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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不甘平庸 。 ...

  •   梅群洪看到来人是贺文希,眸子微微放大,神情却依旧温和平静:“你还活着。”

      贺文希没戴斗笠,一双红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他,缓缓拔出了二两。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是她!”

      “谁呀?”

      “你看她那双红眼睛,你忘啦!”

      “是那个红眼怪!”

      “就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上次输得那么惨,这次还敢来!”

      “你可别小瞧人,说不定人家这五年来修炼了什么绝世武功呢!”

      “快看呀!打起来了!”

      台上贺文希先发制人,二两一抖,猛地前刺。

      梅群洪一个侧身躲过,提剑刺贺文希后心。

      贺文希察觉到破空之声,一个旋身绕到梅群洪背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去刺梅群洪后心。

      梅群洪嘴角轻轻一扯,运起轻功,鬼魅一样快速转身后退,面对着贺文希,将内力灌输在留情里,把剑对着贺文希一挥。

      贺文希知道大事不好,马上将二两竖在身前抵挡从留情里涌来的内力,却不想那力道太大,像一股巨大的海浪朝他涌来,霎时间便将她打飞,她无力反击,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台下众人一阵哄乱,纷纷后退,看着掉下擂台的贺文希愣了愣,然后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输得这么快!真是个废物!”

      “这就是她五年来练就的绝世武功吗?真是好强大啊!哈哈哈哈哈哈!”

      “红眼怪!回家接着练吧!”

      贺文希仰躺在地上,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梅群洪的内力打在她身上而引发的痛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真的输了。

      她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都在嘲笑她,都在讥讽她。

      她心里难受得很。蒋炎被抓,她的死期也快到了。但她不是“天下第一”。她一向是个不甘平庸的人,却碌碌无为地活了二十多年,不仅一事无成,如今还要满身罪恶地死去。真是太不甘心。

      她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很疼。她捂住胸口。

      想到临死前还有件事必须要做,她慢慢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又想起萧未雪一定在看着她,她侧过头,往酒楼的窗口看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萧未雪不知到哪里去了。

      台上的青衣小吏当当当地敲着铜锣,喜笑颜开,喉咙朝天,声音很是嘹亮:“今年的‘天下第一’是,梅群洪!”

      台下众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骂骂咧咧,有的高声欢呼,有的争相谄媚,乱成一片。

      台上的五位武官相视一笑,纷纷离席,策马进宫向皇上上奏去。

      梅群洪的手微微发抖,轻轻接过小吏递过来的一枚玉质印章,是之后皇上颁发圣旨,大行赏赐,授予职位时的凭证。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欣赏那枚印章。

      真美啊,四四方方的一块和田玉,掌心般大小,黄糖一样的颜色,质地温润,触之生暖,打磨得这样光滑,印章上方还刻有精巧的如意纹。如意如意,这么多年,他终于如意。

      不过,这些还不算是最美的。

      梅群洪将印章翻过来,瞧底部。

      在他看来,这印章最美的,必定是这印章底部镌刻的“天下第壹”的字样。

      天,下,第,壹。每一个字都镌刻得那么用力,那么深刻,那文字方方正正,端庄威严,不容任何人置疑。他就是天下第一。

      那些艰苦的岁月从此一去不回,好日子终于来了。

      他按耐住内心的狂喜,强作镇定,缓缓转身,走下擂台时双腿抖得几乎就要跌倒。

      路过京城最豪华、最奢侈的流云楼时,掌柜的竟然亲自出得门来,将他拉进楼里,让小二给他上最好的酒菜。全部免费。

      酒楼里的人见他来了,一个个都满脸笑地迎上来,恭喜他,祝贺他,他淡笑着,不住谦逊地颔首。

      天黑了,掌柜的要留他住店,给他一间上房,依旧免费。

      可他微笑着拒绝了,他说他要回翠竹村。

      掌柜的劝说道:“天都黑了,明日再行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了谢,起身离去。

      这么多年,翠竹村的村民人人都瞧不起他,他现在成了“天下第一”,手里还拿着凭证,一定要马上赶回去,一刻也不想等。

      他出得店来,渐渐远离了喧闹。

      初秋夜晚的风凉爽舒适,他浑身舒畅,迎着月光,抄近路,走进一条小巷。

      他脚步轻快,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突然,这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下了脚步。

      有一个人逆着月光站在巷子口,挡着他的去路。

      他眯起眼睛细看那人,看不清,只好再次抬步,又走了十几步,方才瞧见那一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红色的眼睛。

      是贺文希。

      手下败将,无需放在心上。

      他继续往前走。

      贺文希看着他走近,默默抽出了腰间的二两。

      梅群洪脚步不停,迎面走上去。

      贺文希眼神一沉,提剑便刺。

      梅群洪侧身躲过,出掌拍贺文希右臂。

      这熟悉的招式。

      贺文希吃过一次亏就长了记性,不收臂,却将二两一转,倒拿在手里,两道剑刃一道贴着自己手臂外侧,另一道去挡梅群洪的手掌。

      梅群洪见她出了新招,并不惊慌,游刃有余地将手掌一翻,绕到她手臂下方,从下往上,一掌击出。

      贺文希马上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后退了两步,握着二两的手一直发抖。

      “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取你性命的,”梅群洪看着他,“可你自己送上门来,就怪不得我了。”

      贺文希眉头一皱,执剑去削梅群洪前胸。

      梅群洪抽出留情,从下往上斜斜一挥,轻而易举地逼退贺文希。

      贺文希稳住身形,顿了顿,提剑再上,剑尖直指梅群洪咽喉,梅群洪却运起轻功,一眨眼便绕到贺文希身后。

      贺文希只觉得身后马上有掌风袭来,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躲,只能先运内力护体。她吃了那一掌,整个后背痛到麻木,身体被那力度一冲,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梅群洪乘胜追击,立即手执留情去刺贺文希。

      贺文希听到动静,忍着身上的剧痛,双手在地上一拍,趁势跃起,躲开了留情剑的攻击,转身再次刺向梅群洪的喉咙。

      梅群洪用留情去拨二两。

      这时二两却顺势一转,化留情之力为己力,高速转起了圈。

      霎时间,二两剑锋所过之处,破空之声顿起,贺文希马上运转内力,将其灌注在剑锋上,眼看内力就要自剑尖激发而出,击向梅群洪前胸,却见梅群洪突然松开了留情,转身跃到贺文希身侧,一掌打向贺文希右臂。

      贺文希不得不收臂回避,如此一来,二两收回,留情随之下落。

      梅群洪往前一跃,身子一矮,又将留情抓在手里,随即转身,稳住身形,看着贺文希,缓缓道:“你竟然会‘沈家剑法’,看来沈家的人没死绝。”

      贺文希又被他拆了一招,心浮气躁,并不答话,提剑又上。

      “我没耐心再陪你玩了。”梅群洪站在那里不动,见贺文希刺来,也并不拆招,竟然直接将内力灌注在留情里,随意一挥。

      贺文希只觉得那强大的内力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向自己涌来,眉头一紧,匆忙跃开。

      梅群洪见她躲开,留情一挥,再次袭去。

      贺文希施展轻功,又一次躲开,身子一旋,绕到梅群洪身后,快速舞动二两,一会攻梅群洪头,一会攻腹部,一会攻双腿,一会攻手臂,剑影交错,虚实难辨。

      这一招“百花齐放”是沈玉章在石洞里教贺文希的。沈玉章曾告诉她,《沈氏剑法》中缺了两页,是他儿时顽皮扯坏的。因为梅群洪不会这一招,所以,若要制胜,全靠此招。

      梅群洪一边挡剑一边转过身来,没料到贺文希还有这么厉害的招数,属实有些吃惊。

      贺文希双眼赤红,有如火烧,使劲了全身力气,一边快速舞剑,以便让梅群洪分不清虚实,一边不断地把内力灌输到二两里,只待最后实击时一招将其毙命。

      可是梅群洪习武多年,没过多久就看出了贺文希的伎俩。既然分不清虚实,那就干脆不分虚实。

      他突然将内力运行至四肢百骸,身子一抖,内力以他身体为中心,泉涌般喷薄而出。

      贺文希所有剑招全部溃败,又来不及躲避,被那强劲的内力狠狠一冲,狠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她知道梅群洪的阎罗内功一定很强,但没料到会这么强。一时心惊,竟不知该怎么御敌。

      梅群洪提剑缓缓向她走来。

      她心念电转,突然想到,自己生来就有一双红眼睛。

      对。要想打败梅群洪,就得引他去黑暗之处。这里月光太亮,她绝不是梅群洪的对手。但是,如果到了暗处,她看得见而梅群洪看不见,她就有机会取胜。

      这么想着,突然有了主意。

      看梅群洪步步紧逼,她猛地垂下头去,装死。

      待到梅群洪走近,她突然一冲而起,扑向梅群洪,使一招“贺氏绝活”,偷了梅群洪的印章。

      梅群洪吸了一口气,手往怀里一探,果然空空如也。

      抬头一看贺文希,只见她已经闯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去。

      贺文希左右张望,挑了一间最宽敞的屋子,好施展身手。

      刚踹开门闯进去,梅群洪也紧跟而至。

      屋里的举子原本正在烛下读书,见二人提剑闯进来,吓得扔了书抱头鼠窜,最后逃出屋去。

      贺文希手疾眼快,二两一挥,斩断了烛芯,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

      梅群洪心里一慌,握紧拳头,他记得贺文希的位置,当即挥剑削去。

      贺文希马上闪身躲开。

      因为门窗开着,有月光投进来,因此,片刻之后梅群洪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向贺文希奔去。

      贺文希转头就逃,在屋子里施展轻功,到处飞跃,一会往东,一会往西,最后瞧准时机,一步跃到门口,关上了门,再几下腾跃,跃到窗边,将那两扇窗也牢牢关上。

      偌大一个房间此时真正是一片漆黑了。

      梅群洪追了半晌没抢回印章,显然生气了,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把印章给我。”

      贺文希沉默不语,蹑手蹑脚走到梅群洪身后,提剑去刺,岂知梅群洪听到二两的破空之声,马上闪身,挥动留情拨开了二两。

      贺文希马上远远跃开。

      梅群洪一顿,似乎在思索房门的位置,然后凭着记忆向门口走去。

      贺文希立即跃上前去,削他肩膀。

      梅群洪侧身想躲,但因为他看不见,没识得这是贺文希的声东击西之法,引他往左躲,那二两早已在左侧等着他。只这么一偏身,只听哧的一声,梅群洪左肩衣服和皮肉都被划破。

      贺文希见这招管用,遂故技重施,出左掌击向梅群洪左肩,二两却已等在右侧。梅群洪往右一躲,右肩又被划破。

      梅群洪知道这些都是极简单的招数,自己只是吃了看不见东西的亏,因此想去开门。可他左躲右闪之际早已不能确定房门的方向,加之连续两次受伤,已无法心如止水,更增慌乱。

      贺文希见梅群洪面染忧色,心中燃起了希望,愈战愈勇,愈战愈得心应手。

      声东击西这一招在黑暗里百试不爽。她一会作势要刺梅群洪下三路,待梅群洪抬腿后撤时,却突然剑锋一转,削他前胸;一会装作要砍梅群洪手臂,待他收手时却由剑尖向下,刺中他大腿……

      眨眼间,梅群洪身上已多了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惊慌不已,再次将内力运转至四肢百骸,用那爆发内力的一招逼退贺文希。

      贺文希抵挡不住梅群洪强劲的阎罗内功,身子往后疾飞出去,掠过桌凳时,贺文希突然心生一计,左手拿起桌上的烛台,右手拿起一个木凳,等自己甩落在地上的时候,同时将烛台和木凳一左一右狠砸在地上。

      梅群洪在黑暗中听到三处声响,果然有些犹豫。

      贺文希瞧准时机,猛地欺近,使一招“百花齐放”,一把二两仿佛化作了千万把,在梅群洪身周左削右刺。

      梅群洪大吃一惊,慌忙用留情抵挡,他只觉得自己上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有冷剑攻击,不由得手忙脚乱,力不从心,突然,他感觉到一阵破空之声往自己喉咙袭来,马上用留情去拨。

      当的一声,留情与二两相击。他正庆幸自己终究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却不料二两马上借了留情的力,向左下方滑去。

      只听噗嗤一声。

      二两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一瞬间不动了。

      好痛。

      贺文希手握长剑,目光狠戾,微微气喘着看着梅群洪,猛地拔出了二两。

      梅群洪的心口随之激射出一股鲜血,他马上按住伤口,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他到处摸索,找到了一根桌腿,费尽力气挪动身体,慢慢靠在桌腿上,艰难地呼吸着。

      贺文希提着二两,上面沾染着梅群洪的血,那血缓缓下滑,在尖锐的剑尖汇聚着一滴殷红的血滴,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贺文希居高临下,俯视着梅群洪。

      梅群洪沉默了一会,突然低声笑起来。

      贺文希只道他疯了,往前走了一步,要直接了结他的性命,去听梅群洪突然笑道:“一个时辰的‘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一’。”

      贺文希止住了脚步。

      梅群洪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望着贺文希的方向,满口鲜血道:“等我到了地府,一定把这件喜讯告诉你爹娘。”

      贺文希愤恨道:“你还有脸提我爹娘!”

      梅群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把头歪在桌腿上,缓缓道:“那时你爹娘,待我很好。”

      贺文希紧握着二两,浑身发抖。

      梅群洪兀自回忆道:“我出生时我娘大出血,我刚一落地,我娘就没了。我爹是个傻子,不仅不能劳作,还需要人照顾。当时陆家是我家左邻,宋家是我家右邻,我是吃宋家的奶,又逢陆家教养,才慢慢长大。

      “我爹傻得厉害,村子里的顽童经常欺凌他,用石头扔他,让他学狗叫,还让他学狗吃屎。我很生气,跑上前去驱赶那些顽童,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嘲讽和殴打。每当这时,陆深和宋荷就来救我和我爹。

      “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得让他们看看,我不是等闲之辈,我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匍匐在我脚下。所以我用心读书,刻苦练功,我与陆深、宋荷三个人,不论是文还是武,我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后来,我也曾与一个善良的姑娘相爱,她说她要嫁给我,我真开心,跑去告诉陆深和宋荷,他们马上去找爹娘,给我筹备了两箱聘礼,用扁担挑着,去那姑娘家提亲。可是,她爹娘把我轰了出来。他们瞧不上我家贫。

      “又过了几年,我爹傻的越来越厉害了,当时有一路成亲队伍路过村郊,我爹就凑上去,撞翻了花轿。新郎官气坏了,当即下马,和随从一起,把我爹活活打死。我去报官,官府却把我痛打一顿,后来我才知道,那新郎官是县令的儿子。从那时开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为此,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贺文希恼怒道:“这不是你害我爹娘的借口!”

      梅群洪道:“我没有找借口。你爹娘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并不后悔杀他们。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贺文希气得咬牙切齿。

      “别用那种嫉恶如仇的眼神看我。”梅群洪顿了顿,“你跟我是同一类人,如果你是我,也不会比我更善良几分。”

      贺文希淡淡道:“你说的没错。”

      梅群洪缓缓轻笑,嘴角的血像雨柱一样往下落,唇齿一片殷红。

      “如果我是你,说不定会比你更坏、更疯。我没有资格谴责你,今日一战也不是为了谴责你。”贺文希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她缓缓提起二两,“但你害我亲友在先,杀我爹娘在后,此仇不得不报。”

      话音刚落,二两急削,哧的一声,划破了梅群洪的喉咙。

      鲜血四溅。梅群洪倒在血泊里,当即毙命。

      贺文希站在那里,有些发愣,看着遍体鳞伤的梅群洪,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浓烈的侧隐之情,一瞬间,心痛到想要落泪。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忍住喉间的哽咽,从怀里掏出印章,弯腰放在梅群洪身上。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有力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外面还有火光。

      她马上转身,打算从后窗溜走,可是来不及了,房门突然被踹开,一队锦衣卫手执火把闯了进来,旁边跟着那个方才在这屋子里读书的举子。

      那举子进来后看了看贺文希,又看了看地上的梅群洪,吓得大叫一声,指着他们,结结巴巴道:“是他们两个,就是他们两个!我正在读书,他们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架……”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走到梅群洪身前扫了一眼,然后问贺文希:“你杀的?”

      贺文希道:“是。”

      锦衣卫把手一挥:“全部带走。”

      两个锦衣卫走到梅群洪身前拿了印章,将尸体抬走。

      又两个锦衣卫卸了贺文希的剑,反剪着双手,一路押送到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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