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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斯泰纳 ...

  •   斯泰纳尔再次受伤,是在初春的一次远洋巡逻中。

      舰队在奥罗拉东部海域遭遇了一群迁徙的锯齿鲨。锯齿鲨体型不大,成年个体不过一人长,但数量惊人。它们从深海涌上来,追逐同一股暖流里的小型鱼群,把海面搅得浪花翻涌。鱼群慌不择路,撞上巡逻舰的船底,锯齿鲨跟着撞上来。船身被撞得咚咚作响,木屑从接缝处簌簌往下掉。老水手长在甲板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转头看向斯泰纳尔。

      斯泰纳尔已经在解披风了。他把披风叠好,放在船舷上——是阿丽娜给他的那件,皮质的面料,内衬是羊毛的。他放得很整齐,边角对齐。然后他翻过船舷,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水下很暗。鱼群从头顶掠过,银白色的腹部在暗绿色的海水里闪成一片碎光。鲨群跟在后面,它们的游动方式很直接——不绕弯,不犹豫,追着鱼群的味道直线前进。斯泰纳尔挡在船底和鲨群之间,释放出龙裔的威压。

      不是声音,是气息。是从他颈侧的鳞片下面、从肩胛骨的缝隙里、从脊柱的每一节之间释放出来的一种震动。海水传导这种震动比空气更快。最前面那条锯齿鲨刹住了,身体猛地一横,露出灰白色的腹部。后面的鲨群跟着乱了,队形散开,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原地打转。它们不攻击,也不离开,只是停在那里。

      鲨群开始后退,一点一点往后退。斯泰纳尔浮在水中,保持着威压的强度,等最后一条鲨鱼的影子也消失在深蓝色的暗处。他转身,准备上浮。

      最后一条母鲨是从侧面冲出来的。

      它比其他的都大,背鳍上有一道旧伤疤,被什么更大型的掠食者咬过,愈合之后长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灰白色突起。它没有跟着鲨群退,绕了一个大弧,从斯泰纳尔左侧的礁石后面冲出来——不是攻击,是护崽。它的身侧跟着一条幼鲨,小到几乎透明,鳍的边缘还是软的。母鲨没有咬他,从他身侧掠过,尾鳍扫中了他的后背。

      尾鳍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上面附着着细密的鳞片。撞击的瞬间,他后背的几片鳞片裂开了,从中间断开,断口连着根部的皮肉。海水灌进裂口,盐分渗进神经末梢,疼痛从脊椎两侧同时炸开。

      斯泰纳尔没有追。他浮在原处,看着那条母鲨带着幼崽游远。她偏着身体,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一侧护着幼崽。斯泰纳尔看着它们消失在暗蓝色的深处,然后上浮。

      他回到甲板上的时候,老水手长看了他一眼。他后背的鳞片上有一道裂口,不大,但边缘泛白,被海水泡的。

      老水手长从船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扔给他。

      “擦擦,别把甲板弄湿了。”

      斯泰纳尔接住布,擦了擦后背。布上沾了血迹,不多,被海水稀释成了浅红色。他把布叠好,放在船舷上自己的披风旁边,然后靠着船舷坐下,看着海面。

      返航的路上,他开始发热。

      热度从伤口裂开的地方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颅底。他的鳞片边缘开始泛干,颜色从浅蓝变成灰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坐在船舷边,看着海平线,等它退。它没有退。

      他回到风暴要塞的时候是深夜。码头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值夜的守卫裹着厚披风靠在箭垛上,看见他一个人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但稳。守卫问他要不要叫人,他说不用。他走过码头,走过城墙下的石板路,走过食堂紧闭的木门。走廊里很暗,只剩最后几根火把还在亮。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把披风搭在椅背上,把外套脱下来。外套的背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混着残余的海水。他走到水盆边,舀起冷水从肩头浇下去。冷水冲过后背,裂开的鳞片边缘被激得收缩了一下。

      冲完水,他从床头的木匣里拿出那罐药膏——阿丽娜给他的那罐。罐子还是白的,瓷面光滑,边缘有一道细纹。他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反手往后背上涂。

      够不着。裂口在肩胛骨之间,脊椎偏左的位置。他的手指只能碰到伤口的下缘,再往上就够不到了。

      他试了几次,药膏涂得歪歪扭扭,大部分抹在了完好的鳞片上。他把药膏罐子拧好,放回木匣里,在床上侧躺下来,把受伤的那一侧朝上,闭上眼睛等着热度退下去。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出现在城墙上。

      阿丽娜巡视的时候发现火把没有扶正。她走过东段——第一根,歪的。第二根,歪的。第三根,被风吹得几乎横过来了。她停下来,把第三根扶正了,然后继续走,走完东段,折返,又走了一遍。没有斯泰纳尔。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海面,晨光刚刚升起来,海是灰蓝色的。她转身走下城墙。

      守卫正在换岗。她问昨晚斯泰纳尔回来没有。守卫说回来了,深夜,一个人,脸色不太好。阿丽娜没有追问,转身朝东侧营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敲了门。第一次,两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次,三下,重了一些。

      安静。然后脚步声传来,很慢,是挪。门开了。

      斯泰纳尔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里衣,领口松垮,边缘磨出了毛边。他颈侧的鳞片颜色比平时淡,边缘干涩,微微翘起。金色的竖瞳比平时暗淡。他从领口露出来的肩膀处,绷带的一角翘在外面,缠得不平整,边缘有一点渗血的痕迹,干了之后变成浅褐色。

      阿丽娜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你在发烧。”

      “没有。”

      阿丽娜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他的额头是烫的,低烧持续了一整夜之后皮肤表面干燥微热。她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比平时紧了一些。

      “躺着,我去叫军医。”

      她转身。

      “不用。”斯泰纳尔没有动,声音比平时哑,“睡一觉就好了。”

      阿丽娜转回来,看着他。

      “你站都站不稳了。”

      他没有反驳。他的左手撑在门框上,手指扣着木头的边缘。

      阿丽娜走进房间,从他身侧走过去,把门带上。房间里窗户对着海,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水盆里的水是浅红色的,盆沿搭着一条沾了血的布巾。药膏罐子从木匣里拿出来过,盖子没有完全拧紧。她把这些都看见了,没有说任何话。

      她从门边的矮柜上找到一条干净的布巾,走到水盆边,把盆里那层浅红色的水倒进排水槽,重新舀了清水。布巾浸进去,她拧干,折成整齐的长方形,转身递给他。

      “敷额头。”

      斯泰纳尔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凉,他的烫。他没有敷,只是把布巾攥在手里,水从布巾里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滴下去。

      阿丽娜看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然后走到床边,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在床头。她把拧成一团的被子扯起来抖开,搭在他肩上,两边拉平,边角掖进他的肩窝。手指碰到他里衣领口那截翘起的绷带时,她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把被子按实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

      “我去煮汤。上次你煮的那种,我记住了。”

      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走进走廊的光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斯泰纳尔靠在门框上,攥着手里的湿布巾,没有敷额头。他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走廊里已经没有她的脚步声了。

      阿丽娜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碗。

      她推开门,斯泰纳尔还靠在门框上,看见她进来,把身子从墙上撑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了。

      汤的颜色比他上次煮的浅一些,是浅褐色。气味也不太一样——她煮的汤是咸的,海带放多了,咸里带着一点海藻的腥。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海带切碎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刀口很浅,已经不流血了。她把材料放进锅里,加水,点火,就站在那里看着它煮。炊事兵进来又出去,没有人敢问她在煮什么。她等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褐,等海带的碎末从锅底浮上来。她不知道要煮多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

      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缺口,和上次他用的那个一样。汤面上浮着几片海带碎末,还有一截草药的根茎,煮得不够透,表皮裂开了,芯还是硬的。

      “材料不全,凑合喝。”

      斯泰纳尔端起来。碗很烫,烫得他掌心的鳞片微微收缩。他低头喝了一口。烫意在舌尖炸开,然后咸味涌上来。他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渗出来。他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碗汤都喝完了,包括那截芯还是硬的草药根茎。他把碗放下。

      “谢谢。”

      阿丽娜站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抱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手指扣着上臂。

      “你在维丝珀受伤了也这样?硬扛?”

      斯泰纳尔低头看着空碗。

      “没有人帮我煮汤。”

      阿丽娜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海浪声涌进来。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现在有人了。”

      斯泰纳尔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阿丽娜说。

      “你会担心?”

      “我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抱着手臂的手指收紧了,在上臂的袖子上捏出一道细细的褶皱。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傍晚我来送饭。你要是还没退烧,我就让军医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

      斯泰纳尔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鳞片。有几片边缘泛白,是刚长出来的,颜色还没长透。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新鳞片长出来之前,旧鳞片脱落的那个地方会先起一层薄薄的透明膜,然后从膜下面一点一点顶出新的来。这个过程他知道,他经历过很多次。但以前每次摸到新鳞片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他想起阿丽娜刚才说的话——“我会”。不是“我会担心”,就是“我会”。

      傍晚,阿丽娜准时来了。

      门敲了两下,不等回应就推开了。她端着一个托盘,木质,边缘磨得发亮。托盘上放了两碗鱼片粥,一碟咸鱼,一壶热茶。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斯泰纳尔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停了两息。他的额头还是热的,但比早上凉了一些。

      “退了一点。”

      “嗯。”

      阿丽娜把粥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走到窗边靠着窗台站着喝。两个人没有说话。斯泰纳尔低头吃了一口,鱼片很嫩,米粒软烂。阿丽娜站在窗边,端着碗,没有看海,看着碗里的粥。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远处的天色暗了下来,海平线上最后一点光从橙红变成紫灰,再变成深蓝,然后被夜色吞没。

      “明天你会去巡视吗?”斯泰纳尔问。

      “会。”

      “火把我已经扶正了。”

      阿丽娜的勺子停了。她从窗台边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走后。烧退了一些,就去了。”

      阿丽娜放下碗,碗底磕在窗台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说过,受伤了要休息。”

      “火把歪了,看着碍眼。”

      阿丽娜嘴角动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片刻。

      “你学我。”

      斯泰纳尔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阿丽娜也没有再说什么,从窗台边转回去,重新端起碗。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远处风暴要塞的灯塔亮了起来,光柱从塔顶扫出去,一圈一圈。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窗边。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壶里的茶凉了,阿丽娜走过去,拿起壶给他倒了一杯。杯子是那个白瓷杯,那道极细的裂纹还在,被茶水的颜色浸成了浅褐色。她倒满,放回他手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窗边慢慢喝。

      他们喝完了一整壶茶。

      阿丽娜站起来收拾碗碟。她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咸鱼的碟子搁在碗上面,然后端起托盘。

      斯泰纳尔看着她。她的头发从束带里散出来几缕,贴在后颈上。

      “下次你受伤了,我也给你煮汤。”

      阿丽娜端着托盘,看着他。房间里只有灯塔的扫光从窗口掠过,亮一下,暗一下。她的脸在光影交替之间忽明忽暗。

      “我不会受伤。”

      “你会的。”

      她没有反驳。

      她端着托盘转身,走到门口。门开了,走廊里的火把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上。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节奏均匀。

      斯泰纳尔躺下来。枕头上有她手指拍过的痕迹,还没完全弹起来。

      灯塔的光从窗口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弧形的光痕,从左边移到右边,消失,又从左边重新开始。

      他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口在发热,是愈合前的那种热。血肉在皮肤下面重新长拢,新生的组织顶开旧的血痂,从裂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中心填。他侧躺着,把受伤的那一侧朝上,呼吸平稳。枕头上有很淡的气味——海风、松木皂角,和她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今天早上在这里站过,傍晚也在这里站过。她端来的汤很咸,海带放多了。她煮汤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她在厨房里站着,看着锅,不知道要煮多久,但还是等到了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褐。

      伤口在发热。但他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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