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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下第一 。 ...

  •   阴森寒冷的诏狱里,贺文希坐靠在墙角,身下的茅草里有好几只老鼠叽叽喳喳地来回乱窜,贺文希颓丧地盯着那几只老鼠,一直从夜里盯到破晓。

      东方渐白,一线日光从牢狱上方的一小扇窗口投进来。

      这时,一阵伴随着铁链击打的脚步声传来。

      贺文希抬头一看,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犯人从门口经过,犯人的脸被锦衣卫挡住,看不清楚,只看到那人的身形细长高挑,倒是……倒是与蒋炎有些相似。

      贺文希突然瞪大了眼,直起身子,手脚上的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当啷啷的响声。

      那犯人听见了,往这瞥了一眼。

      贺文希大吃一惊,果然是蒋炎。

      蒋炎看到贺文希,神情也是非常震惊,他愣了愣,然后突然变得很急切,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锦衣卫推搡着走了过去,没机会开口。

      贺文希身子一软,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她低头看着从窗口投射到茅草上的一束光柱,安静地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文希心里一紧,知道是有人来宣判她的死刑,所以并不抬头。

      她听到有人打开了牢房的铁锁,接着有人走了进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些愉悦:“贺文希听旨。”

      贺文希一动不动。

      那声音顿了顿,提高了些音量,再次道:“贺文希听旨。”

      贺文希依旧一动不动。

      那声音沉默片刻,轻咳了一声,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治世安邦,必资文武并用,野有遗贤,岂可湮没风尘。兹有庶民贺文希,虽出身寒微,然志气轩昂,秉性忠勇。既诛杀梅群洪,则武艺必在梅之上,又念其惩奸除恶之功,特赐其“天下第一”之印章,除“锦衣卫指挥同知”之官职,赏黄金百两,府宅一座,以彰其勇,以励其志。望其佩此新命,益加奋勉,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贺文希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衣装华丽的太监,一字一句地宣读圣旨。

      她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

      方才蒋炎路过她的牢房,看他们走来的方向,应该是蒋炎才接受过拷问,被重新押回牢房的,那为什么皇上还要说我志气轩昂,秉性忠勇?皇上不知道我偷了秘籍,杀了人,吃了心,练了邪功吗?若是皇上知道,怎么可能饶了我?若是不知道……没理由不知道啊!蒋炎怎么可能替我保守秘密?他应该巴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吧?

      可是,皇上真的就封她为“天下第一”了。

      “贺同知,还不接旨?”男生女相的太监瞧她发愣,好心提醒她。

      贺文希终于回神,铁链当啷啷一阵响,她走过来,跪在地上:“草民贺文希接旨。”接过圣旨和印章。

      “还不给贺同知打开锁链?”太监微笑道。

      一旁狱卒马上称“是”,过来给贺文希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贺文希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和印章,她真开心,真想高声欢呼,真想手舞足蹈,想跑到大街上,给所有人都看看皇上给她的赏赐,想跟他们拥抱,想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你看,我成功了,我才不是什么碌碌无为的无名之辈!我是皇上钦赐的“天下第一”!

      可是……

      可是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又苦涩又悲伤,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怀。

      狱卒赔着笑脸,恭恭敬敬地把二两递还给她,又将她送出诏狱。

      她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正要往酒楼去取她的斗笠,一转身,看到道旁柳树下站着四个人。

      是沈玉章,慕容莲,玉儿,和萧未雪。

      贺文希一顿,抬步走上前去:“师父,师娘,玉儿,你们怎么来了?萧未雪,你之前去哪里了?”

      “此事说来话长,”慕容莲微笑道,“边走边说吧。”

      五个人悠然往酒楼走去。

      慕容莲道:“你走后不久,我医好了你师父的腿。我和你师父斟酌了很久,最后决定进京面圣,揭发梅群洪的真面目。我们来到京城,找到了之前同朝为官的好友,请他带我们进宫。那时蒋炎也在接受讯问,皇上听了我们双方的证词,又得知望之也在京城,便派人将望之带进宫,当场对质,最终皇上相信了我们的话。”

      贺文希道:“皇上怎么说?”

      慕容莲道:“二十年前,你师父是锦衣卫指挥使,皇上许他官复原职。”

      贺文希淡淡一笑:“这很好。”

      慕容莲又很开心地补充道:“皇上还将我们之前的故宅赏给了我们。”

      贺文希道:“你们的故宅在哪里?”

      慕容莲笑着看了看沈玉章,又看了看萧未雪。

      萧未雪道:“就是孟府。当年沈家遭梅群洪屠杀,府宅就空了下来。五年后,孟闯成了‘天下第一’,皇上就把宅子赏给了他,沈府变成了孟府。”

      贺文希微微一愣,想起之前在孟府的种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玉儿笑道:“现在孟府又变成沈府了!”

      众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萧未雪道:“可让我不明白的是,蒋炎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却唯独没有透露你的半点消息,他好像在保护你。”

      贺文希微微蹙着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话间,已经到了酒楼,贺文希去客房取了斗笠,跟着萧未雪等人住进了沈府。

      皇上赐她的宅子离沈府不远,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但那处宅子多年未曾住人,一片灰败,正命人打理,无法入住,因此她便在沈府逗留了两日。

      这一日,沈府大摆宴席,朝中许多文武官员都来沈府恭贺沈玉章的乔迁之喜和升迁之喜,贺文希也送上了祝福。

      此时离皇上规定的上任日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贺文希又很是想家,因此,中午吃完宴席后,她收拾好行李,辞别了萧未雪几个人,骑马离开沈府,打算回贺家村住上一段时日。

      刚行出沈府,走过了两条巷子,突然看见大街上一群人乌压压地往北边跑去。

      她策马上前,问一个大汉:“北边怎么了?”

      大汉兴奋不已:“前几天那个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蒋氏第二煞蒋炎被抓了,今天他要被弃市,大家都赶着去看呢!”说完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贺文希凝神沉思了一会,策马往北边行去。

      原来蒋炎弃市的地点就是举办比武大会的地点。这时擂台已经拆了,蒋炎身戴枷锁,跪在地上,身强体壮的刽子手正扭脖子转腰,活动筋骨。

      周围密密麻麻、热热闹闹,全是人。

      贺文希只好下马,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树干上,徒步挤进人群。

      她踮起脚,往里望。只见蒋炎面色憔悴,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异常焦灼,来来回回地往人群里到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贺文希想到前两天在诏狱时,蒋炎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直觉蒋炎一定是在找自己,于是用力拨开人群,艰难地挤到人墙的最前面。

      果然,蒋炎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目光中竟然露出异常惊喜的意味,他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子,想要更靠近贺文希一些,旁边的小吏看到了,一把将他按住,喝道:“别动!”

      蒋炎跪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紧盯着贺文希,露出诚挚的恳求的表情,不断用嘴型重复着三个字。

      可是贺文希看不懂,露出疑惑的神色。

      一旁的刽子手已经取过大刀,口中含了一口酒,噗地一下,长长地吐在刀刃上。

      蒋炎急得哭了出来,他眼泪直流,卑微地望着贺文希,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贺文希始终无法理解,心里也焦急起来。

      突然,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一闪,手起刀落!

      蒋炎人头落地。

      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一颗头掷地有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斜斜地,歪在地上。

      他死不瞑目,嘴巴张着,倔强地想要重复那三个字,却再也不能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后,突然有一人大喊:“杀得好!”

      紧接着,马上有人附和:“好!杀得好!”

      人群又喧嚷起来,大家都在庆贺江湖上又少了一个恶人。

      贺文希心事重重,默默走出人群,跨上马,往城门处行去。

      她心不在焉,不断回想着蒋炎的嘴形。他到底在说什么?

      一共三个字。第一个字上下牙齿交叠又分开,第二个字把嘴唇用力圈成一个圆形又缓缓舒展开,第三个字上下唇相碰又分离。

      到底是什么?

      三个字。哪三个字?

      蒋天月吗?蒋,天,月。她慢慢地说出这三个字,用心留意自己的嘴型。不是这三个字。

      蒋天星吗?蒋,天,星。她又试了一次,也不是。

      那会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让蒋炎临死都不能释怀?

      她绞尽脑汁,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不知不觉间,她已出了城门,沿着小路缓缓前行,没多久,看到了五年前来京城参加比武大会时,夜里与爹娘一起借宿的城隍庙。如今再次路过,仿若隔世。

      她策马向前,往城隍庙行去。

      停在城隍庙门口,抬头呆呆地望着。红色的墙体斑斑驳驳,有的地方已经爆裂,露出里面的青砖,一扇腐朽的木质红门虚掩着,上方的牌匾歪斜了,黑底金字写着“城隍庙”三个字,字体上还缠结着好几圈蜘蛛网。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无非是些杂草,垂下眸子,策马离去。

      走了大约一里路,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马上勒马,细细回想。

      城隍庙!是城隍庙!

      她马上掉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向城隍庙飞奔而去。

      到了庙门口,不待马停稳,她直接跃下马来,推门而入,飞跑进大殿。

      左右张望,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马上绕到神像后面,低头一看,蒋天星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团破布上,前胸和大腿上都受了伤,那伤口一看就是被绣春刀砍出来的。

      她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蒋天星见他贺文希来了,缓缓扯出一个笑脸:“贺姑娘。”

      贺文希马上蹲下来,问:“你怎么样?”

      蒋天星虚弱道:“好渴。”

      贺文希转头一看,旁边地上放着一大桶水,一只碗,还有一些残余的馕饼,想来是当时蒋炎把蒋天星藏在这里的时候,为他准备好的。

      她马上用碗舀出水来,轻轻托起蒋天星的头,喂他喝下去。

      蒋天星喝了水,似乎恢复了些精神,轻声问道:“贺姑娘,我二哥呢?”

      贺文希垂首不语。

      蒋天星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他又问了一遍:“贺姑娘,我二哥呢?”

      贺文希踟蹰半晌,终于开口:“他今日,被弃市了。”

      蒋天星眼眶一红,泪水霎时间流出。

      贺文希见他伤势太重,不禁道:“我带你去看郎中。”要去抱他起来。

      蒋天星却一把握住她的胳膊,问:“贺姑娘,我大哥,是你杀的吗?”

      贺文希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道:“是。”

      蒋天星一语不发。

      贺文希轻柔地将他背起来,往外走:“我马上带你去看郎中。”

      蒋天星趴在他背上,哭着问:“贺姑娘,我大哥和我二哥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贺文希想了想,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后可以做你姐姐。”

      蒋天星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脸,轻声在贺文希耳边道:“我不要你做我姐姐。”话音刚落,他突然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将上半身跃起,身子一扭,把头狠狠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贺文希倒吸一口凉气,马上去托他身子,却因为重心不稳,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贺文希见蒋天星一动不动,赶紧轻轻地掰过他的头,低头一看,蒋天星头破血流,用手指探他鼻息,竟然已经殒命了。

      贺文希呆愣愣地坐在那里,过了好大一会,起身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锄头,挖了个坑,把蒋天星埋了。

      夜里回到贺家村,她什么也不干,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看着空荡荡的家,她心里一阵发慌,骑着马去城镇里打了一坛酒,带着酒来到了爹娘的坟墓前。

      她下了马,在爹娘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打开酒盖,缓缓在地上洒下一股。

      乌云蔽日,天气阴沉沉的,一阵冷风吹来,叫人遍体生寒。

      贺文希仰起头来,喝了一口酒。

      看着那块刻着爹娘名字的墓碑,她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拂过:“爹,娘……”

      她潸然泪下:“我好难受……”

      可是没有人理她。

      她侧过身,靠在墓碑上,不停地喝酒。她哭着说:“要是你们还在,该有多好啊……”

      过了一会,雷声隆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浅灰色的墓碑渐渐被染成了暗黑色。

      贺文希不胜酒力,她左手抱着斗笠,右手拿着二两,歪倒在墓碑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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