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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二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半,起床铃准时无误在宿舍楼间回响。

      白榆在铃声刚响时便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床板,莫名有些愣神,脑子里一片迷蒙的空,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该怎么去形容呢?

      那点情绪的丝线并不纯粹,好似有依恋、欢喜与满足,让他尚不十分明晰时便不自觉想勾起嘴角——但下一秒又有确确实实存在的悲恸翻涌上来,于是交杂缠绕,辨不分明。

      白榆甩了甩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他转头去看床边,梯子下空无一物。

      诶?夏绥已经起来了吗?怎么没动静?而且他俩平时基本都是一个点醒啊。

      白榆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也快速起床穿衣。将鞋带系好后,白榆直起身,微微皱眉,静坐着侧耳听阳台的动静。

      很静,没有水流冲刷的声音,没有牙刷牙杯碰撞的声音,也没有厕所冲水关门的声音。

      夏绥的鞋不在,他不应该已经起来了吗?怎么会这么安静?他不会不等自己出门的,就算有其他事也会提前和他说。

      白榆自然搭在腿上的手忍不住收拢,指尖用力,轻微的痛意传来,混着突然窜起的心慌,竟让他在开着空调、十分凉爽的室内惊起了一层薄汗。

      白榆当即站起身,急急将视线率先投向自己的上床——夏绥的床位。

      ……?!

      ……怎么会?

      白榆双眸不由睁大,先前的慌乱迅速扩大、席卷全身,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吞蚀殆尽,只剩下发冷的虚软。

      床上不仅没人躺着,连床单被褥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人堆在上面的杂物,为了应付宿管阿姨堆得整整齐齐,又因物多而有几分扑面而来的高耸压迫。

      白榆抬头仰望着,一颗心如坠谷底,四分五裂。

      他不由踉跄着向前倒了一步,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手胡乱一抓一撑,借着床边的栏杆稳住了身形。只不过慌乱中扫过床上的一堆衣架,与铁栏杆相撞,发出短促的扰人之音。

      “……草!大早上的不能小点声!”

      一句咒骂传来,声音格外熟悉。

      何勇被吵醒,心下不快得很,泄愤般捶打了两下被子,也不管寝室里其他人醒没醒了,骤然坐起准备再骂两句,就蓦然对上一双死死盯着他的,让他无端身上发寒、心底一颤的眼睛。

      何勇那点儿微末睡意顿时被激得烟消云散,未出口的话也被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后知后觉自己居然被吓到了,还是他从不放在眼里、捉弄使唤的白榆!

      何勇颇有些恼羞成怒,但那双眼仍盯着他,他不知为何泄了大半的气,只色厉内荏地吼了句:“……看什么看!”

      白榆移开目光,顺势扫了眼已经坐起身的另外两人,默默垂眼。

      良久,他转身,撇下背后几道奇异的目光,拉开门进了阳台。

      天光已亮,却有些灰蒙,今日或许是个阴天。

      白榆轻轻抹去脸上的水痕,如……往常一般,沉默有序地洗漱。

      收拾好后,白榆背上包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一道理所当然的声音。

      “白榆,你帮我们带份早饭,还是那几样儿!”

      白榆顿了顿,没应声,背对着他们的面上一片冷然。

      他独自吃了早饭,两手空空来到教室,径直来到窗边的座位。

      他的座位靠窗,没有同桌,旁边那张桌子是空的。

      白榆盯着看了会儿,没在自己座位坐下,反而坐在了那张空桌前。他缓缓弯下身子,侧趴在桌上,去看窗外铅灰的天,看瓷砖上模糊的脸。

      最后他眨了眨眼,偏头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开学第一天,都拿出点儿精气神!吃早饭的快点吃,吃饱!想睡觉的出去走两圈……”

      老王一早到了教室,见底下趴了不少人,坐着的也都萎靡不振,不由拍拍手,转了圈儿又回了办公室。

      开学……第一天?

      白榆猛地直起身,额前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遮挡了神色,让人分辨不出是惊是喜。

      他抬头望向被他忽略的电子钟,上面的日期明明白白,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是……夏绥来之前的一天。

      所以,他还在,只是没来?

      白榆愣愣地想着,却毫无欣喜若狂之态。

      他只是堪称小心翼翼地挪了位子,侧头看了会儿空着的桌椅,浅浅笑了笑。

      笑完,他又拉平了嘴角,脸上空白,不知想着什么。

      只这出神的空档,他似乎听见急急的脚步声刹在了周围,一凝目,就见何勇等人面含愠怒朝他走来。

      何勇:“白榆,让你给我们带的早饭呢!”

      他早上本就气不顺,慢悠悠来了教室发现桌上还没吃的,显而易见,一向被他当成软包子捏的白榆居然开始反抗他了!

      一股邪火烧得他胸腔都发热,还直往脑子里冒。何勇扯了扯嘴,缓缓吐出口气,到底没敢一掌拍桌子上平白引来其他人关注,只是走近了些,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白榆。

      他以为自己露点火气吓一吓白榆,他就算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服软,毕竟白榆一直是一个人,不仅家里没什么人,学校连个朋友都没,谁会帮他?他要想横一把也得掂量掂量回寝室怎么办。

      谁知白榆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面上平和,哪有一点服软的样子?反倒衬得自己脸色扭曲,像个小丑了。

      白榆:“我没答应给你们带。”

      何勇一拧眉:“你——”

      白榆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下:“你们要是起晚了没时间,作为室友,带一下倒是没什么。”

      “可是我起的时候你们已经起了啊,怎么没时间去买早饭?”

      何勇:“……”

      当然是躲在寝室玩了会手机。

      何勇哽了下,余光感受到周围听到动静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目光微闪,指着旁边两人道:“……强子他们作业还没写完,在寝室补了会儿而已!只是带个早饭,又不是不给你钱,你用得着这样!”

      被他cue到的两人组也不得不上前,附和道:“就是啊,不想带就不想带,搞这些。”

      “不带好歹跟我们说一声吧,害的我们——”

      白榆直接打断他:“作业?你们什么时候带作业回去了?不是空手?”

      何勇:“呵,你自己没看见而已……”

      被刘易华一阵挤眉弄眼招来听热闹的李依然和周娇闻言神色微妙,看向何勇的眼睛瞬间带上了鄙夷。

      李依然走上前:“你什么时候带了?刚刚来教室的路上我可是在你们后面,什么都没看见。”

      白榆顿了顿,不由看过去,一时竟有些恍惚。

      何勇没想到还真有人来插手,望过去时在刘易华身上停留了下,憋着口气道:“作业就是抄在纸上的几道题,我折起来放的,你从哪儿看!”

      周娇:“你穿的短袖裤子哪儿来的口袋装?”

      白榆目光闪了闪,似乎想起了旧事,他在何勇身上看了圈,指着他左胸口处一个小小的口袋,笑着问:“难不成你放这儿?”

      何勇低头一看,斩钉截铁道:“就是塞这的,怎么,你们在我们后面也能看到?”

      李依然笑了笑,怪声怪气道:“哎呦,真不愧是好兄弟,他们的作业不装自己口袋往你这儿装,啧啧啧……”

      何勇神色一僵,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旁的两人欲盖弥彰地挡了挡自己裤子上宽大的口袋。

      刘易华戏看够了,见状揽着身边的男生笑嘻嘻道:“好兄弟就是这样!就算我有口袋哥们也会帮我拿的,对吧?”

      那男生拖长调子:“就是啊——”

      何勇脸色精彩纷呈,顶着数道戏谑鄙夷的目光,只觉自己被扎得浑身别扭,心虚气短,脑子里也尽是屈辱与愤恨,找不出一点儿话辩解,匆匆丢下句“和你们说不清”就走了。

      那三人一走,周围的碎语与嬉笑就放大了。

      刘易华:“欸,你跟他们一个寝的?他们经常这么干?这么惨!”

      虽然才开学,但他们数学老师见不得他们闲,昨晚专门过来布置了几道题。

      刘易华没写,两个女生还没来,他靠谱的手足兄弟王不凡暑假摔了腿学校都没上,于是早上急急忙忙地找哥们借作业来了。

      谁知刚开口,就听身后摆了这么一场大戏,他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四处挤眉弄眼地分享。

      白榆笑笑,一点不显局促,如老友对话,“以前还以为是真要帮忙,顺手的事,也没在意。结果发现他们拿我当傻子糊弄。”

      刘易华:“哈哈哈干得漂亮!这种人别惯着他们,瞧瞧刚那嚣张的!”

      就这几个照面几句话,熟于和人打交道的刘易华在心底默默给白榆盖了个“好相处、可结交”的章,同时又有些纳闷儿,他怎么记着以前白榆不是这个样啊?是他交往不够深吗?

      两个女生对他印象也不错,除开这个话头,周娇不由道:“他们三个一伙儿的吧?你们一个寝搞不好要被他们暗戳戳针对。”

      李依然:“对喔!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寝室霸凌,特别恶心!”

      刘易华:“斯……怎么说的这么严重?”

      李依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你看他们像心眼好的人吗,极有可能要报复回去。”

      “也是。”

      刘易华转头看向似乎在走神的白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哎哎哎,要是他们真找你麻烦,跟我说!我带人帮你找场子!”

      白榆眨了眨眼,直接就应了下来,仿佛不知道客气为何物,“好啊。”

      他又看向两个女生,温和笑道:“谢谢你们。”

      两人:“没多大事儿。”

      刘易华:“我住在306,还有我兄弟王不凡,就昨晚老王说的那个失足倒霉蛋儿,你知道吧?”

      白榆弯着嘴角,笃定道:“我知道他。”

      “成!来串寝啊。”

      他们没说一会儿铃声便响了,接下来是早读时间。

      白榆盯着几人的背影又发了会儿呆,回神后恍然发觉自己今天出神的次数有点多了。

      都怪他。

      白榆浅笑着想。

      收回心神认真背了会儿单词,早读一结束,白榆便直奔老王办公室。

      老王见白榆空着手来,也没拿什么题,连忙关心问道:“怎么了?”

      白榆目光闪烁,有些心虚,毕竟是头回在老师面前扯谎,“……老师,我舅舅说这两天要跟我商量点事,问能不能先把手机拿回来。”

      多余的诸如不会玩之类的保证没说,毕竟老式手机也没什么玩的。

      老王皱着的眉头一松,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行,你我是放心的,也不用拿回来,就放你那儿吧。平常有时间也可以和舅舅他们通通电话,关心一下。”

      白榆抿唇一笑:“好,谢谢老师。”

      一上午很快过去,期间白榆发现何勇时不时阴鸷地盯着自己,他淡然扫过,不做理会。

      中午吃完饭后,白榆一边朝寝室走去一边调着手机里的录音。站在门口,他看着铁门上的锈迹,听着里面的响动,微微握紧了巴掌大的手机,最后将其揣进了裤兜。

      “吱呀——”

      “哗啦——”

      白榆微微闭眼,泼面而来的水瞬间将他拉入沉重湿冷的世界,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共感了夏绥不愿向他诉说的,湿漉窒息的过去。

      他就站在那,不收拾自己身上的狼藉,也不呵斥质问得意洋洋的施恶者,任由衣服吸满水分、沉甸甸地坠着,放纵水珠沿着发梢下颌断断续续坠落。

      好一会儿后,白榆抬眼,拨开糊在眼角的几缕湿发,看着模糊扭曲世界里的几道人影,一时间几乎口不能言、心如刀绞。

      白榆使劲儿掐着手心的肉,用力之大连手臂都微微抖了起来。

      “你们——”

      出口的话带着些微哭腔,他到底不如夏绥。

      因为声音很低,何勇三人并没听出什么不对,见他开口了,笑嘻嘻道:“哎呦,不好意思啊,我正准备端水出去,你又刚好进来,这撞上没收住才——”

      白榆望去,已然恢复正常。

      他冷冷问:“不、好、意、思?何勇,你道歉是笑着道的?还有,什么事能让你端水出寝室?”

      不等他开口,白榆接着道:“你特意准备盆水泼我身上,不就是记恨我早上没给你带早饭,还让你出了丑?”

      “咱们挑明点儿,什么帮不帮忙的,你不就是故意使唤我吗。”

      何勇顿时嗤笑了声,上下打量着他:“哟!你还挺硬气的?敢情以前那窝囊废是装的?”

      “咱们是室友,和气点才好嘛。有什么忙互相帮一帮,这两年不就过下来了?”

      “你要不想过也行,”何勇把盆往前一甩,极尽威胁之色,“在寝室里,你看看你能舒服地过多久。”

      “当然,你也可以换寝室啊,你猜我找不找的到人来弄你。”

      白榆低头看了眼盆,没说话,径直穿过他们收拾身上的水迹了。

      何勇几人自然而然认为他是低头服软了,嗤笑了声,吩咐了句“把地拖了”就上床躲着玩手机了。

      白榆站在阳台上,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衣服虽然换了,但头发一时半会干不了,被他胡乱揉搓后,看着十分狼狈。

      白榆不由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临了又一顿,慢慢缩了回去,只蜷缩着手指,拇指搭在食指上轻缓地摩挲。

      如果几天后夏绥真的能来就好了,他好想、好想再见到他,哪怕只是一面。

      怀着难言的思念,那一天悄然而至。

      白榆从进教室便开始紧张,早读读的是英文还是古诗都没留意,时不时就瞟向时钟和门口,手心攥了一把细汗。

      “叮铃铃——”

      下课铃一打,白榆猛然直起身,与老师前后脚出门,风一般就冲了出去。

      刚站起身准备去拿请假条的李依然嚯一声:“白榆这是急着去干嘛?”

      刘易华瞄了眼:“尿急吧。”

      李依然噢了声,出了教室却见白榆在办公室外面徘徊,走过去又走过来,伸着脖子不知道看什么。

      “……你干嘛呢?”

      白榆慢半拍回道:“随便走走。”

      李依然盯了他几秒,见他仍看向办公室,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问:“你找什么?我要去拿假条,替你看看?”

      话音刚落,李依然就亲眼见证了一番超绝变脸,刚刚对她爱搭不理,现在双眼微亮,殷切地看着她。

      “你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其他学生,角落里也看看。”

      李依然一头雾水地进去,趁老王给他扯假条360°无死角地把这间不大的办公室看了个遍,半点学生影儿没见着。

      “……没人啊,你找谁?说给华子听听让他帮你找,年级有什么人他最熟。”

      白榆听后垂了垂眼,扯了点笑,“啊,没事。”

      话是这么说,课间十分钟,他还是站在那间夏绥可能来的办公室外面等他。

      只是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点希望渐渐磨灭。他盯着阳台瓷砖上缓缓流动的光束,半天才反应过来,静静铺开的光哪会流动呢。

      白榆狠狠闭了下眼,终于在铃声响起时回了教室。

      果然,老王进来时没有个高挑的身影坠在后面,没有一道清越好听的嗓音说着“我叫夏绥”,也没有一道温和深邃的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落在靠窗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在某个世界某一天,有个叫夏绥的转校生,逆行十年光阴,捎来了一束光。

      老王讲解诗词的声音慢慢入耳,那一小段那时候未曾留神听的剖析在脑中荡荡。

      白榆看着窗边洒下的光,看着右前方的几位友人,最终还是笑了笑。

      他好似明白了那天早上醒来时挥之不去的余念了。

      大概叫遗憾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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