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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校门口,李 ...

  •   校门口,李婉又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穿超市的工作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洗了很多遍的米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用白线缝过,针脚不太整齐。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着一双鞋。

      一双新鞋。

      不是耐克,不是什么牌子货。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鞋面上印着一个孙小六不认识的商标,字母拼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仿了某个品牌但又不敢仿得太像。

      “妈。”

      李婉把塑料袋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试试。超市隔壁的鞋店打折,四十五块。我估摸着买的,你脚是四十二的吧?”

      “四十三。”

      李婉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翻鞋盒上的尺码标。她翻得很急,指甲在纸盒边缘划了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

      “四十二的,穿穿就大了。运动鞋都这样,穿穿就撑开了。”

      新鞋上脚的第三天,鞋底开胶了。

      不是全部开,是右脚鞋头的位置,鞋面和鞋底之间裂开一道缝,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孙小六是体育课跑完两圈之后发现的,煤渣从那道缝里钻进去,把白色的鞋垫染成了灰色。

      他蹲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煤渣。那道裂缝在手里张着,能塞进去一根小拇指的指尖。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鞋底和鞋面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网布连着,像一扇合不上的门。

      “这才几天啊。”林宇蹲在旁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四十五块的鞋,三天就开胶了。你去找那个老板换。”

      “小票没了。”

      “那你妈记得是哪家店买的吗?”

      孙小六没说话。他把鞋带紧了紧,让鞋面尽可能贴着鞋底,重新穿回脚上。系鞋带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鞋带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好像系得够紧,那道缝就能合上似的。

      林宇看着他系鞋带,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还是上次那根,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透明的塑料管上磨出一道道白印。他把糖纸剥了,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不说话了。

      放学以后,孙小六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校门口那条巷子往西走,走过了麻辣烫店,走过了便民超市,走过了那家招牌只剩一半的发廊。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楼越贴越近,头顶的电线越压越低,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找到了一家修鞋的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面墙根底下支着的一把遮阳伞。伞是红色的,晒褪了色,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脏粉色。伞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正在给一只女士高跟鞋钉鞋跟。他脚边摆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工具:锤子、锥子、剪刀、几管黄色的胶水,还有一堆从旧鞋上拆下来的鞋跟和鞋底。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孙小六一眼。

      “修鞋?”

      孙小六把右脚上的鞋脱下来,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翻了个面,看见鞋头那道裂缝,嘴里啧了一声。

      “新鞋。”

      “穿了三天。”

      “三天就开成这样,这鞋底是纸糊的。”他把那道缝掰开看了看,摇了摇头,“能补。五块。”

      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钱。一张五块的,皱巴巴的,是昨天他妈给他买早餐剩下的。他把钱递给老头,在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来,光着一只脚等着。

      老头把鞋翻过来,拿起那把黄色的胶水。胶水的盖子拧得很紧,他用牙咬住盖子拧开,往裂缝里挤了一坨。胶水的味道冲鼻,像香蕉水的味道,但又更刺一点,熏得孙小六眼睛发酸。

      “你这鞋,四五十块买的吧。”

      “嗯。”

      “四五十块的鞋,鞋底是泡沫的,鞋面是人造革的,粘鞋的胶是最便宜的那种。穿不了几天就开,开了就得补,补了还得开。”老头把胶水涂匀了,把鞋面和鞋底按在一起,用力压了压,“你算算,一双四五十的鞋穿一个月就坏,三个月买三双,花的钱够买一双好的了。”

      他把按着鞋面的手松开,检查了一下,又补了一点胶。

      “但是穷人就只能这么买东西。”

      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补好胶的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一块破布把边缘溢出来的胶水擦干净。

      “好了。晾一晚上,明天再穿。”

      孙小六接过鞋。鞋头那道缝被胶水填满了,黄色的胶从缝隙里溢出来一点,凝固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他把鞋套回脚上,站起来踩了踩。胶水还没干透,踩下去的时候鞋面和鞋底之间发出轻微的粘黏声,像踩在一块半干的糖上。

      “谢谢。”

      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修那只高跟鞋了。他摆了摆手,没抬头。

      孙小六往回走。巷子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车铃按得叮当响。有人在路边支起了烧烤摊,炭火刚点上,白烟顺着巷子飘过来,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路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余温,从脚底传上来,温吞吞的。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陈浩。

      陈浩蹲在一栋楼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是装方便面的那种,撕开了盖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旧的电吹风,一个缺了角的台灯,还有几本书。

      他在摆摊。

      孙小六的脚步慢下来。陈浩没看见他,正低头整理纸箱子里的东西,把那几本书的书脊朝外摆整齐。他的校服还是敞着怀,蹲着的时候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下面一道细细的疤。那道疤是白色的,旧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孙小六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巷子拐角,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陈浩蹲在那里。有人路过的时候,陈浩会抬起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声音说一句“看看,都便宜”。大部分人脚步不停,偶尔有人蹲下来翻翻那几本书,翻完了又放下,站起来走了。

      有一个人蹲下来,拿起那个台灯看了看,问多少钱。陈浩说了个数,那人摇摇头,放下台灯走了。陈浩把台灯重新摆好,摆得比刚才更靠前一点。

      孙小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轻,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家的时候,孙志远坐在沙发上。今天他没有看电脑,也没有喝酒。他面前放着一张报纸,在分类广告那一版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圈。孙小六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那几个圈的标题:招聘司机、招聘搬运工、招聘仓库管理员。

      孙志远把报纸合上了。

      “放学了?”

      “嗯。”

      “鞋怎么了?”

      孙小六把右脚的鞋脱下来,鞋头朝上放在鞋柜旁边。那道黄色的胶痕在日光灯下很显眼,像一道新鲜的疤痕。

      孙志远看着那道胶痕,看了很久。他的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吃饭吧。”李婉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今天有排骨。”

      排骨是那种超市快下班时打折的,骨头多肉少,每一块都切得大大小小不一。但汤炖得很白,上面漂着几片姜和一小把葱花。孙小六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是好的,姜味和葱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李婉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那块排骨上有一小块软骨,是她特意挑出来的——孙小六从小就喜欢吃软骨。

      他把软骨咬下来,咯吱咯吱地嚼着。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巷子里陈浩蹲在纸箱子后面的样子。纸箱子里的那个台灯,缺了一个角,摆得再靠前也没人买。

      “妈。”

      “嗯?”

      “咱们家那个台灯呢?搬家的时候带过来那个。”

      李婉想了想,放下筷子走到卧室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箱子用胶带封着,她撕开胶带,在里面翻了翻,找出那盏台灯。那是一盏银灰色的LED台灯,去年孙小六过生日的时候孙志远买的,触摸开关,三档调光。

      “要这个干嘛?”

      “拿到我屋里用。”

      李婉把台灯递给他,没多问。孙小六接过来,摸了摸灯杆上那个触摸开关的位置。开关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他去年随手贴上去的,一只黄色的卡通小狗,翘着一条腿。

      他把台灯拿进房间,放在书桌上,没插电。

      第二天早上,胶水干了。鞋头那道裂缝被黄色的胶填得严严实实,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痂。孙小六把脚伸进去,系紧鞋带,踩了两下。胶水粘得很牢,裂缝没有再张开。

      他把台灯塞进书包。台灯的灯杆可以折叠,折起来刚好能塞进去,但灯头露在外面,拉链拉不上。他就那么敞着书包出了门。

      巷子里,陈浩还蹲在昨天那个位置。

      纸箱子还在,里面的东西比昨天少了一样——那个旧电吹风不见了。台灯还在,还是缺了那个角,还是摆在最靠前的位置。

      孙小六走过去,蹲下来。

      陈浩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成那种斜斜的笑。

      “干嘛?”

      孙小六从书包里把那盏银灰色的台灯拿出来,放在纸箱子旁边。

      “这个,放你这里卖。”

      陈浩低头看了看那盏台灯。银灰色的灯杆,触摸开关,三档调光。跟纸箱子里那些缺了角、掉了漆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亮得有点扎眼。

      “什么意思?”

      “卖了钱对半分。”

      陈浩看着孙小六。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倒是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就那么看着孙小六,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卖不卖。”

      陈浩没回答。他低下头,把那盏台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摸到触摸开关的时候,灯没亮——没插电。他把台灯放下来,摆在纸箱子正中间,比那个缺角的台灯还靠前。

      “卖了再说。”

      孙小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右脚的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在早晨的阳光里反着光。

      他往学校走了两步,陈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

      他回过头。

      陈浩还蹲在那里,没有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纸箱子里那盏银灰色的台灯上,手指拨了拨灯杆上那张卡通小狗的贴纸。

      “你那个脚,煤渣跑道别跑那么猛。越跑水泡越磨,越磨越过不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摆弄纸箱子里的东西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孙小六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

      煤渣跑道在晨光里铺开,黑压压的一片,上面印着无数个脚印,旧的叠着新的,深的压着浅的。他踩上去,煤渣在鞋底嘎吱嘎吱响。右脚的胶痕踩在地上,比别处硬一点,像脚底多长了一块骨头。

      林宇在校门口等他,手里又捧着刘姨的包子。

      “今天韭菜鸡蛋的还是猪肉大葱的?”

      “韭菜鸡蛋。”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韭菜。”

      林宇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咧嘴笑了。他看见孙小六书包敞着的口,往里瞄了一眼。

      “你书包里装啥了?鼓鼓囊囊的。”

      “台灯。”

      “带台灯干嘛?”

      孙小六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今天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卖了。”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了看孙小六,又回头往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放陈浩那儿了?”

      “嗯。”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

      “他那个人,其实不坏。”

      孙小六没说话。他把包子吃完,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煤渣跑道在他们左边铺开,朝阳把整片煤渣地照成一种介于黑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大块没烧透的炭。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孙小六的右脚踩在台阶上,鞋底的煤渣在水泥面上印出一个灰色的脚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的鞋头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胶水补过的地方留下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下午第二节课间,陈浩来找他了。

      他站在教室后门,还是敞着校服,还是那种斜斜的笑。冲孙小六勾了勾手指。

      孙小六走出去。陈浩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把手插在裤兜里。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钱,皱巴巴的,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卷成一个卷。他把钱卷塞到孙小六手里。

      “卖了。一个初二的,四十块。”

      孙小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钱卷。他展开,数了数。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三张一块的。总共四十三块。

      “四十块,你数数。”

      “这是四十三。”

      “多出来的三块算你运气好。那人不会砍价。”陈浩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台灯上那个贴纸他没要,我给你撕下来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张卡通小狗的贴纸。贴纸的边角有点卷了,小狗翘着的那条腿被折了一下,但整体还是完好的。他把贴纸递给孙小六,转身就走。

      “陈浩。”

      陈浩停下来,没回头。

      孙小六从那个钱卷里抽出二十块,递过去。

      “说好的一人一半。”

      陈浩回过头,看了看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孙小六。走廊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左边那撮翘着的头发晃了晃。他没有马上接。

      “你那鞋,补过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明显,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五块钱补的。”

      陈浩把那二十块钱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很隐蔽,在里衬上,大概是校服买大了,他奶奶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密密的,用的是一种浅灰色的线,跟校服的深蓝色不太搭。

      “你那个贴纸,找个地方贴上吧。”他把钱放好,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别弄丢了。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然后他走了。

      孙小六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剩下的二十三块钱和那张小狗贴纸。贴纸的背胶还在,摸上去有一点粘手。他把贴纸翻过来,看见背面粘着一根头发。

      很短的一根头发,黑色的,微微卷着。

      不是他的。

      放学的时候,孙小六又经过了那个修鞋摊。

      老头的遮阳伞收了一半,正在收拾工具。铁皮箱子盖着,各种工具已经装进去了,只剩那把黄色的胶水还放在外面。他看见孙小六,点了点头。

      “鞋没开吧。”

      “没有。”

      “开了再来。”

      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那二十三块钱,抽出五块,放在老头的铁皮箱子上。

      “这是干嘛?”

      “明天的。”

      老头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孙小六脚上的鞋。那道黄色的胶痕在夕阳里泛着光。他把钱拿起来,塞进胸前口袋里,没说话。

      孙小六继续往家走。巷子里的烧烤摊又支起来了,炭火比昨天旺,白烟升得更高。卖麻辣烫的刘姨站在店门口,用一根长筷子搅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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