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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狼子野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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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寨兵见贺文希不解,马上又道:“冯关鹰就是卫盟!”
贺文希脑子轰地一下,“冯关鹰就是卫盟”这几个字对她来说一时难以理解。
“他们兄弟二人合谋造反!”寨兵坐在地上,狠捶了贺文希的小腿一拳,“卫辛要杀寨主!快擒住他呀!”
贺文希恍然大悟,抬头一看,前方金元宝正全力杀敌,而他身后原本正在砍杀叛兵的卫辛却突然举刀向他砍去。
贺文希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喊:“寨主小心身后!”
金元宝反应灵敏,一听到声音,马上回身,竟见平日里柔顺温良的卫辛此时正恶狠狠地举着大刀往自己颈侧砍来,惊诧之余,竟然忘了躲避,眼见下一刻自己就要血溅当场,前方突然出现一把长剑,挑开了大刀。
卫辛见贺文希坏自己好事,恨得咬牙切齿,握紧大刀再次向金元宝砍来。
贺文希马上拉过金元宝,自己一个侧身冲上前去,挡在金元宝身前,又一次格开卫辛的砍势。
卫辛凶神恶煞,平日里绵细的嗓音在这时变得很尖利:“滚开!”
他一心要去杀金元宝,贺文希却一直阻挡。
周围战况越来越惨烈,冯关鹰等人有备而来,他的叛兵们一个个武器齐全,士气高昂,而金元宝的手下不仅人少,而且被杀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再耽搁下去,恐怕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贺文希眼神一凛,盯住了卫辛再次攻来的大刀,突然一个斜身,觑个空子,猛地欺近卫辛身前,在他腹部打了一拳。
卫辛吃痛,身体略一松弛,贺文希又贴身绕到他身后,将二两一横,抵在了卫辛脖子上,他扯着嗓子大喊:“卫辛在我手里!住手!都住手!”
可是战场太喧嚣太混乱,根本没人理会他。
这时金元宝早已恢复神智,贺文希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在贺文希身侧一路杀敌,护送贺文希压制着卫辛后退至大殿台阶上。
贺文希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出:“卫辛在我手上!冯关鹰!叫你的人住手!”
贺文希在赌,因为她记得苏新禾给她讲的故事,她实在不能确定能否利用卫辛控制住冯关鹰,但此时似乎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却没料到战场中原本杀得畅快淋漓的冯关鹰听到声音之后,马上循声望来,一见卫辛被人用剑抵着脖子,生死一线,脸上立现焦急之色。
贺文希增了两份底气,手上力气一紧,二两割破了卫辛脖子上的皮肤,丝丝血迹慢慢渗出,他再次喊道:“再不住手我就不客气了!”
冯关鹰马上举起长枪,高声喝道:“都住手!”
叛兵们有的听了他的命令,一脸茫然地停了手,有的竟然杀红了眼,连他的命令也不听了。
贺文希只好又用了些力气,卫辛不禁嘶地一声。
冯关鹰急了眼,目光瞥见几个仍在厮杀的,挺枪便刺,喝道:“再不住手,这就是下场!”
吓得叛兵们一个个止住攻势,手拿武器对峙着,却不敢再轻易动手。
金元宝的手下们马上聚合到金元宝身侧,也将武器对准敌人,将金元宝保护起来。
整个山寨突然安静下来。喧嚣顿去,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缓释着情绪。
半晌,卫辛突然开始哈哈大笑,他仰着头,面孔朝天,笑到眼角溢出一抹水光,尖利的声音简直要把整个山寨撕成两半。
他笑个没完,金元宝失去耐心,对身侧护卫一挥手,两个人一起上前,一人夺了卫辛的刀,远远扔在一边,另一个人在卫辛膝弯上一踹,卫辛整个人就跪倒下去。
贺文希马上将二两收回,退至金元宝身侧。
那两个护卫一人按着卫辛一条胳膊,将他牢牢按在地上。
“杀死金昀的凶手就是他。”贺文希用剑尖一指卫辛,对金元宝道,“他和冯关鹰是亲兄弟,早就在谋划造反一事,恰好苏姑娘昨日来到山寨,做他的替罪羊再好不过。他收买阿福,让阿福故意告诉金适苏姑娘那里有太白鸭,惹得金适去找苏姑娘,阿福则借机把毒药放在苏姑娘房中,栽赃苏姑娘,但苏姑娘却阴差阳错把毒药送来了我这里。
“还有,他先去厨房让阿祥熬一碗解酒汤给你送过去,又让阿福趁阿祥不备在解酒汤里下毒,本来万事各得其所,事情应该会进展得很顺利,可谁也没想到,那碗本来该毒死你的解酒汤被金昀抢先喝了去,暴毙身亡。
“事情有变,只能将计就计,而阿祥是除他们之外唯一知道解酒汤原本是给寨主而不是给大公子的人,所以他们要除掉阿祥,逼得阿祥东躲西藏。如果我们没有找到阿祥,恐怕真就中了他的奸计!”
卫辛的笑声停止了,笑意却还停留在脸上,他仰着头,面容凶狠,目光似剑,狠狠地逼视着金元宝。
金元宝眉头紧锁,半晌,发问:“为什么?”
卫辛觉得简直可笑至极:“为什么?哈哈!好一个为什么!金元宝,你可真不愧是一个武夫!满脑子就是些打打杀杀!我这种人在你眼里恐怕连条狗都不如吧!”
金元宝不解,皱眉思索,半晌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坦然道:“我自问从始至终对你不错。”
卫辛狰狞着质问:“对我不错?”
“难道不是吗?”金元宝细说往事,“当年你被处以腐刑,又被切断了仕途路,日子过得何其艰难?没有栖身之所,衣服破烂,连饭也吃不饱,我看你可怜,即使当时我的俸禄仅够养家糊口,也还是收你为仆。我宅子简陋,生活窘迫,但最起码能让你有地方住,保得你衣食无忧,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患难之交。
“我始终念得这份情谊,享得荣华富贵之后总是不忘给你添置好东西。织金缎,祖母绿,龙涎香,珊瑚树……不管是皇上赏赐,还是同僚所赠,只要我有,不管是多珍异的东西,总会赏你。
“你跟我去打仗,我专门挑选二十名精锐护你周全。你受了伤,我叫最好的郎中给你治病,亲手喂你喝药。你爱读书,我给你买书,你爱字画,我命人到处搜罗名家真迹。
“主仆之间,有几人能做到我这种地步?从始至终,桩桩件件,我自问对得起你。你说你在我心里比不上一条狗,我竟不知我究竟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你如果真的没有亏待我,我又何必做到今天这种地步?!”卫辛疯了一样地甩脱身后两个护卫的钳制,踉跄着站起身,神情激愤,“金骏,你本来不过小小一个总旗官,后来是如何坐得许将军手下第一员猛将的你是不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你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卫辛指着金元宝痛骂,“要是没有我,只怕你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你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连兵书也不曾读过,每次筹备军事行动,蠢笨得连黄口小儿都不如!粮草,地形,敌情,行军,作战,都是我替你出谋划策!
“从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到朝廷二品大员,哪一次不是我帮你取得的军功?!余洋之战,我教你虚实之道,你升为百户。乌方之战,我教你火攻之法,你升为千户。柳标大战,我教你以偷袭取胜,你升镇抚。云山之役,我劝你抢占先机,你升指挥佥事。死亡谷大战,我教你声东击西、迂回作战,你竟一跃成为都指挥使。你步步高升,倒是做了人上人,可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金元宝马上道:“余洋、乌方战后我给你白银,柳标、云山战后我赏你黄金,不管我得了什么好处,总分出一部分来给你,之后更是不断赐你上好的妆花缎、浮光锦、金纹壶、白玉冠……”
“滚你妈的妆花缎浮光锦金纹壶白玉冠!我不要绫罗绸缎!不要金玉满堂!我要的是加官晋爵!我要人高看一等!!”
“是皇上金口玉言不许你为官!”
“那来山寨之后呢?!!”
金元宝突然沉默了。来山寨之后呢?
卫辛眼眶通红:“你受陈瑞牵累,谪为庶人,拖家带口,辗转流徙,刚到聚金山的时候不过搭了一座小小的茅草屋,整日靠打猎维持生计,说是朝不保夕也不为过。多亏我给你出主意,远交近攻联合其他山寨不断吞并附近山贼势力,建造了这庞大的聚金山寨!多好啊!你当上寨主了!以前给朝廷效力,官阶再高也不过是看人脸色行事,现在呢,整个山寨都听你号令,唯你马首是瞻,你这个无能的武夫俨然做了这聚金山的皇帝!可我呢?依旧只是你的奴仆!”
卫辛指着那个眼睛狭长的寨兵,愤恨至极:“他!他不过偶然探听到旁边山寨要偷袭回来报告给你,你灭了那山寨之后竟然把所有功劳都算在他身上,小小一个寨兵一夜之间就成了你的护卫长!我呢?你把消息告诉我,问我该怎么办?我告诉你应该先发制人,废寝忘食绞尽脑汁帮你设计军阵,安排行军计划,最后我得到了什么?!你不过是从那倒霉的山寨里搬来的金银器物中挑出来几样看得过去的施舍给我而已!”
卫辛怒视着金元宝,恨意滔天:“我不服!我告诉你我不服!别人稍有功绩你就大力提拔,我付出再多终究只配得到些烂俗之物!就因为我不男不女,是个任谁也瞧不起的阉人是不是?!!!”
金元宝看着卫辛,浓密的虬髯之中两片惨白的唇瓣不住地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此,竟真是他亏欠了他吗?
“阉人又怎么样?”卫辛用右手拇指指着自己,“凭我的才能,在朝可出将入相,做了山贼也可独霸一方!我想要的东西没人给我,那我就自己去取!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要他的命!”话还未完,他突然把手往下一甩,然后又突然扬起,将袖口对准了金元宝。
贺文希那双异于常人的红色眼睛霎时间就看到了他袖口中藏匿的袖箭,大叫一声:“小心暗器!”快速把金元宝推开,躲开了连发过来的两支暗箭。
卫辛身侧的两个护卫见状齐齐提枪向他刺去,卫辛躲闪不及,即将命丧于此,就在这时,蛰伏一旁的阿福突然冲出来,挡在了卫辛的身前,两只雪亮的枪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腹部,霎时间血流不止。
护卫将枪抽出,阿福捂着肚子上的两个窟窿,轰然倒地。
卫辛趁机匆忙后撤,弯腰捡起刀来,砍杀了其中一个护卫,然后又向金元宝砍去。
与此同时,冯关鹰将长枪向天一指,大喝:“杀了金元宝!”他手下蠢蠢欲动的叛兵们再次发动袭击,浪潮一般向金元宝涌过去。
兵戈再起。
山寨中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冯关鹰与卫辛一伙人多势众,叛兵们又各自盼望着瓜分财宝,因此士气高昂,难以抵挡,直把贺文希、金元宝、萧未雪、苏新禾、杨丰逸及十几个护卫围在垓心,疯了似地又砍又刺。
贺文希一行人很快就疲累不堪,萧未雪大声道:“擒贼先擒王!”百忙之中,二人稍一对视,彼此会意。
萧未雪使得一手好枪法,在贺文希身侧奋力杀敌,为他掩护,贺文希瞅准时机,提剑猛向卫辛刺去,卫辛匆忙举刀格开剑势,贺文希马上换招,再次袭来,一时间两人斗得不可开交,但卫辛终究不是贺文希的对手,几招过后,明显开始招架不住。
贺文希越斗越勇,阎罗内功运转得益发得心应手,内力在剑身中收发自如。
她见卫辛脸现焦灼之色,计上心头,卖个破绽,引卫辛来攻她下三路,却突然剑锋一转,原本该在卫辛头顶划过的长剑突然朝下,向弯腰进攻的卫辛背部刺去。
冯关鹰见了,马上冲过来,一把握住了二两,手掌立时被割破,鲜血滴滴答答地掉下来,萧未雪见时机正好,挺枪急刺,唰唰唰三下,每一次都是整个枪尖完全没入冯关鹰后心。
卫辛猛然回头,无比震惊地看着冯关鹰。
冯关鹰嘴唇蠕动,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呕出一大口血,扑地倒下。
卫辛转身抱住他,却突然浑身脱力,兄弟两个一起倒在了地上。
叛兵们见首领身受重伤,一时没了主心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杀敌力不从心,动作犹豫起来。
这时,一直被堵在外围的救援也冲破了叛贼的防线,向大殿这边攻来。
金元宝大喝:“叛贼肯降,一律不杀!”
叛兵们见局势倒转,无力回天,却又三生有幸得了保命符,一个个地,都渐渐放下兵器,跪了下来。
救援的寨兵们一涌而上,将降兵们团团围住,稳定了局势。
山寨再次沉寂下来。
卫辛抱着冯关鹰,泪如雨下。
冯关鹰看着卫辛,猛然间想起多年前京师的那座酒楼。
那时他们兄弟二人刚参加完殿试,却只得了第三甲,他年轻气盛,最是不服,在酒楼喝了几壶酒,更加不知天高地厚,指着紫禁城的方向大骂皇上“有眼无珠”,一向沉稳谨慎的哥哥马上过来捂住自己的嘴,喝令自己不许胡说八道,却还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告到皇上那里。
当夜锦衣卫就敲响了他们的门,哥哥让他从后门逃走,他问哥哥你怎么办,哥哥说骂皇上的是你,当今皇上仁善英明,不会把哥哥怎么样,而他竟然真的信了,真的走了。
后来才知道哥哥替自己揽下了所有罪名,被处以腐刑。
他心如刀割。此生再痛也痛不过得知哥哥被处以腐刑时候的心情。一生的不平。一生的亏欠。哥哥可是相当骄傲的一个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别人看不起。
皇上如此竟然还不肯罢休,让锦衣卫到处捉拿自己。
他不得不改了姓名,毁了自己的脸,参了军,负责巡逻京师,就这样陪着哥哥。
后来他被调去边疆打仗好几年,升了官,回来却得知哥哥跟着金骏流亡的消息。
他故意激怒权贵,以求流放,又故意搭救金骏,进入山寨,终于和多年未见的哥哥相认。
只不过,才团聚了三年时间,兄弟两个就要阴阳相隔。
他心痛难忍。是他当年的一句话把哥哥逼到今天这般境地,他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就被人刺穿了身体。
真想抬起手来把哥哥的眼泪擦干净,叫他不要再哭,可他连手也抬不起来了,身子一僵,就这样气绝身亡。
卫辛浑身颤抖,他缓缓地俯身,将头抵在冯关鹰的额头上,过了很久,他又缓缓把头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住了萧未雪,然后突然扬起手,将袖口对准了萧未雪,袖箭猛地射出。
萧未雪冷冷地看着那漆黑的袖箭,也不躲,有意要待那东西到眼前时挥扇子将其拨回,把袖箭钉回到卫辛身上,却没料到贺文希突然从旁边冲过来,将他扑倒在地。
护卫们见卫辛又出手伤人,齐齐上阵,五六把长枪一齐捅进了卫辛的身体,卫辛当场毙命。
萧未雪倒在地上,面色不悦。他绷起嘴角,一把推开贺文希,站起身来,冷着脸不断掸着身上的灰尘。
贺文希也站起来,忙问他:“你方才怎么不躲?你没事吧?”
萧未雪面色不善:“我武功不济躲不开,多亏你救我,不然我早死了。”
贺文希觉得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正要问他怎么了,却突然听见身旁一声呻吟,转头一看,竟然是阿福。
阿福还没死,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半眯着眼睛望着贺文希,嘴巴里咕咕哝哝,不知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