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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斯泰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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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纳尔离开后的第三天,阿丽娜在清晨照常巡视城墙。
她走过每一处箭垛,铁质的插口都稳稳地托着火把,火焰在晨风中朝同一侧倾斜。她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根。铜质插口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斯泰纳尔每次转动火把时留下的。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留下了痕迹,就像他大概也不知道,她每次巡视都会留意那道划痕。她伸出手,拇指在划痕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副官跟在身后几步远,手里抱着巡视记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领主今天在东段城墙上停了两次——一次在第三根火把旁边,一次在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跟前。
春天已经深了,那株草从两片叶子长成了一小丛,叶片肥厚了些,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石圈还在,是阿丽娜亲手垒的那几块碎石。她蹲下来看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块松动的碎石重新卡紧。指尖沾了一点灰,她在披风上蹭掉了。起身时,她的目光越过箭垛,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海很平,灰蓝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
“领主?”副官轻声提醒。
阿丽娜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下午是军议。长桌上摊着海图,几个军官争论着远洋巡逻的频率和航线。有人说春季海兽活动频繁,应该加密巡逻班次;有人说人手不够,加密班次只会拖垮船员。阿丽娜坐在主位,听他们说完,做了决定。语气平淡。没有人质疑。
散会后,老水手长留下来,把深海军最新的补给清单递给她。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签字。
“勘探舰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老水手长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按计划,他们还在奥罗拉海域边界附近。正常航行,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到那片未知海域。”他顿了顿,又说,“斯泰纳尔很安静。我交代过船长,别让他一个人下水,他倒也听话。只是每天夜里会飞到瞭望台上,待很久。”
“做什么?”
“看星星。船长说他认得的星星比航海士还多,有些名字连航海士都没听过,他说是维丝珀的名字。”
阿丽娜没有接话。老水手长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傍晚,阿丽娜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空的。平时斯泰纳尔会坐在那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草药茶,不说话,只是坐着。她低头吃饭。今天的炖菜换了配方,香料放得比平时多。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斯泰纳尔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吃的就是这种炖菜。那天他吃得很慢。
她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空着的凳子。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从椅面中央微微凹陷下去。她看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吃饭。
夜里,她在书房批文书。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杯红茶,已经凉了。她批完一份,拿起另一份,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很暗,没有人。
她想起斯泰纳尔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时他刚从海里回来,浑身湿透,鳞片上还挂着海藻,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你还没吃。”他说。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他站在门框边上,不肯往里走。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习惯封闭的空间。在维丝珀,他住过的地方从来都是露天的——废墟、礁石、废弃的船骸。
她低下头,把笔落下,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涩的,凉意从舌尖滑进喉咙。她以前从不喝凉茶。斯泰纳尔来之前,她左手边那杯茶从来只是放着,放到彻底凉透,放到第二天被侍从收走,换上一杯新的。她从没喝过。斯泰纳尔走后,她开始喝了。第一次是无意识的,端起来抿了一口,喝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阿丽娜收到一封来自勘探舰的信。不是正式报告,是老水手长在航行途中随手写的便条,托补给船带回来的。便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一切顺利。方向没有错。你那位龙裔朋友很安静,不添乱。海上的星星他认得很多,比我们的航海士还准。”
阿丽娜把便条看了两遍。第一遍很快,目光从上扫到下。第二遍很慢,在“很安静”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读。然后她把便条折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份旧文件、一枚备用印章,还有那罐药膏的空罐子。他走之前还回来的,洗干净了,放在她书房门口。她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才看见,白色的瓷罐端端正正地立在门槛正中央。罐子洗得很仔细,内壁没有药膏残留,外壁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她没有问为什么还回来,他也没有解释。
她把便条放进抽屉,和空罐子并排放着。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推紧。
某天夜里,风暴要塞起了大雾。雾从海面涌上来,浓得化不开,连城墙上的火把都照不出三步远。
阿丽娜站在城墙上,看不见海,看不见天,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重复,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斯泰纳尔说过,维丝珀的海面上经常起雾。雾里有白色的鸟,翅膀尖是黑色的,叫声尖细,尾音拖得很长。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议事厅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草药茶,金色的竖瞳望着壁炉里的火。她当时坐在他对面批文书,笔尖划过羊皮纸,没有抬头。可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雾里没有鸟叫。只有海浪。
她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很稳,一级一级。数到第十三级时——她忽然停住了。第十三块石阶的边角有一道裂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纹路,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雾散了。海面恢复了墨黑色,天空灰蓝,云层很厚,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阿丽娜照常巡视、批文书、开会。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偶尔会在码头上站一会儿。看船进港,看船离港,看水手们卸货、装货、修补渔网。
有一次,一艘归港的渔船带回来一网海藻,深绿色的。阿丽娜的目光在那堆海藻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转身走回了要塞。
初夏,副官送来一份新的远洋勘探计划。阿丽娜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出发时间、航线规划、人员名单。名单第二页,斯泰纳尔的名字排在第一行——不是船员,不是随行龙裔,写的是“向导”。
她看了片刻,合上计划书,放在桌角。没有签字,没有驳回。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线,分不清是云还是远方的海岸。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久到风把桌上的文件吹落了几页,散在地上。她没有立刻去捡。
她想起斯泰纳尔离开那天。舰船驶出港口,他站在船舷边,没有回头。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和海平线融在一起。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理。她一直站到船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回要塞。
她弯腰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一张一张理好,重新压在镇纸下面。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没有合上计划书,而是又翻开到人员名单那一页,在第一行那个名字旁边,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落在“向导”两个字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