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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舰船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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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是傍晚。
阿丽娜站在码头上，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没有刻意等。今天处理完公务后，她没有回书房，沿着城墙走了一段，顺着石阶下了码头。走到一半，她看见海平线上多了一个灰点。她没有停，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她在码头边站定。那个灰点慢慢变大，变成帆，变成船身，变成她认识的那艘勘探舰。
副官跟在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远处的帆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阿丽娜的背脊挺得很直，纹丝不动。他把话咽了回去，退到码头入口。
船靠岸用了些时间。水手们抛缆绳、搭跳板，动作比平时慢，是长途航行之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老水手长第一个走下跳板，朝阿丽娜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然后她看见了斯泰纳尔。
他瘦了一些。肩胛处的鳞片有几处新生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浅蓝要淡，边缘还带着半透明的薄质，是伤口愈合后新长出来的。他在跳板上站得很稳，每一步踏下去，跳板都只微微下沉，没有晃动。和离开时一样。
他身后跟着几个身影。不多，三四个。体型和他相似，但更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鳞片都能看出来。鳞片的颜色偏灰，有的地方发白，被海水泡褪了色。他们站在跳板上，看着岸上的石墙、火把，还有副官腰间那柄短剑的反光，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太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聚在一起的恍惚。斯泰纳尔刚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
阿丽娜没有看他们。她看着斯泰纳尔。
“找到了。”他说。
阿丽娜点头，问：“饿了吗？”
这句话落进海风里。斯泰纳尔听见了，他身后那几个同类也听见了——他们虽然听不懂大陆通用语，但那个字的音调落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某种东西松动了。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小的，鳞片颜色最淡的那个，偷偷看了一眼阿丽娜，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斯泰纳尔回头，用古龙语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身影依次走下跳板，在码头上站成一排，安静地看着阿丽娜。没有行礼，没有说话。但那个年纪最小的龙裔，在阿丽娜的目光扫过他时，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阿丽娜对副官说：“带他们去东侧的空置营房，被褥和食物提前备好了。”
副官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抬起手臂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动作比平时慢，幅度也大，像是怕对方看不清。
那几个龙裔看向斯泰纳尔，等他点了头，才跟上去。路过阿丽娜身边时，那个最年轻的龙裔忽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是维丝珀的古龙语，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阿丽娜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音节。
码头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石墙，船身的缆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跟着船飞了很远，累了。”斯泰纳尔说。
“看得出来。”阿丽娜转身，往要塞里走，“你也累了。”
斯泰纳尔跟上去，走在她身侧。
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走了几步，阿丽娜的步子慢了一拍——他腿长，平时走路总是比她快半个身位，然后又会不动声色地放慢，等她跟上来。这个节奏，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她的步子稳住了。两个人的脚步渐渐合在了一起。
路过食堂的时候，阿丽娜没有停。门缝里透出炖菜的香气，和壁炉的松木味混在一起。
“先回你房间。洗漱完再来吃，汤还要热一会儿。”
斯泰纳尔没有说谢谢。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然后问：“那株草还在吗？”
阿丽娜脚步没停。
“在。长了一丛，还开了花。”
“你给它挡了风。”
“风太大了，吹得碍眼。”
斯泰纳尔没有戳穿。走廊里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阿丽娜看见了。她加快脚步，把他甩在身后半步。
她没有甩掉。斯泰纳尔的步子大，沉默地跟上来，又回到了她身侧。不近不远，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阿丽娜没有回头，但她闻到了海藻和苦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走之前还回来的那个空罐子，就是这个味道。她在抽屉里留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打开抽屉，发现味道散了。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通风，又放回了抽屉。
两个人走在暮色里，谁也没有说话。石墙在他们身侧投下阴影，火把的光把影子的边缘烤得微微晃动。远处，怒涛之海翻涌着墨黑色的浪，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淡金色的光。那道光落在码头的石板上，落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又很快合上了。
斯泰纳尔停下脚步。
阿丽娜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和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一样。只是这一次，里面没有疲惫，没有谨慎，也没有极力掩饰的亲近。
“阿丽娜，我回来了。”他说。
阿丽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得散开。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嗯。”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斯泰纳尔跟上，走在她身侧，快半个身位，又放慢，等她。
他们没有再说话。
要塞的石墙在暮色中渐渐沉入深蓝，走廊尽头的食堂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石板地上，铺成窄窄的一道。
汤快热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