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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同类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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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们住进东侧营房的第一晚,几乎没有人睡着。
他们不习惯封闭的石室。在维丝珀,他们睡在露天的礁石上,或者废弃船骸的缝隙里,头顶是天空,身下是海水。四面墙壁和厚重的屋顶压下来,让他们喘不过气。有人蜷在墙角,把背脊紧紧贴着石面,至少有一面是凉的,是硬的,和礁石差不多。有人坐在窗台上,把窗户推开,让海风吹进来,就这么靠着窗框闭着眼。
斯泰纳尔知道这种感觉。他刚到风暴要塞时,也花了很多个夜晚才学会在屋顶下入睡。第一个月,他经常半夜走到城墙上,在箭垛边上坐很久,直到天快亮才回房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阿丽娜。但她在走廊里撞见过他一次,凌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身让他过去,然后继续走她的路。第二天,他房间的窗台上多了一条薄毯。
他挨个敲门,用古龙语和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怕惊动那些好不容易才闭上眼睛的同类。他告诉他们墙是石头砌的,很厚,不会倒。屋顶上面还有一层,铺了防水的瓦片,冬天不会漏雪。窗户可以整夜开着,没有人会来关。走廊尽头的门也不锁,想出去就可以出去。
阿丽娜没有睡。她批完文书已经是深夜,沿着走廊往卧房走,经过东侧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某扇门后面传出斯泰纳尔低沉的声音,说的不是通用语,音节厚重,尾音拖得很长。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走远之后,她对身后的副官说:“明天把东侧走廊的火把换成整夜不熄的那种。”
副官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副官低声问:“要加派人手值夜吗?”
“不用。”阿丽娜说。顿了一下,又说:“把巡逻队的换班路线改一下,后半夜经过东侧的时候,脚步轻一点。”
副官记下了。
第二天清晨,斯泰纳尔在城墙上找到了阿丽娜。她在东段,正蹲在那株草前面,把石圈上一块松动的碎石重新卡紧。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
“谢谢。”他说。
阿丽娜没有站起来,手指还在碎石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再松动。
“不用谢。火把本来就是夜里点的。”
“不是火把。”
阿丽娜的手停在石头上。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转身看着他。海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理。
“他们是你带来的,我管他们是应该的。”
斯泰纳尔没有反驳。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海。晨光把海面染成灰蓝色,远处有一艘早出的渔船,帆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浪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把白色的泡沫推上来,又收回去。
“有一个年纪很大的,昨晚一直没睡。”斯泰纳尔说,“他在维丝珀睡了几百年露天,不习惯有屋顶。后半夜去了走廊,靠着墙坐了一宿。”
“那让他睡外面。城墙上可以铺褥子,只要他不怕风。”
斯泰纳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阿丽娜的语气不像问句,“他要睡哪里是他的事。风暴要塞的城墙够长,多一个人不多。”
斯泰纳尔想了想,说:“我试试。”
阿丽娜没有再说这件事。她转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食堂的早餐有鱼粥,多打几份。你那些同类可能不习惯面包。”
斯泰纳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走路的时候背脊总是直的,披风在身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在维丝珀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是这样走路的。
同类们慢慢适应了风暴要塞的生活。
那个年纪最大的龙裔果然睡在了城墙上。他选的位置在东北角的箭垛旁边,背靠石墙,面朝大海,头顶是天空。
第一夜,阿丽娜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裹着自己的翅膀蜷在石板上,翅膀边缘破了好几处。她没有惊动他。
第二天,她的副官送来一张厚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个龙裔常坐的箭垛边上。副官放下就走了,什么话也没留。
那天夜里,老龙裔把毛毯裹在身上,闻到了松木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要塞洗衣房里惯用的那种。他活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领主。没有一个领主会让人给城墙上的流浪者送毛毯。
他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海风从头顶吹过去,被石墙挡住了大半。这一夜,他睡着了一小会儿。
另一个年轻的龙裔开始跟着巡逻队出海。他叫维德加,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鳞片颜色最淡,边缘几乎发白。斯泰纳尔第一次在维丝珀周边找到他时,他正趴在一块浮木上,已经漂了不知道多少天,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到了风暴要塞的第三天,维德加就站在码头上,看着巡逻舰出港,一直站到船回来。第四天,他上了船。没有人叫他,他自己走上去的。船员们看了看斯泰纳尔,斯泰纳尔点了点头,他们就给他让出了一块甲板。
他的水性极好,能潜到采珠人都到不了的深度,在水下停留很久,久到船员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才从船舷另一边冒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海底的泥沙。他用这把泥沙和手势告诉船员,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鱼群,哪里的水深不适合下锚。一周之内,他帮渔民找到了三处新的渔场。老水手长把这件事记在了航海日志里,在“发现者”一栏写了他的名字,然后划掉,改成“维德加”。他不会写这个名字,是问斯泰纳尔问了三次才拼对的。
还有一个沉默的女性龙裔。她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斯泰纳尔在一片漂浮的海藻丛里发现了她,她抱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船板,鳞片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色调,灰白色的。她不说自己在那片海藻里漂了多久,斯泰纳尔也没有问。
到了风暴要塞之后,她很少说话。白天她坐在东侧营房的窗边,看海。傍晚她会走到码头上,在最靠外的那块礁石上坐下来,看太阳沉下去的方向。斯泰纳尔第一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太阳沉下去的方向。”她说,“在维丝珀,太阳不是这样落的。”
斯泰纳尔没有告诉她,维丝珀的太阳早就不会落了。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太阳还在那里,但被浓雾和尘埃裹住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从东边挪到西边,再从西边沉下去。没有颜色,没有云霞,没有她眼前这片海面上铺开的、从橙红到紫灰再到深蓝的过渡。他不想破坏这片海的落日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象。
她没有问他维丝珀的太阳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她记得。也许她只是不想确认。
某天傍晚,阿丽娜在码头上看见了那个女性龙裔。
她在巡视完港口之后没有立刻回去,沿着礁石走了几步,走到码头边缘。那个女性龙裔坐在那里,和她隔着几块礁石的距离。她们对视了一眼。阿丽娜没有移开目光,那个龙裔也没有。过了几秒,阿丽娜移开视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是并排,隔了几步。礁石是湿的,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热。
两个人一起看着太阳沉入海面。海平线把落日切成一半,然后是三分之一,然后是一道细细的金边,然后没有了。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灰,再变成深蓝。星星亮起来的时候,第一颗出现在东南方向,很亮。
阿丽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手指在披风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她看了看那道灰,没有擦掉,转身走了。
那个女性龙裔看着她的背影走上码头,走进火把照亮的石板路,没有回头。她注意到这个银白头发的女人走路的时候背脊是直的,和斯泰纳尔一样。不,是斯泰纳尔和她一样。
第二天,那个女性龙裔主动去了食堂。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里面有人,长桌上坐着几个刚换岗的士兵,正在分一篮黑面包。灶台上升着热气,鱼粥的鲜味和炖菜的香料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她走进去,打了饭,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慢慢吃。吃得很慢,和斯泰纳尔第一次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时一样。
斯泰纳尔后来在城墙上找到她。她在帮维德加整理从海底带上来的渔场标记,把那些用炭笔画在布条上的记号按顺序排好。
“怎么想通的?”他问。
她低着头,手指在一块布条的边缘按了按,把它抚平。
“那个银白头发的领主,昨天陪我看了落日。”她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坐了很久。”
斯泰纳尔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
那天晚上,斯泰纳尔去了厨房。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余温。汤锅还搁在炉边,底上剩着一层,是炊事兵给值夜的人留的。
他舀了一碗,端在手里,沿着走廊走到阿丽娜的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壁炉的火光,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把碗放在门槛正中央,和上次一样。然后他敲了两下门,转身走了。
他没有走远。拐过走廊转角,他停下来,背靠着石墙,听着。
门开了。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勺沿碰到碗边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喝的。他听得出那个节奏。喝第一口,停了停,又喝了一口,然后是连续的几口,直到碗底。最后是碗被放回地上的声音,和门关上的声音。
斯泰纳尔从转角后面走出来,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碗已经洗好了,放在厨房的灶台上。炊事兵来上早班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又放回去。他不知道这个碗是谁用的,但他知道,在风暴要塞,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他把碗摞进干净的碗堆里,转身去切今天要下锅的鱼了。
没有人问是谁放的,也没有人回答。
那个年纪最大的龙裔现在每天晚上裹着毛毯睡在城墙上。有一天清晨,阿丽娜巡视的时候在他常坐的箭垛上看见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礁石碎片,灰黑色的,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上面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不是字,不是符号,只是一道痕。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那天傍晚,她路过码头的时候,那个女性龙裔还坐在礁石上。阿丽娜没有坐过去,只是在她身后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海平线上正在下沉的太阳。然后她走了。
礁石上的龙裔没有回头。但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在身侧空出了一块刚好够一个人坐下的位置。
海面上,太阳正在落下去。从橙红到紫灰,再到深蓝。
和昨天一样,和维丝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