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真棒 穿衣服 ...
-
……
温余垂眸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冷淡模样，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眼前的少年刚从犬形变人不久，赤着脚安安静静坐在地板上，身形清瘦，皮肤是近乎剔透的冷白，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又长又密，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不吵不闹，不乱动，也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是仰头望着温余，一双浅亮的瞳仁里盛满了纯粹的懵懂与依赖，像一只刚被捡回家、还没摸清环境的小兽。
温余活了十八年，一向克制自持，情绪极少外露，身边人际简单，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家里常年只有他和一只名叫偶尖尖的猫，清静惯了，也冷情惯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出门时顺手喂了一只流浪萨摩耶，竟会把一只能变成人的少年捡回家里。
荒谬，离奇，完全超出常理。
可看着少年干干净净、毫无防备的模样，他心里没有半分排斥，只有一种极其陌生的、软乎乎的情绪在悄悄蔓延。
他沉默片刻，没再多看，转身走进卧室。衣柜里大多是偏合身的深色衣物，他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简单的运动短裤，都是自己最小码，即便如此，套在少年身上也依旧会显得空荡。
走回客厅，温余把衣服往少年面前一递，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穿上。”
偶派派眨了眨眼，完全不明白这两块布料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只是本能地依赖眼前这个人，小心翼翼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温余的手背，像之前还是小狗时那样，软乎乎地蹭了一下，带着全然的信任。
温余指尖猛地一僵。
他眉峰微蹙，看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甚至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动作却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他在少年面前蹲下，冷白的手指捏起衣料，耐着性子一点点帮他套衣服。T恤宽大，直接垂落到少年大腿中段，勉强/遮住大半截细白的小腿。短裤也松松垮垮挂在腰上，需要他伸手轻轻调整。
指尖偶尔擦过少年温热细腻的皮肤，温余便会下意识一顿，飞快移开，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却处处都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心。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偶派派乖乖坐在原地，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更小只，卷毛软塌塌贴在额前，看起来格外乖巧。
他抬眸望向温余，张了张嘴：“二百五会……帮穿衣服？”
温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底那片坚硬冷寂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莫名软了一块。他没纠正，也没回应，只是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沙发。
偶尖尖蹲在茶几边缘，彻底懵了。
小猫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突然变成人形的偶派派，尾巴炸得笔直，喉咙里发出细微又警惕的呜咽声，显然还没接受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大家伙”。
温余没理会猫的异常，弯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他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一个备注为“姜博士”的联系人上。
那是他的母亲，姜予，生物领域的博士，常年泡在实验室，研究方向偏门又前沿，什么细胞活化、代谢重构、特殊酶制剂都有所涉及。之前那袋被他用来喂狗的黄色包装狗粮，正是母亲随手放在家里的实验半成品。
普通狗粮，绝不可能让狗变成人。
温余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边传来温和又带着科研人员干练的女声：“阿余，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不用上课吗？”
“没事，问你一样东西。”温余靠在沙发边缘，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姿态冷淡，声音平稳，“家里储物柜第二层，黄色包装、印着动物图案的零食，你之前说是喂流浪动物的狗粮，到底是什么？”
姜予那边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随即轻笑一声：“那个啊，是我之前做的营养制剂半成品，低浓度添加，本来是给实验基地小动物补充体能用的，没什么副作用，怎么了，你拿去喂偶尖尖了？”
“喂了狗。”温余语气平静，顿了半秒，才淡淡补充，“那只狗，变成人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姜予的声音明显严肃凝重：“温余，你和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温余侧过目光，淡淡看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地板上的少年，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外形十六七岁，完全人类形态，认知能力偏幼，语言表达简单，只会重复词组，无伤口，无异常体征，无攻击性，形态转换稳定。”
姜予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别让他出门，别让任何人看见，更别刺激他。那根本不是普通狗粮，是我做的细胞活化与形态重构相关的试验制剂，因为稳定性不足，只做了极低浓度添加，理论上最多只能提升动物体能，绝对不可能触发跨物种形变……除非那只狗本身体质极端特殊，和制剂产生了不可预估的连锁反应。”
“我知道了。”温余淡淡应道。
“我手头的样本处理完就立刻回去，在这之前你看好他，别乱喂食物，别让他受到惊吓。”姜予语速飞快地叮嘱，“他现在认知不完全，会本能依赖第一个接触并给予安全感的人，你多注意一点。”
“嗯。”
“有没有攻击性？会不会失控？”
温余目光落在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的偶派派身上，少年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喉间微顿，冷声道：“很乖，不闹。”
又听了几句交代，温余简洁应下，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室内只开了一盏暖光小灯，光线柔和，却照不散温余心底的杂乱。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诞，从捡狗、狗变人，到确认是母亲实验意外，一连串超出认知的信息砸下来，即便是他这种习惯了冷静自持的人，也终于感到一阵沉沉的疲惫。
他不想再思考任何复杂的安排，也暂时想不出该怎么安置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眼下他只想先睡一觉，等精神缓过来，再慢慢处理后续。
“待在这里，别乱碰东西，别出门。”温余声音清淡地叮嘱了一句，语气依旧疏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不下。
偶派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没有多余动作。
温余没再多说，将手机随手搁在客厅茶几中央，屏幕朝下，转身便走进卧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卧室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沉稳。
客厅里，偶派派独自坐在地板上。
他没有乱动，没有好奇张望，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像一株安静的小植物，直到确定温余已经睡熟，不会再出来，才缓慢地、轻手轻脚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沙发扶手上的偶尖尖身上。
小猫依旧警惕，却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只是蹲在高处，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派派放轻脚步，一点点凑过去，在小猫面前停下。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颊轻轻贴在偶尖尖柔软的猫毛上，慢悠悠地蹭了蹭。
像从前还是小狗时那样，用脸撸猫。
偶尖尖浑身僵了一瞬，耳朵轻轻抖了抖，没有躲开，尾巴迟疑地扫了扫他的脸颊，算是默认了这份亲近。
偶派派眼底微微亮了亮。
可没一会儿，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饥饿感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待过的那个家。那家人不怎么管他，却常常拿着一个发亮的长方形方块，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没过多久，就有人按响门铃，送来各种各样香气扑鼻的食物。那个会发光的方块，和温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模一样。
吃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偶派派小心抬眼，望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确认没有动静，才悄悄爬到茶几旁，伸长手臂，把温余的手机轻轻够了过来。
他按亮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数字密码锁，下方还有一行他勉强认得的汉字——人脸识别解锁。
偶派派不懂什么是密码，胡乱点了两下，屏幕纹丝不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隐约明白，要解开这个东西，必须要温余的脸。
可温余才刚睡下，如果现在贸然进去，一定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说不定就不能弄吃的了。
少年看起来懵懂无害，心思却格外机灵。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抱着手机，安安静静坐回原地，耐心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时间一点点流逝，卧室内始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偶派派估摸着温余已经彻底睡熟，才捏着手机，轻手轻脚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道轻巧的影子，慢慢靠近卧室门口。
他轻轻一推，房门没有锁死，被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勾勒出床上平躺的人影。温余睡得很沉，平日里冷硬紧绷的眉眼放松了些许，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少了几分日间的疏离，多了一点安静柔和。
偶派派站在门口，确认对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一点点靠近床边。
他举起手机，小心翼翼对准温余的脸。
屏幕上的识别框轻轻转动，片刻之后，一声极轻的“解锁成功”悄然响起。
偶派派松了口气，抱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动静太大吵醒床上的人。他凭着之前偷瞄来的记忆，笨拙地在屏幕上划动，指尖太小，好几次都点偏了图标，却不急不躁，安安静静重试，眼神专注又认真。
很快，他找到了外卖软件，点了进去。
炸鸡、烤串、小面包、甜牛奶……各式各样色彩鲜亮的食物图片铺满屏幕，香气仿佛都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偶派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肚子又轻轻“咕”了一声。他连忙用小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继续笨拙地挑选，只挑图片看起来最好吃的，一股脑加入购物车。
可到了支付环节，他彻底卡住了。
密码、验证、付款方式……他一概不懂，屏幕上跳出的文字让他微微皱起眉，无措地蹲在床边，小脸几乎贴在屏幕上胡乱点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偶尖尖。
小猫不知何时也悄悄溜进了卧室，正用毛茸茸的尾巴尖，一下又一下轻点他的小腿，眼神明亮，带着明显的示意——跟我走，回客厅。
偶派派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小猫的意思。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温余，确认没有异常，才抱着手机，轻手轻脚跟在偶尖尖身后，慢慢退出卧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偶尖尖跳到手机面前，琥珀色的眼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像是早已将温余的支付密码记在心里。它尾巴轻轻绷直，稳住身体，抬起一只粉嫩的小肉垫，精准而熟练地按在数字键上。
一下，又一下。
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只猫能做到的程度。
支付成功。
订单提交成功。
屏幕上跳出确认页面，偶派派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反应过来——好吃的，真的要来了。
他蹲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想起以前在别人家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小狗，乖乖听话、安安静静不捣乱，那家人偶尔就会笑着摸他的头，夸一句“真棒”。简单两个字，他记了很久很久。
此刻看着眼前这只小小的猫，居然轻轻松松帮他搞定了怎么也弄不懂的手机，偶派派心里一下子就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到一边，轻手轻脚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卧室里的人。
偶尖尖还蹲在原地，淡定地舔了舔自己的小肉垫，仿佛刚才熟练输入密码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下一秒，偶派派轻轻弯腰，伸手稳稳地把小猫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小心，手臂轻轻圈着，力道柔软，生怕弄疼它，额前的卷毛微微蹭到偶尖尖的耳朵，暖乎乎的。偶尖尖在他怀里僵了一下，尾巴轻轻勾住他的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偶派派垂眸看着怀里聪明得不像话的小猫，清清脆脆、认认真真、又轻又软地开口，像是在颁发一个小小的奖励：
“真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