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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春天的 ...

  •   春天的一个傍晚,阿丽娜在训练场上和一个新来的骑士对练。

      那骑士年轻,肩膀很宽,手臂的肌肉在锁子甲下面绷得紧紧的。他出剑力道很大,每一剑劈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在训练场的石墙上弹回来。但他经验不足,脚步跟不上,剑劈出去之后身体会往前倾,露出左侧的空当。

      阿丽娜侧身避开第三剑的时候,已经看准了那个空当。她只要把剑递进去,这场对练就结束了。

      她没来得及递进去。

      旧伤在这个时候发作了。早年从龙背上坠落时摔断过几根肋骨,有一根没有长正。每到天气变化,那根骨头就会隐隐作痛。她从不在人前表露,巡视时不停,批文书时不停,睡觉时如果疼醒了,就睁着眼睛躺着等它过去。但这一次疼痛来得没有预兆,不是隐隐的,是猛地一下。

      她慢了半拍。

      年轻骑士的剑已经收不住了,剑柄撞在她的腰侧。木质的柄头包着一层薄铁皮,撞在肋骨的位置。钝痛从撞击的地方漾开,和旧伤的隐痛叠在一起。她没有摔倒,退了两步,靴跟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然后站住了。

      “领主阁下!”年轻骑士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扔掉剑,剑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不是——”

      “没事。”阿丽娜摆手,声音和平时一样,“继续。”

      年轻骑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阿丽娜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剑,插回剑鞘里,转身走出了训练场。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年轻骑士,但在走出训练场大门的时候,步子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走。

      她走回要塞时,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廊里没有人,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按腰侧,也没有扶墙。走到书房门口,她推开门,把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背贴在木门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她没有揉腰,没有皱眉。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线暮光。

      她站了片刻,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拿起羽毛笔。桌上摊着今天下午没批完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春季补给调度的。她把文书拉近,低头看第一行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她放下笔,又拿起来。这一次笔尖落下去,墨迹洇开第一个字母。她继续写,一行,两行。字迹和平时一样稳。没有人能从字迹上看出她腰侧正在渗血。

      斯泰纳尔那天傍晚在走廊里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伤口的血。新鲜伤口的血是铁锈味的,浓的,从皮肤裂开的地方涌出来。他闻到的是旧伤撕裂后渗出来的血,味道更淡,混着组织液的清苦。他的鼻子比人类灵敏很多。他走到阿丽娜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壁炉的火光,血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他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阿丽娜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羽毛笔没有停。她没有抬头。

      “进来不敲门?”

      “敲了。”

      “我没说进来。”

      斯泰纳尔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把她正在批的那份文书遮住了一半。他低头看着她的腰侧,那里被深色的常服遮住了,布料平整,但他知道气味来自左侧肋骨偏后的位置。是旧伤,今天撞的那一下把它震裂了。

      “你受伤了。”

      “没有。”

      “我闻得到。”

      阿丽娜放下羽毛笔。她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额角有一层很薄的汗,在壁炉的火光下微微发亮。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旧伤,不碍事。”

      斯泰纳尔看着她额角那层薄汗,看了一息,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敞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书吹得翻起一角。阿丽娜伸手按住纸页,把文书压回原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西去了——是厨房的方向。

      她以为他生气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继续批那份文书。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面粉”和“咸鱼”之间停了一瞬,墨水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还开着,走廊里没有人。她把笔落下,继续写。

      斯泰纳尔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他端着一个碗,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缺口,是食堂淘汰下来的旧碗。碗里是热汤,冒着白汽。不是食堂的汤。这碗汤颜色很深,介于墨绿和赭石之间,气味很浓,是海藻的腥苦和草药的清苦。他在风暴要塞找不到维丝珀的材料,用了当地的海带,切碎了用文火焙过,又加了一种老水手长说能止痛的草药。煮的过程中他尝过一次,太苦了,又加了一撮盐。

      他把碗放在她桌上。

      “喝了。”

      阿丽娜低头看着那碗汤,卖相不好。她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很苦。苦味从舌尖铺开,漫过舌根,漫进喉咙。她咽下去,胃里慢慢暖了起来。

      她又喝了一口。

      “谁教你煮这个的?”

      “没人教。”斯泰纳尔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在维丝珀,受伤了只能自己熬。”

      阿丽娜把碗捧在手里,没有看他。

      “你在维丝珀经常受伤?”

      “经常。”

      “现在呢?”

      斯泰纳尔看着她。

      “现在有人帮我处理伤口。”

      阿丽娜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汤面晃了晃。她把碗放回桌上,动作中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以后受伤了,去医疗室。”阿丽娜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得轻了一点。

      “你去,我就去。”

      阿丽娜嘴角动了一下,在末端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在威胁我?”

      “不敢。”可是他的语气里没有“不敢”的意思。

      阿丽娜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喝汤。喝到碗底,那截草药的根茎露了出来,被煮得软烂。她用勺子把它拨到一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推过去。

      “还有吗?”

      斯泰纳尔端起空碗。她额角那层薄汗已经退了,脸色也比刚才松下来一点。他没有说“好点了没”,只是看着她。

      “厨房还有。要的话,我去盛。”

      阿丽娜点头。

      斯泰纳尔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斯泰纳尔。”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斯泰纳尔站了片刻,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端着空碗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碗底剩着几片海带碎末和那截根茎,他没有倒掉。

      书房里,阿丽娜坐在书桌前。壁炉的火还在烧。她低头看着桌面,文书上那道极细的划痕还在,从桌沿往里延伸了大约一掌的长度。她伸出手,指腹从划痕上擦过去,划痕太浅了,浅到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文书拉回来,拿起羽毛笔,从那个墨点后面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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