒是很好,极大减少了母女矛盾的产生。
看着我妈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追问道:“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医生说在家静养几个月就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我妈指了指脸上和手臂上涂的药,“这里擦伤了一点,你等下去药房取药,每天涂一下很快就好了。”
看着我妈的样子,我放心地点点头,准备去药房取药。
药房等候处摆着一排椅子,墙壁一半贴的是白色的瓷砖,一般刷了白色油漆,由于回南天空气太过潮湿,瓷砖上沁出了小小的水珠。
市医院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年复一年的潮湿水汽导致有些墙角长出了青苔,座椅的扶手也有些生了锈。
我看着生了锈的座椅,有些嫌弃地走远了一些,靠在了墙上。
不对,怎么感觉湿湿的。
我伸手摸了摸发尾,完蛋,我竟然忘记了墙上有水。我像碰见了鬼一样猛然跳到旁边,伸手艰难地拍打背后沾到的水珠。
好在衣服是防水的材质,不过我的头发就没那么幸运了。想到这,我拨了拨身后的长发,从手腕解下一个黑色橡皮筋,随意地绑了一个低马尾。
拿完药,借好轮椅,我带着我妈出院回了家。
细雨仍然绵绵不绝地下着,两个人撑同一把伞难免拥挤又别扭,我索性将雨伞塞到我妈手里。我妈试图将伞的一半撑在我头上,我无奈地推了回去:“妈,你是病人,你自己撑就好,反正我刚才头发已经湿了,等下回去就洗头。”
我妈问我头发怎么湿的,我把自己靠在潮湿的墙壁这件糗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果然换来了我妈无情的嘲笑。
好吧。
小区楼下的纸已经被潮湿的空气弄得软趴趴的,轻轻搓一下就会掉落黏糊糊的纸屑,黏在手上格外恶心。
刚才出门太急,窗户还有几扇没关上,家里的所有东西难逃回南天的攻击,纷纷沾上了湿气和水珠。
这时的气压很低,压得人胸闷。我弯着腰站在浴室洗头,浴室的玻璃门上全是水雾,不知怎的,我伸出沾着泡沫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在玻璃门上写下了几个字。
温。南。
写完后我有些迷茫,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写下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
于是我移开视线,看着自己垂下的黑发。
眼前又不自觉地浮现你的脸,你垂在肩头的黑色长发。
你身上的栀子花香。
直觉告诉我,你很特别。
温南,很好听的名字,就像细雨绵绵的回南天。
热水关了太久,浴室里的空气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冻得我不受控制地一哆嗦。我赶忙将自己飘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思绪拉回现实,打开花洒冲去满头的白色泡沫。
“洗完头了?”我妈坐在床上,床上架着小桌板,上面放着我给她切好的一盘苹果,旁边还放着平板,上面播放着我妈最喜欢的综艺。
我将一杯温水放在小桌板上,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声:“嗯。”
“怎么看起来这么失魂落魄?”我妈看着我。
“没有,”我一口否决,“妈,我先去吹头发了,有事叫我。”
说完我便走出了我妈的房间,背后传来我妈小声的嘟囔:“你这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平板上的综艺吸引了。
我失笑,没有回答她。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了手中的吹风机,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一字一字地输入——“甲状腺未分化癌治愈率。”
很快许多文章就跳出来,我随手点了最上面的那篇。
“甲状腺未分化癌,因恶性度极高,进展极快,手术仅适用于极早期无侵犯的患者,多数患者确诊时已无法进行手术。以放化疗联合为主要手段,靶向/免疫治疗为二线补充,目的是缓解症状,延长生存期。目前尚无根治性手段。”
我呼吸一紧。
温南,已经到了中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